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地方》公路飞行

13、第 13 章 年后还没开

　　年后还没开始上班，基地里没什么人，雷宇和刘铮亮就住在家属院的楼里，除了下楼吃饭，几乎没怎么出门。

　　“得出去跑步，每天长一斤的节奏啊。”雷宇闲不住，他一天不运动浑身难受。

　　刘铮亮觉得床上运动也算运动，雷宇非要说不一样，硬拉着他出去跑步。

　　下楼电梯门合上的那一瞬间，雷宇就靠了过来，嘴唇贴着嘴唇，双手捧着刘铮亮的脸。

　　刘铮亮不爱在电梯里接吻，总觉得摄像头后面有人在看着他俩，顶灯照得雷宇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而那片阴影正抖得厉害。他后脑勺抵着冰凉的轿厢壁，手指头还攥着雷宇作训服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电梯到了七楼，叮一声，门开了。刘铮亮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比电梯运行的嗡嗡声还响。

　　门打开的瞬间，邓放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一袋垃圾，嘴里叼着根棒棒糖。他看了看电梯里的两个人，又看了看雷宇那只还撑在刘铮亮耳侧的手，眉毛慢慢挑了起来。

　　“哟。”邓放说。

　　就这一个字。他走进来，按了一楼，然后转过身，背对着他俩，开始刷手机。垃圾袋子里的红油渗出来一点，滴在电梯地面上，他也没管。刘铮亮觉得自己头顶在冒热气，雷宇倒是一言不发地松开手，退到电梯另一侧，假装看楼层显示。

　　电梯下行，三个人谁也没说话。到了三楼，进来一个抱纸箱子的，邓放侧了侧身让人。到了二楼，又进来一个，邓放又侧了侧。他全程没再回头看一眼。到了一楼，门开了，邓放第一个走出去，塑料袋晃着油星子，他还是没回头。

　　刘铮亮当时想的是：这人还挺有边界感的。

　　部队里到处都是没有边界感的十三点，热情过头，随便来个人都要抓住了唠个没完，像邓放这样的人，简直清新脱俗。
　　不过他也发现，邓放看他的眼神确实变了。那种变不是猥琐的，也不是揶揄的，就是——多停留了那么半秒。有时候在食堂排队，邓放从后面经过，目光会在刘铮亮后脑勺上停一下。有时候在走廊碰见，邓放点点头，眼珠子会先往刘铮亮这边瞥一眼。就那么一下，然后就正常移开，正常打招呼，正常聊一下工作。

　　刘铮亮觉得这人还不错。至少没在基地广播里循环播放“雷宇刘铮亮电梯热吻三分钟”。

　　这个“不错”的印象维持了大概四天。

　　第五天，刘铮亮整理节后飞行员们的训练安排和体能数据，红岩镇医院也有几个病例要他处理，那天加班到很晚，从镇医院大楼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他抄近道穿旧家属院回雷宇那边，远远地看见邓放站在单元门口，面前站着一个姑娘，扎马尾，穿白色羽绒服，仰着头跟邓放说话，声音甜得跟化了的麦芽糖似的。邓放低头看着她，手插在口袋里，不知道说了什么，那姑娘就笑了，抬手在邓放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刘铮亮赶紧缩回头，绕过他们就走了，装不认识邓放。

　　第二天中午，刘铮亮在食堂碰见高英俊。高英俊把餐盘往桌上重重一墩，红烧肉的汁溅出来两滴：“你知道吗？邓放那孙子，昨天又换了一个！”

　　“又？”刘铮亮夹了块土豆。

　　“年前是一个短头发的，元旦那会儿是一个戴眼镜的，上礼拜那个我都没看清脸，反正三天两头换！”高英俊扒了口饭，咬牙切齿，“全基地的好白菜都让他一个人拱了，也不说给兄弟们匀匀！你看看夏鹏飞，都沦落到去相亲了！人还没看上他。红岩镇有几个单身姑娘啊，谁没和邓放谈过？”

　　“我没去相亲！”夏鹏飞端着盘子从旁边经过，“我就是去看了看。”

　　“你那叫看亲，和相亲有差别吗？”

