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地方》公路飞行

18、第 18 章 肖国强走了

　　肖国强走了。刘铮亮把感冒药递给试飞员，说：“一天三次，饭后吃。”

　　那名试飞员拿着药走了。

　　下午雷宇从门口晃进来，靠在门框上，看着刘铮亮。“都听说了，总队医院来要人，你不去？”

　　“不去。”

　　“为什么？”

　　刘铮亮站起来，走到窗台前，看着那盆骚粉色的蝴蝶兰。花串一头已经开败了几多，新的花苞正在抽出来，小小的，绿色的。

　　“这儿更需要我。”

　　“不是因为我？”

　　“你太高看自己了。”

　　雷宇笑出了声。他伸手，把刘铮亮拉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刘铮亮没有推开他。

　　国庆前几天，刘铮亮去了军区参加文艺汇演彩排。

　　基地的兵们都挤在食堂的电视机前看刘铮亮，大家看着前面的节目一个接一个地演过去。夏鹏飞抱怨，“怎么还不出来！”得到的回答都是：“急啥？”“快了快了！”
　　刘铮亮前面是一个舞蹈节目，一群文工团的姑娘跳得轻盈飘逸，跳完之后电视台放了一片掌声，也不知道是提前录制的，还是现场的。然后主持人报幕：“下一个节目，男声独唱《如愿》，演唱者：刘铮亮。”

　　“来了来了！”
　　刘铮亮穿着一身空军蓝制服，非常板正，雷宇觉得电视屏幕没有突出他的美貌，本人站在跟前比电视上好看多了。他站在台上，手里攥着话筒，周围有伴舞的幼儿园孩子。

　　他站在聚光灯下，看着前方。

　　音乐响起。他闭上眼睛。

　　“你是遥遥的路，山野大雾里的灯……”

　　他唱得很稳。比元旦那天稳。他的声音干净、清透，唱到高音部分的时候，嗓子打开，声音像一只鸟飞上了天。

　　电视里，画面切到了刘铮亮的近景特写。

　　基地食堂里，所有人都在看。高英俊手里拿着一根鸡腿，咬到一半停住了。夏鹏飞端着汤碗，汤洒出来都没注意。小周在磕瓜子，眼睛瞪得圆圆的。邓放坐在角落里，看着屏幕上的刘铮亮，看着那个穿着军装、站在舞台上、灯光打在他脸上的人。那个人跟他在医务室里看见的那个刘铮亮不一样，电视里那个人像是从戈壁滩上飞出去的一只鹰，干净，挺拔，发光。

　　然后画面切走了，切到了一艘军舰在海上破浪前进。

　　食堂里发出一阵哀嚎。

　　“切回去切回去！”

　　“我要看刘医生！”

　　“军舰有什么好看的！我要看刘医生唱歌！”

　　电视不理会他们的哀嚎，继续播放纪录片的画面，舰载设备，战斗机升空，火箭拔地而起。食堂里一片叹气声。

　　雷宇坐在角落里，端着啤酒杯，看着屏幕，嘴角弯着。

　　电视里又切回了刘铮亮。

　　唱到最后一句，他睁开眼，看着台下。他看不见雷宇，但他知道雷宇在看。

　　声音干净利落地收尾。他鞠了一躬，台下掌声雷动。然后他走下台，消失在聚光灯之外。

　　食堂里响起一片掌声。

　　雷宇放下酒杯，拿出手机，给刘铮亮发了一条微信：“唱得真好。”

　　刘铮亮秒回：“不是现场直播，昨天就录完了，文工团找了专门的声乐老师指导了一晚上的发声。我这会儿在外面吃饭呢？”

　　“居然是录的啊，那可惜了，你唱现场更有感染力。”

　　“扯吧你！”听得出来，声音里是很喜悦的，“你们都在看啊？”

　　“那必须的。大家都在食堂看呢。”

　　“他们怎么说？”

　　“他们让我问你，下次能不能在食堂唱。”

　　刘铮亮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

　　雷宇笑了。他把手机揣进口袋，端起酒杯，继续痛饮。

　　刘铮亮回到红岩镇的时候，已经是国庆后的第三天了。

　　他回到医务室，发现桌上摆了一束花，向日葵开得正好，还有一种刘铮亮叫不上名字的花，像红色的莲花，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他走过去，看见花束下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是雷宇的字：“欢迎回家。”

　　他掏出手机，给雷宇发了一条微信：“我回来了。”

