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庐阳旧事(一) 画舫结识 ...
-
大约七百三十多年前,这片土地还不是如今这副样子。
那时主导这方土地的国家,叫做启越国。
启越国中部,横亘着一条宽阔悠长的大江,名曰庐江。
庐江以南,盘踞着一座偌大的古城,因靠近庐江,得名庐阳。
庐阳城内,常年烟雨缭绕,水雾朦胧。
朦胧的烟雨从来都给人以浪漫之感,弥漫不散的烟雾在庐阳城内催生出了一大批吟风弄月的文人墨客。
他们挥毫洒墨,笔下生花,写出一句句优美的诗句,为这座古城添染了浓厚盎然的诗意。
薛翠凝,便生活在庐阳城中。
庐阳城内,有一条清澈的河,叫做章柳河。
章柳河上,横跨着一座朱红色的楼阁。
楼阁修建得十分豪华,高耸入云、宽敞气派,色彩艳丽。
楼阁之中常年充斥着欢声笑语,飘荡着脂粉香气。
这座楼阁,是庐阳城的官方教坊,隶属官府管辖,里面住着数不清的年轻貌美的乐伎。
是令庐阳城中所有男人寤寐思服的温柔乡,流连忘返的烟花巷。
这座楼阁,也是薛翠凝的寄身之处。
幼时,薛翠凝曾是一位高官家的千金,因父亲得罪朝中权贵,全家受到迫害。
男丁悉数砍头,女眷被没入教坊,成为乐伎。
薛翠凝被发落到了庐阳,因为容貌出众,一入教坊,便得到了教坊使的青睐,被她收为徒弟,亲授乐艺。
她最是擅长弹琵琶,一手琵琶名动教坊,亦在坊间巷陌传出了名声。
后来,吸引了很多文官前去教坊听曲。
十七岁那年,一位大官听完她的弹奏,盛赞她容貌姝丽,乐技超群,当场倾情挥毫,为她写下了一首诗。
这名大官是启越国的文坛翘楚,此诗一出,薛翠凝顿时名扬四海,也理所当然的成为了教坊中的头牌乐伎。
无数男人为她神魂颠倒,为求见她一面豪掷千金。
更是做梦都想成为她的入幕之宾。
只不过,朝廷规定,教坊乃是弹琴奏乐的风雅之地,坊中无论男女伶人皆需持身自省,不得与官员私相授受。
名义上是在约束伶人们,实则是在限制官员,不允许官员将教坊视作妓院,公然狎妓。
是以,薛翠凝得以保全自身,直至十九岁,仍是清白之身。
男人们虽觊觎她的美貌,却碍于朝廷律例不敢靠近。
不过庐阳城中的官员们每次集会,都会邀请她前去奏乐。
身在教坊,只能听命行事,薛翠凝从来拒绝不了邀约。
是日,章柳河上烟波浩渺,河流两岸华灯璀璨。
一座华丽的画舫在宽阔的河面上悠然飘荡,缓缓行进。
一群官员聚集在画舫中心,正在饮酒作乐、赏月对诗。
薛翠凝独自坐在船头,怀里抱着琵琶,手指上下翻飞,轻拢慢捻抹复挑,正在缓缓弹奏着一曲婉约悠扬的《江南》。
她樱唇微启,随着婉转的曲声轻轻唱着一首动听的小曲儿。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一群官员听得如痴如醉,垂涎欲滴的目光时不时的就飘向薛翠凝。
表面上在行着风雅之事,暗地里却都在窥伺她。
突然一名大腹便便的中年官员大步走到薛翠凝面前,举起酒杯朝向她:“绯衣娘子,今日月色如此之好,莫要辜负良宵,来,本官邀你薄饮一盏。”
绯衣娘子是薛翠凝的雅号,因她喜着红衣,庐阳城的官员们便如此称呼她。
薛翠凝眉头微蹙,止住弹奏,客气有礼地说道:“林大人,奴家不胜酒力,怕是饮酒之后会影响弹奏,因此不能饮酒,还请大人恕奴家无礼。”
这名官员是庐阳县城的知县,庐阳官府的一把手,叫做林志远。
应酬之时常能见到此人,薛翠凝对他并不陌生,也丝毫不敢怠慢。
林志远大袖一挥,笑道:“不能奏乐也无妨,今日求的便是一个尽兴,喝酒最重要!来,绯衣娘子,饮酒。”
说罢又把酒杯递到了薛翠凝面前。
薛翠凝不敢拒绝,她身在教坊,生杀大权皆掌握在知县林志远手里,只得接过酒杯,仰头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林志远笑得极是得意,大声夸赞道:“绯衣娘子当真好豪情,来,大家都来给绯衣娘子敬酒。”
