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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会议室又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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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又安静了。马赫的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雷宇是马赫那架飞机的前舱飞行员,他亲眼看着马赫在后舱失能,亲手把飞机拉回来。他知道那架飞机的问题在哪里,知道它在哪个速度段会抖,知道它在哪个过载下会失控。如果基地里有人最了解这架飞机的脾气,那就是雷宇。
“你飞过,所以你更该知道它的风险。”肖国强说。
“我知道风险。所以我更该上。”雷宇往前探了探身,“肖主任,这不是逞能,这是责任。马赫用命换来的数据,我比谁都清楚。那架飞机回去改了,改了哪些地方,改了之后性能提升多少,代价是什么,我比谁都清楚。我不上,谁上?”
邓放看着雷宇,没有反驳。他只是把笔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放下。
“抽签吧。”夏鹏飞突然说。
所有人看他。
“我说抽签。”夏鹏飞站起来,走到长桌顶端,把肖国强面前的搪瓷缸子拿起来,往桌上一墩。“谁上都行,都是兄弟,谁上我都服。但这么争下去没完没了。不如抽签,抽到谁就是谁,命也好,运也好,谁也别怪谁。”
“你倒是想得开。”高英俊说。
“我想不开。”夏鹏飞看着他,“但我想飞。”
高英俊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也抽。”
“我也抽。”邓放说。
“好吧。”雷宇说。“我同意。”
肖国强看着他们,看了很久。他的搪瓷缸子被夏鹏飞墩在桌上,茶水已经凉了。他端起缸子喝了一口,又放下。
“不抽。”他说。
所有人都看着他。
“验证试飞不是抽签能决定的事。谁上谁不上,要综合评估——身体状态、技术特点、对飞机的熟悉程度、心理承受能力。这些不是运气,是本事。”肖国强站起来,把文件合上,“今天先到这里。明天出初步名单。”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你们几个,都去做个体检。刘铮亮负责。”
刘铮亮合上本子,站起来。他的本子上画了三个圈,两个眼睛,一个嘴巴,凑成了一张脸。他把本子塞进口袋里,跟着肖国强走出了会议室。
身后,几个试飞员还在吵。
“夏鹏飞你心率不齐你还抽签,你抽中了我也不服。”
“高英俊你模拟器四百个小时,我飞过上一代,你说谁更合适?”
“我说邓放更合适,首席就是首席。”
“雷宇飞过马赫那架,他最了解——”
“都闭嘴。”邓放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高,但所有人都停了。
刘铮亮没有回头。他跟着肖国强走下楼梯,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
“你真不让他们抽签?”刘铮亮问。
“不抽。”肖国强说,“抽签是赌博。试飞不是赌博。”
“那是什么?”
肖国强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刘铮亮一眼。
“是牺牲。”他说,“但我们得让牺牲有价值。”
刘铮亮没有接话。两个人走下楼梯,走出办公楼,站在戈壁滩的太阳底下。白花花的阳光打在他们身上,影子缩在脚底,很短。
远处,停机坪上,那架新型机安静地停着,灰蓝色的机身在阳光下发白。它像一只睡着的猛兽,等着有人来把它叫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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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飞?”
“邓放和高英俊。”
“邓放是首席,他当仁不让。”雷宇的语气很平,但刘铮亮听出了一丝什么。不是嫉妒,不是遗憾,是面对命运的平静。雷宇的脊椎还在恢复期,这次任务轮不到他。他看着邓放飞,就像看着别人替他去赴一场他本该在场的约会。
刘铮亮说:“我不赞成。”
“刘医生,你赞不赞成恐怕不重要。”
“这飞机就是在拿飞行员当耗材。马赫没了,现在又来。”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股?”
雷宇转过头来,看着刘铮亮。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一种刘铮亮无法反驳的东西。
“刘铮亮,你知道美国搞隐形战机的时候摔了多少飞行员吗?七十多个。七十多条命,换来了F-117、B-2、F-22。他们飞出了世界上最先进的战机。后来他们搞超高速飞行器,机舱温度两百摄氏度,燃料要冷冻起来防止爆炸,这种东西我们至今没造出来。全世界都在这条路上摸索,谁停谁就落后。落后就要挨打,这话你听过吧?”
