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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两个人在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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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在上海的一家餐厅吃了年夜饭。餐厅是雷宇订的,外滩边上,落地窗,能看到黄浦江的烟花。刘铮亮看着窗外的烟花,想起去年的除夕。当时他一个人在中山医院的医生值班室,领导来慰问,发现他在煮一锅泡面,后来护士台匀出来一盒饺子,说是食堂今天有发,刘铮亮忘了去领。那天他一个人在值班室看春晚,然后睡觉。今年不一样了。今年他身边有一个人,一个会给他夹菜、会给他倒酒、会在他看烟花的时候偷偷亲他脸的人。
虽然是个男的,但是其他一切都好,完全超出预期的好,梦里都不敢想的好。
“新年快乐。”雷宇举起酒杯。
“新年快乐。”刘铮亮也举起酒杯。
“明年还一起过。”
“好。”顿了顿,刘铮亮说,“你不回家跟爸妈过啊?”
“可以啊,去你爸妈家,还是去我爸妈家?各回各家吗?”
这是个麻烦,刘铮亮觉得暂时搁置吧,不去想这个问题了。
吃完年夜饭,两个人沿着外滩走了一段路。上海的冬夜很冷,但刘铮亮不觉得。他喝了点酒,脸有点红,手被雷宇握着,塞在大衣口袋里,他心里是暖的。
“雷宇。”刘铮亮说。
“嗯?”
“我以后不回抚顺了,也不回广州了。”
“你想回也可以。”
“我不回。我就在红岩镇。我就在你身边。”
雷宇停下来,看着他。外滩的灯光照在刘铮亮的脸上,把他的眉眼映得格外清晰。
“你说真的?”
“真的。”
“那多没意思啊,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假,不出来玩玩啊?”
刘铮亮笑着锤他。
雷宇也笑了,把他拉过来,在人来人往的外滩上,吻了他。刘铮亮没有推开他。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雷宇的嘴唇,感受着这个冬天的温度,感受着自己心里那一点一点融化的东西。
他想,他真的不恨东北了。他也不恨抚顺了。他甚至不恨那个把他开了的中山医院了。因为如果没有那些事,他就不会来红岩镇。如果不来红岩镇,他就不会遇到雷宇。
命运有时候很操蛋,但它有时候也很奇妙。它把你扔到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然后给你一个意想不到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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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酒店,刘铮亮给家里打了个电话,结果打不通,后来还是老刘主动打过来的,说是在抚顺过年,年后不打算回广州了,房地产现在不行,工程队好久不开工,他年纪大了,也不想跑太远的地方去干活,以后就回抚顺养老。房子都弄好了,抚顺房价不贵,尤其这两年房价还跌了,他这些年攒的钱也够,倒是刘铮亮以后要是在部队了,这娶媳妇买房子的事还没着落,他一直操心着。
刘铮亮心里酸楚得不行,自己长到快三十岁,人生中除了高考那一刻觉得光宗耀祖了,其他时候就是个衰仔,一毛钱也没给家里拿过,干啥啥不行。
刘铮亮说想去抚顺看看,从中山医院离开后,他曾经一度打算回抚顺老家。
“抚顺?”
“我小时候在抚顺长大的,高中三年也在抚顺。”
“哟,你不是说自己广东人吗?”
刘铮亮斜着眼睛看他,“广东没有我这么高的。”
“老乡啊?”
“呸,谁跟你老乡?”
他觉得过年还是得回家一趟,雷宇说要跟,他犯了难。
雷宇说:“我就是你战友,过年去你家玩玩。”
“去抚顺玩?像话吗?”刘铮亮不许他去,“你没家吗,回趟家孝敬一下父母怎么了?”
“可我已经跟我妈说了,去对象家里过年,我现在回去,他们以为咱俩吹了呢。”
“你爸妈知道你对象是男的吗?”