画舫上的其余官员闻言,立时喜笑颜开,纷纷急不可耐地走到船头来,每人手中都举着酒杯,七嘴八舌地向薛翠凝敬酒。
薛翠凝不敢得罪这些当官的,只得一杯接一杯饮下。
她眸光幽暗,面色凄楚,内心之中倍感屈辱,悲凉不已。
自己也曾是官家小姐,如今却沦落风尘,被迫给这些老男人奏乐不说,还要被他们灌酒,即便已经身处教坊多年,她还是无法完全接受身份的沦陷带来的落差。
又一杯酒递到面前时,薛翠凝正欲伸手接过,突然从旁伸出来一只纤瘦白嫩的手,将那只酒杯接了过去。
“刘大人,这杯酒,下官来饮吧。”
薛翠凝抬眸,发现说话的人是一位青衫落拓,眉目疏朗,文雅俊秀的年轻公子。
这位年轻公子她也认识,此人是庐阳县的主簿,掌管城中户籍和文书账册的官员。
一个九品芝麻小官,名叫谢无邪。
谢无邪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被他抢过酒杯的那位刘姓官员尚未来得及阻止,只得不悦地“啧”了一声,挑眉道:“思正,你这是作何?”
谢无邪正色道:“刘大人,下官见这位绯衣娘子已然面色微醺,再饮下去怕是无力返回教坊了,还请各位大人莫要再为难她,今日便饮至此处吧。”
刘姓官员是谢无邪的顶头上司,庐阳县的八品县丞,名字叫刘兆。
闻言,刘兆面现一丝恼怒,皱眉道:“扫兴。”
同为庐阳县的官员,即便对方是个芝麻小官,但毕竟在同一个府衙共事,谢无邪既开了口,刘兆便不好再生事,只得转头望向府衙一把手,庐阳县的老大林志远。
作为敬酒发起人,被谢无邪如此不顾尊卑地驳了面子,林志远自然更是心中不悦。
他面无表情,眼神阴沉,冷冷地看着谢无邪。
“思正,作为年轻人要懂得谦逊,急于冒头并非是好事。”林志远伸手拍了拍谢无邪的肩膀,看似平静,却语含威胁地道,“你入县衙不久,待学之事,还有很多。”
“下官谢过知县大人教诲。”谢无邪拱手回复,表情自若,不卑不亢。
见他这副样子,林志远眯下眼睛,暗暗咬了咬牙齿。
良久,林志远挥手一笑,大声道:“走吧,大伙儿继续赏月去,莫要辜负了良辰。”
说罢,领着众官员往画舫中心走回去。
此时,谢无邪转过身,望向坐着的薛翠凝,柔声问道:“娘子可还安好?”
薛翠凝拭去唇边酒渍,仔细打量着谢无邪。
只见他长身玉立,身姿挺拔若修竹,气质儒雅,笑容随和。
端得是霞姿月韵,譬如芝兰玉树。
她的心跳蓦然加快,呼吸也压制不住地急促了起来。
“奴家安好,望大人勿要忧心。”她忙不迭地回道。
“那便好。”谢无邪微微一笑,回身走开,不再言语。
薛翠凝继续扣动丝弦,弹起琵琶。
不过思绪却乱了,她悄悄斜眼,观察着站在船舷后的谢无邪。
她记得这位谢主簿入庐阳县衙才一年多的时间,从前应邀应酬时她也见过他几面。
那时他总是站在宴会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别的官员们很少搭理他,他总是融入不进人群。
他初入官场,遭受冷落是很正常的事。
只是薛翠凝没想到,他本就已经被排挤在庐阳官员多年形成的派系之外,居然还敢为了她一个小小的风尘女子,开罪他的两位上官。
不由得对他心生了一些异样之感,有些敬佩他,也十分感激他。
觉得他与其余那些浸淫官场多年的老油条不一样,是个遗世独立,不随波逐流的高洁之人。
不久,月上中宵,画舫靠了岸,官员们逐一散去。
薛翠凝抱着琵琶,最后一个上岸,打算步行回教坊。
虽已是夜深,但教坊就建在章柳河上,离此处并不算远,庐阳城也没有宵禁的限制,夜里也仍是灯火通明,是以她并不害怕。
她刚走到岸上,却见不远处的河堤旁独身站着一人,仔细看去,正是谢无邪。
薛翠凝垂下眼眸,不敢直视他,有些羞赧。
顿了顿,她又抬起眼眸,继续凝望他,发现他竟也在注视着自己。
薛翠凝顿时更为羞赧了。
踌躇须臾,她抱着琵琶缓步走了过去,到了谢无邪面前,向他福身行了一礼。
“谢大人,您怎么这么晚了还不走?”
