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地方》公路飞行

16、第 16 章 刘铮亮窗台

　　刘铮亮窗台上的白花蝴蝶兰已经变成骚粉了，那盆邓放作为赔偿送来的白花蝴蝶兰被发现放在小周的宿舍里。这事是小周的朋友圈被传开的，事情越传越离谱，从小周睡到了邓放，传到后面变成邓放和刘铮亮为了小周争风吃醋，差点打起来。

　　当事人心照不宣未加澄清，小周还非常羞愤，要大家别乱造黄谣了，刘铮亮都搞不懂她跺脚的样子，到底是生气还是暗爽。

　　白花蝴蝶兰可以送给小周，黑绷带不行，不是说因为贵，而是因为那是雷宇送的。

　　邓放看到窗台上那盆骚粉的蝴蝶兰，冷笑：“俗艳。”

　　刘铮亮道：“我挑的颜色。”

　　邓放点头，“嗯，大俗即大雅，刘医生境界不一样。”

　　刘铮亮还能说什么？还能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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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铮亮第一次意识到自己“长得确实还行”，是在基地食堂排队打饭的时候。

　　一个他不认识的女兵端着餐盘从他身边走过，走过去三步，又退回来两步，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啊”了一声，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

　　“你就是刘医生吧？”

　　刘铮亮点点头，心里盘算着是不是又要开什么感冒药。

　　“你长得真好看。”女兵说完，脸红了，转身就跑，餐盘里的汤洒了一路。

　　刘铮亮端着半盘西红柿炒蛋站在原地，表情有点不知所措。雷宇从后面晃过来，胳膊肘搭在他肩膀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个女兵已经钻进人堆里不见了。

　　“哟。”雷宇说。

　　“什么‘哟’？”

　　“我看你以后在食堂得戴个口罩。”

　　刘铮亮以为雷宇在开玩笑。结果第二天，医务室来了三个女兵，说是来体检的，其实一个比一个健康，测血压的时候胳膊伸得笔直，眼睛却往刘铮亮脸上瞟。测完血压还要测身高体重，测完身高体重要测视力，测完视力还要问“刘医生你平时用哪个牌子的护手霜”。

　　刘铮亮说：“医用凡士林。”

　　三个女兵面面相觑，然后其中一个说了句“好高级”，三人你推我搡地走了。

　　小周站在门口，端着一杯枸杞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说：“刘医生，你现在可是咱们基地的香饽饽了。”

　　“我有什么香的？”

　　“你唱完《如愿》之后，基地广播站把你的录音播了三天。你不知道？”

　　刘铮亮确实不知道，他向来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好像与外界是绝缘的。他元旦唱完歌之后，雷宇说“唱得好”，他就当雷宇在哄他。后来他忙着写论文、做课题、给飞行员们做体检，完全没注意食堂的广播在放什么。他以为是放军歌，每天吃饭的时候听《咱当兵的人》下饭，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在食堂上空飘了三天。

　　“那个录音是从哪来的？”

　　“不知道。反正广播站站长说是有人匿名投稿的。”

　　刘铮亮觉得头皮发麻。

　　这件事过去没几天，106所来了一个女研究员，戴圆框眼镜，穿白衬衫，头发扎得一丝不苟，站在医务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份体检报告，说：“刘医生，麻烦您帮我看看这份报告，有几个指标我不太明白。”

　　刘铮亮接过报告，扫了一眼。总胆固醇4.2，甘油三酯0.8，高密度脂蛋白1.6，低密度脂蛋白2.3——全部在正常范围内，每一项都健康得不能再健康。

　　“你这份报告没问题。”

　　“可是我觉得我最近有点头晕。”

　　“头晕的原因很多，睡眠不足、颈椎问题、低血糖、贫血，都可能引起。你多休息，按时吃饭。”

　　女研究员点点头，然后说：“刘医生，你是什么星座的？”

　　刘铮亮愣了一下。“什么？”

　　“星座。你是狮子座还是处女座？”

　　“我不信这个。”

　　“那你信什么？”

　　刘铮亮想了想，说：“我信布洛芬。”

　　女研究员笑了一下，拿着报告走了。第二天她又来了，这回是拿着另一份报告，说是她同事的。刘铮亮看了她一眼，说：“叫你同事自己来。”女研究员说：“他出差了。”刘铮亮说：“那你等他回来再来。”女研究员说：“那我帮他描述一下症状。”刘铮亮说：“你不是他本人，你描述不清楚。”

　　女研究员终于走了。

　　雷宇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全程没说话，手里拿着一瓶水，慢慢喝。等女研究员走了，他把瓶子往桌上一墩，说：“她昨天在食堂坐你斜对面。”

