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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废我武功
第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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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上午,我正在榻上假寐,院门外突然又有了动静。这回脚步急,阿芷在廊下“嗳”了一声没拦住,门帘已经被一只葱白的手撩开了半边。
卿闻站在门口,眼眶微红,下巴却抬得比先前还高。她换了身衣裳,粉嫩的袍子,打扮得素净,瞧着像是来赔礼的——可她说出来的话不是。
“莫姑娘,昨天是我莽撞了。”她站在门槛外没进来,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院子里洒扫的侍女听见,“我回去想了想,心里过意不去。听说你手腕有旧伤,我那儿有瓶上好的跌打药酒,回头让人送来。”
她嘴上说着软话,眼睛却往屋里扫了一圈——扫过榻上的引枕、扫过案上的药碗、扫过屏风后头那件搭着的披风,像个查账的管事娘子在清点库房。最后目光落回我身上:“到底是折梅局,比我中城那边清静多了。城主有心。”
我还没接话,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
“你既知道我有心,怎么还往这儿跑?”
卿闻脸色刷地白了。
城主从院门走进来,身后跟着秦管事。他今日穿了件玄色常服,看着像从书房散步过来的。可他进门时扫卿闻那一眼,眼风冷得能结霜。
卿闻转过身,嘴唇动了动:“城主……”
“令牌呢?”
卿闻下意识去摸腰间,手按在荷包上停住了。
“我问你令牌。”城主走到廊下站定,一只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摊开,“拿来。”
卿闻从荷包里掏出那块铜鎏金的客人令牌,攥在手里没递:“城主,我是来赔礼的。昨天的事是我急躁了,我想着莫姑娘初来乍到,怕她不懂城里规矩,想来提点两句……”
“提点?”城主打断她,声音不高,但院子里洒扫的侍女已经悄悄退到墙根底下去了,“提点用得着动武用粗、踩人手腕?”
卿闻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我……我没留神。”
城主走下廊阶,步子不疾不徐,停在卿闻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卿闻,你父亲当年在藏锋阁,最恨人拿鸡毛当令箭。他教出来的女儿,不会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卿闻眼眶一红,别过头去。
“你拿着令牌在城里到处走动、嚣张跋扈。我不瞎,只是念在你父亲面子上没吭声。”城主把摊开的手往她面前递了递。
卿闻把令牌拍在他掌心,声音带了哭腔:“我就是气不过!她凭什么住暖阁?我爹为无相城把命都搭进去了,我连内城的门都进不去。她——”
“卿闻姑娘。”
四个字,卿闻的话像被一刀切断了。
城主把令牌收回袖中,语气反倒缓下来,缓得叫人后背发凉:“你父亲的事,我记着。藏锋阁重振,无相城出人出钱出力,一样都不少。可你父亲拿命换来的这份交情,不是让你拿来踩人的。”
他顿了一顿。
“你住中城,吃穿用度比照内院,我没短过你的。”
卿闻的眼泪滚下来了,咬着嘴唇没出声。
“令牌我收了。往后中城你照住,吃穿照旧。折梅局你别来,内院的事你也别再打听。”城主说完,偏头对秦管事道,“传我的话,往后卿姑娘要出中城,先报秦管事,秦管事点头才能动。她那边添四个侍卫伺候,顺带把门看好了。”
卿闻整个人僵在那里,眼泪还挂在脸上,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甲叶碰撞的声响。
两个内城侍卫抬着一副担架进来,担架上覆了块白布,轮廓分明是个人形。走到廊下,两人把担架搁在地上,退后一步,垂手站定。白布角上洇着一小片暗红,已经干成了褐色。
秦管事上前掀开了布。
是昨天踩我手腕的那个侍卫。脸色青白,嘴角尚有干涸的血痕,颈间一道细窄的伤口,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一下割开了。
卿闻看了一眼,猛地偏过头去,手攥着帕子按在嘴上,肩膀抖了两抖。
我靠在榻上没动,隔着半开的门帘望出去。
城主立在担架旁,连眉梢都没动一下,像是看一件退回来的货:“卿姑娘,这个人是你从藏锋阁带过来的,对不对?”