谢无邪道:“绯衣娘子,你独自返回教坊可会心中有惧?”
薛翠凝有些惊讶,忙道:“奴家心中不惧,请大人勿要担心。”
没想到他竟是在担心自己,薛翠凝的颊上不由得飞上了一抹红云。
谢无邪又道:“出门在外,你为何不携丫鬟在侧?如你这般天仙似的姑娘,深夜独行,委实不安全。”
素日里那些男人夸赞自己容貌绝艳,倾国倾城,薛翠凝心中并无动容。
她习惯了受人赞美,也看不上那些流连欢场、行事轻浮、满嘴孟浪之语的男人。
但听见谢无邪夸赞自己是天仙,她竟止不住地感到欣喜。
勾唇轻笑一下,她连忙回道:“奴家不过是个身在教坊的风尘女子,又不是受人重视的千金小姐,哪里配得上有丫鬟侍候?大人莫要取笑奴家了。”
素日里去参加旁的宴会,教坊使是会给她配备丫鬟侍候的,但今日集会就在章柳河上,离教坊并不远,是以教坊使才让她独身一人前来。
闻言,谢无邪皱起眉头,认真说道:“绯衣娘子说笑了,你琵琶技艺精绝,名动天下,靠自己的双手吃饭,并不比任何人轻贱。你是如此优秀的女子,怎可轻视自己?”
听他如此说,薛翠凝不禁心中一动,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没想到他身为一名官员,身份如此高贵,竟不歧视她这个教坊伶人。
她感慨不已,看向谢无邪的目光闪烁如波,只觉得他真是个性情高洁之人。
少顷,她莞尔一笑,道:“大人谬赞了,不过多谢大人提点,小女子心中甚喜。”
说罢,才恍然惊觉自己这番言语过于轻浮,她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谢无邪。
谢无邪却十分平静,并未觉得她的话语有何不妥,反而说道:“绯衣娘子,不如让我送你回去吧。”
薛翠凝抬头愕然,道:“大人,小女子怎敢劳烦于您?”
虽嘴上发问,但她心中宛若灌了蜜糖一般,十分惊喜。
谢无邪道:“无事,你一年轻女子独身夜行,我实在不放心。还请绯衣娘子准许我送你回教坊。”
说罢抬头环顾了一眼四周,继续道:“此时夜深人静,街道上空无一人,请绯衣娘子放心,我不会将这件事情说出去,你的名声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谢无邪信誓旦旦,神情真挚,薛翠凝看得倍觉窝心,感动道:“既是如此,那小女子便麻烦谢大人了。”
“无事。”谢无邪平静道。
旋即,二人并肩而行,朝着教坊方向漫步行去。
静默着走了许久,薛翠凝终于鼓起勇气说出一句:“谢大人……小女子姓薛,名为翠凝,您可以不必唤奴家为绯衣娘子。绯衣娘子是各位大人们给小女子取的雅号,其实……小女子并不太喜欢此号。”
每次听见绯衣娘子这四个字,于她而言都是一种刺激,恍若在提醒她,她是个可供世间男人随意轻薄亵玩的风尘女子。
所以,她很不喜欢这个号。
闻言,谢无邪怔了怔,随即才道:“好,那我便唤你……薛姑娘。”
“嗯……”薛翠凝粲然一笑,高兴极了。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