　　“你怎么知道？”

　　“我观察入微。”

　　“你还观察我旁边有什么人？”

　　“我闲的。”

　　刘铮亮翻了个白眼。

　　这种事情越来越多，多到刘铮亮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他去镇上买菜，以前最多搭一把葱，现在人家要给他加西红柿，加笋，加豌豆；他去吃面，面馆老板娘非要给他加个荷包蛋，说“刘医生你太瘦了”；他去106所送体检报告，门口哨兵跟他说“刘医生你今天精神真好”，然后给他指路指得特别详细；连镇医院新来的护士，每次看到他都要问“刘医生你要不要喝水，我去给你倒”，刘铮亮说“我不渴”，她转身就去倒了一杯。

　　刘铮亮回到医务室，对着镜子看了半天。他把眼镜摘了，又戴上；把头发往左边拨了拨，又往右边拨了拨；把白大褂的领子立起来，又放下去。最后他得出结论：跟以前一样，还是那张脸，无非黑眼圈没了，皮肤红润一点。

　　雷宇站在门口，看着他折腾，说：“有没有觉得自己越来越有魅力？”

　　“不还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

　　“魅力这个东西，是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

　　“你也觉得我现在很有魅力？”

　　“看你开着车从戈壁滩上回来，车门一开，风一吹，白大褂一飘，啧啧——简直电影大片！”

　　刘铮亮后知后觉。

　　邓放是知道刘铮亮的变化的。

　　邓放来找刘铮亮做例行检查，结果发现自己成了医务室的背景板。他光着膀子坐在诊床上，等着刘铮亮给他测心电图，结果等了十分钟，刘铮亮还在跟一个106所的女研究员说话。那个女研究员说自己“心口疼”，刘铮亮说“你去做个心电图”，女研究员说“刘医生你给我做我就做”，刘铮亮说“心电图是机器做的，我是看报告的”，女研究员说“那你先给我看看”，刘铮亮说“你没报告我看什么”。

　　邓放坐在诊床上，电极片还贴在他胸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一身腱子肉，又看了看刘铮亮那边，发现那个女研究员的视线从头到尾都没在他身上停留过。

　　“刘医生。”邓放喊了一声。

　　刘铮亮回过头。“你等会儿。”

　　“我等了十五分钟了。”

　　“再等会儿。”

　　“我等不了。我胸口疼。”

　　女研究员这才转头看了邓放一眼。邓放挺起胸膛，胸口那几片电极片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觉得自己像一头刚出水的海豹，浑身上下散发着“你看看我”的气息。女研究员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看刘铮亮，说：“刘医生，我明天再来。”

　　邓放：“？”

　　女研究员走了。刘铮亮走过来，把邓放的心电图做完，看了一眼报告，说：“好着呢，心率60，运动员的心脏。”

　　邓放穿好衣服，坐在诊床上，没走。

　　刘铮亮抬头看他：“还有事？”

　　“刚才那个女的，找你的？”

　　“嗯。”

　　“她不是106所的吗？”

　　“嗯。”

　　“我以前追过她。”

　　刘铮亮看了他一眼。“哦？”

　　“她也没拒绝，加了微信，然后我每天发消息，也约她进城去玩，后来她跟我说不谈恋爱，我说只做不谈也可以，然后她把我拉黑了。”

　　刘铮亮笑了一下。“所以你现在心里不平衡了？”

　　“我没有不平衡。”邓放说，“我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她眼光不行。”

　　刘铮亮笑出了声，一旦陷入雄竞，邓放的心态马上不一样了。他把心电图报告递给邓放，说：“你拿着报告走吧。别在这儿杵着了。”

　　邓放把报告叠好，揣进口袋里，走出医务室。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刘铮亮已经在跟一个试飞员说话，那个家伙不知道说了什么，刘铮亮笑了一下，那个人也跟着笑，笑得满脸开花。

　　邓放心里“啧”了一声。

　　接下来几天，邓放开始仔细观察刘铮亮。他观察的结论是：刘铮亮确实变得越来越好看了，这不光是跟他刚来的时候比，而是他每一天似乎都比前一天更好看，仿佛吃了什么秘药。

　　具体哪里变好看了，他说不上来。刘铮亮的眉眼还是那个眉眼，鼻子还是那个鼻子，嘴巴还是那个嘴巴，但整个人好像被打磨了一遍，灰蒙蒙的东西不见了。他的脸色比刚来的时候好了很多，不再是一张灰扑扑的死人脸，皮肤干净，下巴清爽，走路的时候腰背挺直，白大褂底下那双腿又长又直，在走廊里步行的时候像是带着风。