　　雷宇秒回：“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大明星进了基地大门，大家早就在群里汇报你的坐标了。”

　　刘铮亮回头，看见雷宇站在医务室门口，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瓶水，穿着一身作训服，短毛碎乱七八糟的。

　　“你不是在飞夜航吗？”

　　“提前回来了。”

　　刘铮亮看着他，笑了一下，两个人不需要多说什么，气氛已经到位了。

　　国庆别的飞行表演队都有任务，倒是基地的试飞员可以休假，每个人分工不同，即便都是飞行员。

　　那天晚上，刘铮亮在宿舍里改论文。他出去一趟，认识了空军总队医院的领导，领导又给他介绍几名导师，他把论文发给导师看，大家越说越投机，导师说了修改意见，让他回来改完了再拿过去看看。刘铮亮在基地拿到的数据非常重要，这不是一般人能拿到的数据，他的想法和理念也很先进，毕竟是大湾区最前沿的医疗系统培养出来的，即便论文不方便在大型期刊上发表，但是对于军部的医疗系统来说很重要。

　　好像很多事，都是一环扣一环的，命运如此奇妙。

　　写累了，刘铮亮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月亮很大，很圆，照在戈壁上，像是铺了一层霜。雷宇还在床上没有回他自己宿舍，这会儿应该是睡着了，呼吸均匀而轻浅，刘铮亮走进卧室，摸着黑上了床，把他搂进了怀里。

　　他吗的，这手感，绝了。刘铮亮心想，去大医院又如何，哪里去找这种大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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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型机拉回来的那天，红岩镇刮了一场大风。

　　戈壁滩上的风不像别处，别处的风是吹，是刮，是卷，这里的风是磨。沙砾被风裹着，磨过机库的铁皮墙，磨过跑道边的水泥墩，磨过每一个露天停放的铁疙瘩。刘铮亮站在医务室窗户后面，看着那架灰扑扑的运输机降落，机腹下面的起落架舱门还没关严，里面隐约可见一个被固定住的、形状不规则的金属体。

　　那就是马赫用命换来的数据——或者说，马赫用命换来的新飞机。飞机拉回去拆解、分析、改装、重造，现在又送回来了。

　　“又来了。”刘铮亮说。

　　雷宇站在他旁边，目光穿过玻璃，落在远处停机坪上那个被卸下来的金属体上。那东西的形状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扭曲的金属边缘在风沙里闪着冷光。

　　“这次不一样。”雷宇说。

　　“哪儿不一样？”

　　“加装了很多保护装置，直角转折可以更丝滑。”

　　刘铮亮没有接话。他想起马赫，想起那双慢慢散大的瞳孔，想起自己的手指摸到颈椎断裂处的台阶感。那个触感刻在他的指腹里，像一道永远不会消失的伤疤。

　　大会议室在基地办公楼的一楼，隔着玻璃外面就是停机坪。

　　这里平时也是试飞员上课的地方，长条桌，折叠椅，墙上挂着“严肃认真、周到细致、稳妥可靠、万无一失”十六个字。刘铮亮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他是旁听的，按理说不该出现在这里。但肖国强说了，医疗口得有人在场，万一讨论到什么技术参数，医生需要了解飞行细节。于是刘铮亮就来了，坐在最不起眼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支笔和一个本子，本子上一片空白。

　　主持人是肖国强。他坐在长桌顶端，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旁边放着搪瓷缸子，缸子里泡着浓茶。他的脸色不太好，牙疼还没好，半边脸微微肿着。

　　“今天的议题只有一个。”肖国强开门见山，“新型机验证试飞，谁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半秒。

　　然后就炸了。

　　“我上。”夏鹏飞第一个举手，手举得笔直，像是课堂上抢答的小学生。他坐在第三排，身子往前探，胳膊肘撑着桌面，整个人像一颗被压紧的弹簧。“肖主任，我飞过上一代的验证机，对这套飞控系统熟得很，我上最合适。”

　　“你飞过？”高英俊坐在他旁边，偏头看了他一眼，“你飞的那是上一代，这一代改了气动布局，飞控逻辑全换了，你那点经验不管用。”

　　“不管用也是经验，总比你没飞过强。”

　　“你怎么知道我没飞过？模拟器我飞了四百多个小时。”

　　“模拟器是模拟器，真机是真机。你模拟器飞四千个小时也没用，一到真机上，过载上来，你手抖不抖？你眼睛花不花？你脑子还转不转？”