“知道啊,我已经说了。”
“……”刘铮亮最后说:“你可太不孝了。”
雷宇坐在他旁边也叹了口气,“我妈说了,跟男人谈恋爱不是事,要是我不开飞机了,她才高兴。”
“……”
“但是他们还是让我开飞机了,他们尊重我的决定。”
“你爸妈真好。”
“嗯,我也觉得。”顿了顿,雷宇拍拍他的大腿,“你要不想跟家里说,我也不逼你,我理解。每个家庭的状况都不太一样,反正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天,没必要让他们糟心。”
刘铮亮就是这个想法,他向来报喜不报忧,说了又怎么样,白白害父母睡不好觉,不孝。
雷宇道:“我的工资卡反正给你了,你可以匀出点孝敬你爸妈,先说好了,不能全给,你得自己留点儿。”
刘铮亮觉得他干不了这事,这算什么,他可以把自己的工资给父母,雷宇的钱就是雷宇的。
最后雷宇跟着去了抚顺,没去刘铮亮家,他自己在街上瞎溜达,沿着抚顺的中央大街跑了一个来回,还特意到小西门医院转了一圈。刘铮亮要是不来红岩镇,可就在这里上班了,他在医院门口的早点摊上买了份煎饼果子,一边吃一边看着小西门医院的大门口,想象刘铮亮在里面上班的样子,就跟前面进出的其他医生一样,穿得土土的,一脸活人半死的模样,越想越乐。
抚顺的冬天比红岩镇冷多了。刘铮亮从家里出来,冷风灌进脖子里,他缩了缩脖子,打了个车,报了一个地址。
他的目的地是小西门人民医院,结果在那里没找到他要找的人。他直接打电话给人,“陈俊南,你这瘪犊子,现在哪里发财呢?”
半个小时以后,两个人在一个麻辣拌摊子上见面了。
“刘铮亮?你怎么来了?”
陈俊南是刘铮亮的高中同学,高考比刘铮亮低了100多分,本科毕业后就到抚顺市人民医院工作了,也是他飞刀那件事的中间人。当年就是陈俊南给刘铮亮介绍的那条搞钱的路子,回抚顺飞刀,做手术按次给钱。刘铮亮出了事之后,陈俊南给他打过电话,说对不起,刘铮亮说算了,不怪你。后来两个人就没怎么联系了。
“我来看看你。”刘铮亮说。
“你不是在西北吗?部队医院?”
“对。过年放假,出来转转。”
陈俊南给他倒了杯水,又熟门熟路地跟老板点菜。等菜的功夫,陈俊南说:“我不干医生了。”
“在医院听说了。”
“不是因为钱少。”
“我知道。”
“是因为一个小姑娘。”陈俊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抚顺小姑娘脾气火爆,在外面混,和人打架。我给她做了检查,就剩裤子没脱,要查血HCG。她不肯,说没事。我没好意思让她脱,就给她开了点消炎药,转头我把她忘了。护士发现的时候,已经内出血休克了,瞳孔都散了,没救过来。家属来闹,医院赔了钱,也没全让我赔,我就不干了。”
刘铮亮没有说话。
陈俊南说:“我打算去南方,干几年医药代表,这个挺挣钱的。”
刘铮亮看着他,想起自己在红岩镇的日子。如果他来了抚顺,也是一个月三千多,生大病的都去沈阳,没人信任抚顺的医院和医生,老百姓看不起病,没有医保,经常医闹,或者看了病不付钱,逃跑,科室里大家平摊损失。而他刘铮亮终将是被医学摧毁的残花败柳。
“你恨那个小姑娘吗?”刘铮亮问。
“不恨。”陈俊南说,“我恨我自己。我当时要是再坚持一下,再强硬一点,她可能就活了。”
“你没错。”
“我有错。所以我不干了。”
刘铮亮沉默了很久。他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他想起马赫,想起那个颈椎断裂的试飞员,想起自己的手摸到断裂处的那一刻。他当时也恨自己,恨自己没有手术条件,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但后来他想通了。他不是神,他只是一个医生。他能做的,他都做了。剩下的,不是他能决定的。
“陈俊南。”刘铮亮说,“你会是个好医生。”
陈俊南看着他,眼睛有点红。“我不是,你才是。”
“我不是。我飞刀被开,是因为我贪钱。”
“你不是贪钱。你是想买房。你想娶老婆。你想过正常人的生活。”
刘铮亮笑了。“正常人的生活?我现在的生活,是在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给一群臭当兵的量血压。”他想起雷宇,终究没勇气跟发小提起这事,怎么说?那边连个母蚊子都没有,我跟一个臭当兵的搞上了,被掰弯了。
陈俊南也笑了。“挺好的。部队没有医闹吧?”
“对。没有医闹。当兵的都上交国家了,做手术都是领导签字,爹妈想闹也没处去闹。”
两个人坐在麻辣拌摊子上,隔着挡风的塑料膜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他们都很普通,都很不容易。但大家都在努力地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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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假过完。刘铮亮和雷宇坐飞机回西北。
“回去之后,我要申请一个课题。”刘铮亮说。
“什么课题?”
“关于飞行员颈椎损伤的急救和愈后。马赫的事,不能白出。”
雷宇看着他,笑了。“你终于知道该干什么了。”
“我一直都知道。只是以前没付诸行动。”
雷宇握住他的手。“加油,我看好你。”
“红岩镇上万人,我不能只做脑外科大夫,我得学着做全科大夫。”
“都指着你呢,刘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