　　“邓放是这样的人吗？小周追他，他不是说兔子不吃窝边草吗？”刘铮亮对邓放印象挺好的。

　　“那是因为小周不漂亮，邓放和106研究所一个女研究员好着呢，307所也有一个，据说两个姑娘还在镇上为了邓放打架来着，逼邓放选。”

　　“邓放一个都没选，把她们两个都甩了，他那会儿早有新目标了，是网恋，那姑娘都追到基地来了。可漂亮了，跟明星一样！”夏鹏飞插嘴。

　　高英俊不理他，继续跟刘铮亮控诉：“你说他凭什么？啊？长那样，也就一般吧？还整天穿个皮夹克，装什么浪子。”

　　刘铮亮默默吃土豆。他想起昨天晚上那个白色羽绒服的姑娘，又想起之前在电梯里碰见的那个穿格子大衣的，人家不就是在七楼出电梯的吗？邓放就住七楼！还有更早之前好像也看到过有姑娘等在楼道下面，一手绕着长头发，一手握着手机在打电话，说的都是腻腻歪歪的情话。
　　他忽然觉得餐盘里的土豆烧肉都不香了。
　　“渣男。”他在心里说。
　　但邓放这个人应该是有两把刷子的。比方他从来不会因为脚踩几只船当场翻车过，姑娘们尽管争风吃醋，从来没有谁给邓放一个嘴巴子，甚至逢年过节给老家那个女朋友寄东西都寄得坦坦荡荡。基地里被他拱过的姑娘，居然没有一个跑出来哭天抢地，跟肖国强讨说法，这犊子，害他们没热闹可瞧，实属可恨。

　　这种“坦白型渣男”让高英俊更加愤怒：“但凡有姑娘来基地闹，我还能去举报他！他这倒好，你情我愿，我连个举报信都写不了！”

　　夏鹏飞说：“那也是生活作风问题，得举报。”

　　“你咋不去举报他？”

　　“滚，你咋不去？”

　　雷宇对邓放的态度则始终如一：瞧不上。在机房碰见，邓放跟他打招呼，雷宇眼皮都不抬。在食堂碰见，邓放端着盘子想坐他对面，雷宇直接把包放在椅子上。在电梯碰见——哦，电梯。自从那次之后，雷宇坐电梯都有点阴影，每次门一开他先看邓放在不在。

　　有一天，邓放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在走廊里堵住雷宇，手撑着墙，笑得特别欠。

　　“雷宇，问你个事儿。”

　　“什么？”

　　“你是上面的还是下面的？”

　　雷宇愣了两秒，然后笑得意味深长，“你猜。”

　　“军医是部队里的总攻，你是不是指检的时候被他捅出感觉了？”邓放也笑得意味深长。

　　“你让他捅过吗？”雷宇反问。

　　“可以试试，”邓放退了两步，但还是笑着，“不过说真的，刘铮亮挺不错的。白白净净，说话温温柔柔，走路还带点小碎步。我觉得我可以试试追他。”

　　雷宇面色一变，明显是不高兴了。

　　“公平竞争啊雷宇——”

　　雷宇站在走廊里，胸膛起伏，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邓放看着他的拳头，一点也不怕，“不过，我跟刘医生要是在一起，我可以尝试开发一下他后面，他这样的人应该当双插头。你照顾他前面，我照顾他后面，我跟你依然可以当亲密无间的战友。”

　　雷宇的拳头砸上来之前，旁边办公室的门开了一条缝，刘铮亮探出半个脑袋，推了推眼镜：“你俩干嘛呢？”

　　邓放笑了笑，扭头迈着轻快地步伐走开了。

　　雷宇被刘铮亮拉进了办公室，门关上，走廊恢复了安静。

　　邓放下了楼，看见夏鹏飞正蹲在楼下花坛边，拿树枝戳蚂蚁。

　　“夏鹏飞！你干嘛呢？”

　　夏鹏飞抬头：“我看看这蚂蚁是公的母的。”

　　“……你看得出来？”

　　“看不出来，但它爬得挺慢的，我替它着急。”

　　“出门干活的蚂蚁没有性别，跟你一样。”

　　“卧槽！”

　　邓放继续迈着轻快的步伐，去停机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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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天飞完，邓放到医务室例行检查，刘铮亮给他从颈椎捏到腰椎。