　　高英俊的脸涨红了。“夏鹏飞你少在这儿挤兑人，上次体检你心率不齐，刘医生还给你开了药，你这就忘了？”

　　“我心率不齐是因为咖啡喝多了，早好了。刘医生你说是吧？”夏鹏飞扭头看向最后一排。

　　刘铮亮正在本子上画一个毫无意义的圆圈。他抬起头，发现一屋子的人都在看他。他沉默了一下，说：“咖啡少喝。心率不齐不适合高过载飞行。”

　　夏鹏飞的笑容僵了一瞬，但马上又活过来。“我戒了，真戒了，上礼拜就没喝了。”

　　“上礼拜三我看见你在食堂喝了两杯。”高英俊说。

　　“那是上礼拜，我说的是这礼拜。”

　　“今天才礼拜一。”

　　夏鹏飞瞪了高英俊一眼。高英俊得意地靠回椅背，双手抱胸，像一只打赢了架的公鸡。

　　肖国强用搪瓷缸子在桌上磕了一下。声音不大，但会议室安静了。

　　“还有谁？”

　　“我。”邓放开口了。他一直坐在长桌中段，没举手，也没跟人争，只是靠在椅背上，转着手里的笔。等夏鹏飞和高英俊吵完了，他才不紧不慢地说了这一个字。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去。邓放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甚至有点过分。他把笔搁在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看着肖国强。

　　“我是首席。验证试飞，首席不上谁上。”

　　“你颈椎有旧伤。”刘铮亮说。

　　会议室又安静了。刘铮亮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邓放，而是低着头看本子，像是随口提了一句。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是随口提的。邓放的颈椎有旧伤，是前年一次高过载飞行落下的，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根，右手无名指和小指偶尔会发麻。这件事在基地里不是秘密，但从来没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

　　邓放看着刘铮亮，目光里没什么情绪。“旧伤不碍事。刘医生，你给我开的评估报告，我记得写的是‘可参与飞行任务，需定期复查’。”

　　“那是常规飞行任务。”刘铮亮抬起头来，“验证试飞不是常规飞行任务。”

　　“怎么不是？”邓放反问，“我飞行经验丰富，什么任务没飞过？高空、高速、高过载，哪一样我没飞过？我颈椎是有旧伤，但我什么时候因为这个掉过链子？”

　　刘铮亮看着他，没有接话。

　　“刘医生，”邓放的声音放平了一些，“你担心我，我知道。但我是试飞员。试飞员不飞，那还叫试飞员吗？”

　　肖国强在长桌顶端咳嗽了一声。“邓放，你的情况我知道。你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但你的身体状况也要考虑。这次验证试飞的过载峰值比上一代高，直角机动的横向G值尤其大，你颈椎旧伤在横向过载下容易出问题。”

　　“我不怕。”

　　“我不是问你怕不怕。”肖国强的声音沉下来，“我是问你，如果出了问题，你怎么办？”

　　“出了问题，我弹射。”

　　“如果来不及弹射呢？”

　　邓放沉默了一下。“来不及弹射，那就是命。”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截。有人低头，有人看窗外，有人假装翻文件。刘铮亮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把两个圈连起来，画成一只眼睛。

　　“我上。”雷宇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都回头。雷宇靠在会议室的门框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他穿着作训服，袖子撸到小臂，头发还是湿的，显然是刚冲完澡。他脖子上的肌肉线条在灯光下显出一种紧实的光泽，伤已经好了，至少看起来好了。

　　肖国强皱了皱眉。“雷宇，你的伤——”

　　“我的伤早好了。”雷宇走进来，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在邓放前面。他回头看了一眼邓放，两人目光在桌面上撞了一下，火花四溅，然后他转过头，故意把后脑勺对着邓放，“刘医生给我做的评估，恢复良好，我已经做了半年多的恢复训练，可以进行验证试飞。而且，我对邓放的首席提出质疑，那时候我没参与竞选，我觉得我比他更有资格当首席。”

　　刘铮亮想说话，但雷宇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快，但刘铮亮看懂了——儿女情长在工作面前根本不算什么。

　　“你之前停飞了三个月。”肖国强说。

　　“我已经恢复飞行六个月。”

　　“这不是常规飞行，这是高风险任务。”

　　“上一次我和马赫一起飞的，事实证明我能挺过来。”雷宇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