卿闻的声音从帕子后面闷出来:“是……是我爹旧部留下的家将,跟了我三年。”
“卿姑娘,若有下次,随意动我的人,可不就是只死一个家将这么简单了。”
“城主!”卿闻猛地抬头。
城主没再看她,只摆了摆,“回去想明白”。秦管事上前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卿闻站了一息,跺了跺脚,抹着眼泪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回头,声音发颤:“城主......”
城主没答。秦管事把人请了出去,院门合上,院子里一下子又静下来了。
城主站了片刻,忽然转过身来,朝我这边走了两步,隔着一道门帘停住了。
“莫姑娘,”他声音跟方才教训人时判若两人,低了半度,温言道,“今天的事是我安排不周。折梅局往后清净了,你安心养着。”
我靠在榻上没动,隔着帘子笑了一声:“城主,卿闻的账没这么容易在我这结束,不痛不痒地死了一个家将就想将我糊弄过去,没这么容易。”
帘外静了一息。
“不过——”我撑着引枕坐直了些,手腕的伤被牵得一跳,“比起卿闻,我更想问城主一件事。”
“你说。”
“前夜宿在暖阁后,我次日才发现,气海里空空荡荡,提不起一丝内力。否则,卿闻的家将怎会伤我分毫?鹤渡,我的内力,是不是你趁我睡着的时候搞得鬼?”
城主没有否认。他道:“暖阁的香,掺了散功的引子。但要彻底废去你的武功还不够。”随即,他往前一步,帘子被一只手从外头掀开。他抬手一记掌风拂过来。隔着半丈远,我整个人从榻上弹起,后背撞上内墙——脊骨像被一记重锤从中间砸断了似的,眼前霎时白茫茫一片,我闷哼一声滑落在地。不等我撑起身,他已经到了跟前,竟俯身一掌按在我丹田处。
那一掌压下,痛楚轰然炸开。像有人把一炉烧化的铁水直接灌进了气海,又像有千百根烧红的钢针同时从丹田往外扎,顺着经脉一路穿刺。我整个人猛地弓起来,又重重摔回地上,嗓子眼里逼出一声凄厉的嘶叫,连自己听着都不像人声。我蜷在地上止不住地发抖,只觉得丹田处空了一个窟窿,疼得我连吸气都带着颤,耳边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换了脸还不够!”
我勉强掀起眼皮。鹤渡的靴尖停在我眼前。他蹲下身,捏住我的下巴,把脸抬起来,左右端详了一阵,指腹在颧骨边缘暧昧地蹭了蹭:“你身上的织梦术气机,会让宫麒看出破绽。”松开手,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所以,你的武功必须废了。”
我趴在冰冷的砖地上,丹田里那股空荡荡的疼一浪一浪地涌上来,可胸口烧着的火比那疼更烈。我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鹤渡。你好狠。”
便彻底昏死了过去。
我在屋里躺了三日。药一天三顿地灌,蜜饯也一天三碟地换,我却一颗没动,全让伺候的人撤了下去。
第四日夜里,城主来了。他手里提着一盏灯,搁在榻边的矮几上,自己在对面坐下。灯火晃了晃,把他半张脸照得温软。
“蜜饯不合口味?”他先开口,语气随意得很。
“不劳城主费心。”
“那就是不合口味的。”他点点头,像是从我这一句硬邦邦的话里得出了什么了不得的结论,“明日叫人换杏子的试试。”
我懒得理他。他也不急,隔了片刻,忽然说:“坠仙楼的头牌,还得弹得一手好琴。这两日,我会给你请个了不起的师傅来教你。”
“谁?”
城主把灯往矮几里推了推,火光映着他的指尖:“沉音阁,阁主沉月。此人抚弦之技冠绝当世,却借音律迷人心智、夺人性命。他做你的师傅,如何。”
我一惊,竟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