　　邓放光着膀子转过身平躺着，看着刘铮亮，“刘医生，你跟雷宇多久了？”

　　刘铮亮脸一红，“没多久。”

　　“你只谈过他一个吗？”

　　“你想问什么？”刘铮亮用听诊器听他的心跳。

　　邓放的心跳稳而有力，“我发现你很好看，比我交往过的所有女朋友都好看，我好像才明白过来我以前谈的都不是正缘，我总是定不下来，现在我知道了为什么我是这样的，原来我喜欢你这样的。”

　　心跳依然稳而有力。

　　刘铮亮看了他一眼，“如果雷宇没跟我在一起，你是不是也不会注意到我。所以答案显而易见，你喜欢的是雷宇，不是我。你去追他吧。”

　　“我跟雷宇认识那么久了，要追早追了，我很清楚我喜欢什么样的，我就喜欢你这样的。”

　　“你就是想要跟雷宇争，我还不知道你？”刘铮亮冲他笑笑。

　　“不管怎么样吧，只谈一个怎么行呢，你可以多尝试一下，也许我更适合你。”

　　“邓放，你的原则不是兔子不吃窝边草吗？”

　　“你是兔子，我是草，你要吃我，我也没有办法啊。”

　　刘铮亮觉得他应该生气，然而不知道怎么的，他竟然没生气。相反，他心里还有点儿偷着乐。原来他是直男的时候，无人问津，中学女教师都嫌弃他穷酸，那时候他灰头土脸的。没想到变弯了以后，自己竟然这么抢手，两个帅哥都要追求他。

　　刘铮亮美滋滋的，最后也是端上了架子，微微一笑：“我考虑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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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平竞争？”雷宇逮了个机会拦住邓放，要跟他说清楚，“你老家那个，网上那个，研究所那好几个，7楼门口都快排上队了——你拿什么跟我公平竞争？渣男，你一个人占着七八个坑，现在还想来拱我手里这棵大白菜？”

　　邓放耸耸肩：“我谈恋爱向来讲究个你情我愿，我又没强迫谁。再说了，我跟刘铮亮说清楚了，他说考虑考虑。”

　　雷宇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当天晚上，刘铮亮就被雷宇堵在了宿舍门口。雷宇脸色铁青，把邓放的原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刘铮亮听完，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推了推眼镜，慢吞吞地说：“哦，他确实跟我说了。”

　　“你答应了？”

　　“我说考虑考虑。”

　　“刘铮亮！”雷宇声音都劈了，“你考虑什么？他就是个没有节操的渣男，你考虑他？”

　　刘铮亮叹了口气，把雷宇拉进屋里，关上门。他坐到床边，抬头看着雷宇，眼神挺平静的：“雷宇，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你想过没有，邓放这个人虽然花，可他除了花，没别的缺点。”

　　雷宇愣住了。

　　“你再看咱基地那帮人，”刘铮亮继续说，“夏鹏飞追小赵追了半年，连人家有男朋友都不知道；高英俊更绝，同时撩三个，结果三个姑娘联手在食堂把他饭卡掰断了。邓放能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我还挺好奇他怎么做到的。”

　　雷宇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闷声说：“你别跟我说你对他心动了……”

　　“我没说我要答应。”刘铮亮笑了笑，“我就说考虑考虑。而且——”他顿了顿，眼神忽然有点狡黠，“你不是讨厌他吗，我逗逗他不好玩吗？就当为民除害，给姑娘们报仇了！”

　　雷宇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眉：“逗什么逗？直接拒了不就完了。”

　　刘铮亮没说话，只是低头笑了笑。雷宇看着他那个笑，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刘铮亮，你该不会真要跟他……”

　　“没有。”刘铮亮打断他，语气很轻，“我就是觉得，被帅哥包围的感觉，还挺新鲜的。”

　　“还新鲜，我看你就是心动了，我奉劝你一句，你玩不过他的。”

　　“真没有心动，就是看你吃醋的样子，还蛮好玩的。”

　　雷宇这才绷不住笑了，又气又拿他没办法，也不好揍刘铮亮，只能干巴巴地说一句：“那你别让他占便宜。”

　　刘铮亮笑出了声：“放心，我又不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