刘铮亮沉默着。
“试飞员的使命,就是试出飞机的极限。你不试,你怎么知道极限在哪里?你不试,你怎么知道哪里会断、哪里会烧、哪里会失控?马赫的命换来的数据,让这架飞机比上一架安全。这一次飞完,下一架会更安全。总有一天,它会安全到可以让普通飞行员去飞,安全到可以大批量生产,安全到可以保卫这个国家的天空。到那时候,没有人会记得马赫,没有人会记得邓放,没有人会记得高英俊。但天空会记得。”
刘铮亮看着他,很久很久。
“这种大道理你去会议上讲,我不吃这一套。”刘铮亮说。
“我知道。”
“我也恨你这种逻辑。”
“我知道。”
“但我没法反驳你。”
雷宇笑了。他伸手,把刘铮亮拉过来,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你不用反驳我。你是医生,你救人。我是试飞员,我试飞机。我们各干各的。”
刘铮亮推开他。“别亲我,一嘴沙子。”
“你嘴上也有沙子。”
“那是你亲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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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行那天是个晴天。
戈壁滩上的晴天跟别处的晴天不一样,别处的晴天是蓝的,这里的晴天是白的。太阳挂在天上,把一切都照得发白,跑道是白的,机库是白的,连远处的地平线都是白的。刘铮亮穿着白大褂,站在停机坪旁边的医疗帐篷外面,眯着眼睛看那架飞机。
飞机已经停在跑道头了。灰蓝色的涂装,机翼尖锐,机身修长,像一只被压紧的弹簧。马赫的飞机拉回去改装之后,多了几个传感器,多了几层隔热瓦,多了几根加强筋,据说内部加强了一整套保护飞行员的装置。那些东西是马赫的命换来的。
邓放和高英俊从准备室走出来。他们穿着抗荷服,戴着飞行头盔,手里拎着头盔包,步子很稳。邓放走在前面,高英俊跟在后面,两个人隔了几步,谁也没说话。
刘铮亮看着他们走过来。邓放经过医疗帐篷的时候,偏了一下头,看了刘铮亮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帅出了新高度。刘铮亮没有回话,只是点了点头。
高英俊经过的时候,笑了一下,说:“刘医生,等我下来,你给我捏捏。”
“好。”刘铮亮说。
两个人上了飞机。座舱盖合上。牵引车把飞机拖到起飞线。发动机点火,轰鸣声从远处传来,震得医疗帐篷的支架都在抖。
刘铮亮站在帐篷外面,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看着那架飞机滑跑、加速、拉起、爬升。飞机很快就变成了一个小点,消失在白茫茫的天空里。
“你进去等。”肖国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旁边。
“我在外面看。”
“外面风大。”
“我没事。”
肖国强没有再劝。他站在刘铮亮旁边,也看着天空。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时间过得很慢。刘铮亮看着手表,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像是一把钝刀在切时间。他知道飞机在做什么——先是一个高空巡航,然后是一系列极限机动,最后是那个“死亡直角”——邓放说过,那是飞机的杀手锏,也是他要证明自己的地方。
“死亡直角”是什么,刘铮亮不懂。他只知道那是一种突破物理学原理的机动,飞机在极短的时间内改变方向,像是被人从侧面拍了一巴掌。这种机动对飞行员的承受能力是极限中的极限,血管会在瞬间膨胀,血液会在惯性下涌向身体的一侧,眼球会被压得往眼眶深处挤。如果抗荷服出了问题,如果血管太脆,如果运气不好——任何一个“如果”,都可能是最后一次。
刘铮亮想起马赫。他想起自己跪在担架旁边做心肺复苏,想起那双慢慢散大的瞳孔,想起自己的手摸到颈椎断裂处的台阶感。
他闭上眼睛。
轰鸣声从远处传来。
刘铮亮睁开眼,看见那架飞机从白茫茫的天空里钻出来,像一只归巢的鹰。它减速、下降、拉平、接地,起落架在跑道上擦出一团淡灰色的烟。
飞机滑回停机坪。牵引车把座舱盖拉开。邓放先出来。
他站在座舱里,摘下头盔,露出被汗水浸透的头发。他的脸很红,红得不正常,像是一层皮被揭掉了,露出下面嫩生生的肉。他扶着座舱边缘,脚步有点晃,但他没有让人扶。他自己从梯子上走下来,站在地上,看着周围的地勤和医疗兵,笑了一下。
“我没事。”他说。
然后他转头看高英俊。
高英俊还在座舱里,整个人歪在座椅上,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两个地勤爬上去,把他从座舱里架出来,搀着他下了梯子。高英俊的腿是软的,落地的时候差点跪下去。他脸色惨白,嘴唇发青,额头上全是汗,但眼睛还是亮的。
“操。”高英俊说,“全身的骨头都散架了,跟被人拆了一样。”
邓放站在旁边,看着他,说:“菜。”
高英俊瞪了他一眼。“你等着,回头我好了,我非得——”
“非得什么?”
“非得请你吃饭。谢谢老天,咱俩命大。”
邓放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但刘铮亮看见了,真他妈的帅,邓放要是再来追他,他觉得他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