　　邓放想起第一次见刘铮亮的时候，那家伙胡子拉碴，黑眼圈比熊猫还重，整个人像一颗被榨干了的柠檬。现在呢？现在他站在那儿，什么都不做，光是站在那里，就有人看他。

　　邓放还发现一个更让他不舒服的事情：那些来找刘铮亮的姑娘，以前都是来找他的。

　　那个106所的女研究员，以前他俩加过微信，跟他说过“邓放你好帅”。那个镇医院的护士，以前给他送过水，问他“邓放你有没有女朋友”。那个地勤的女兵，以前托小周问过他的微信号。现在她们都不找他了，全去找刘铮亮了。

　　邓放坐在宿舍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自认基地第一，没人敢称第二，雷宇都得靠边站。身高一米八三，五官端正，肩膀宽，腰细，腿长，肌肉线条流畅。他比雷宇高，比雷宇帅——至少他自己这么觉得。但刘铮亮来了之后，他好像就从“基地最帅的男人”这个位置上被挤下来了。

　　他不服气。真的不服气。

　　可他不服气归不服气，他还是忍不住看刘铮亮。刘铮亮在走廊里走过来的时候，他的眼睛会跟着他走；刘铮亮在食堂里吃饭的时候，他会坐在后面看；刘铮亮在操场上跑步的时候，他会站在二楼的窗户旁边看。

　　他看着看着，发现自己不是在生气，而是在——他也不知道那叫什么。他想把刘铮亮按住，想让他看自己，想让他知道“我不比雷宇差”。每次这么想的时候，他都会觉得自己像个傻逼。

　　高英俊在食堂碰见他，端着餐盘过来坐下，说：“邓放，你怎么最近老是盯着刘医生看？”

　　“我没有。”

　　“你还没有？你刚才眼珠子都快掉到他碗里了。”

　　邓放不说话了。

　　高英俊吃了两口饭，又说：“我听说那几个研究所的女人，现在全在打听刘医生，包括已婚已育的。”

　　“打听什么？”

　　“打听他有没有女朋友，老家哪儿的，什么星座，爱吃什么菜。”

　　邓放放下筷子。“她们打听这个干什么？”

　　“你说呢？”

　　邓放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说：“他有什么好的？”

　　“人家长得帅啊。”

　　“帅？”

　　“你不知道吗？元旦那天他唱歌的时候，下面多少人在看他。我坐在第二排，旁边那几个女研究员，从头到尾眼睛都没眨一下，跟看明星演唱会似的。”

　　邓放不说话了。

　　高英俊又说：“我听小周说，刘医生现在每天收到的那种……你懂的……小纸条，小礼物。有直接塞医务室门缝里的，有让哨兵转交的，还有托小周递的。”

　　“小周给他递小纸条？”

　　“小周不递，她觉得她近水楼台先得月。但是她拦不住别人。”

　　邓放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吃完饭，端着空盘子往回收处走，路过刘铮亮那桌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刘铮亮正低着头看手机，雷宇坐在他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刘铮亮抬起头来，翻了个白眼，那白眼翻得极其漂亮，眼珠子往上转了一圈，睫毛跟着往上翘，嘴角还勾着一点弧度。雷宇看着他，笑得很得意。

　　邓放加快脚步走了。

　　那天下午，邓放去找雷宇。

　　雷宇正在宿舍里洗衣服，洗衣机轰隆隆地转，雷宇坐在沙发上擦他的飞行靴。邓放推门进来，雷宇头也没抬。

　　“有事？”

　　“你知不知道刘铮亮现在很受欢迎？”

　　“知道。”

　　“你就不担心？”

　　雷宇抬起头来，看着邓放。“担心什么？”

　　“担心他被别人追走。”

　　雷宇笑了一下。“他被追走？你吗？”

　　邓放噎了一下，然后顾左右而言他，“他太耀眼了，我觉得你配不上他。”

　　雷宇看着邓放，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

　　“我配不上他？你配吗？”

　　邓放觉得自己更配，他留下一抹冷笑，从雷宇宿舍出来。邓放在楼道里碰见了刘铮亮。刘铮亮刚从镇上回来，手里拎着一袋苹果，看见邓放，点了点头。

　　“找雷宇？”

　　“找你。”

　　刘铮亮知道他又要开始没营养的撩骚了，他从袋子里掏出一个苹果往他手里一塞。“尝尝，镇上新进的，脆。”

　　邓放拿着苹果，站在楼道里，看着刘铮亮走进雷宇的宿舍，门在他身后关上。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苹果，苹果上还留着刘铮亮手上的温度。

　　他把苹果放在裤子上蹭蹭，然后“咔嚓咔嚓”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