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学琴 第二日果然 ...
-
第二日果然来了人。
天刚擦亮,院门外就有脚步声。我倚在窗边没动,心里还端着昨夜那口气,倒要看看这位“冠绝当世”的杀神长什么样。
门推开了。
进来的那人穿一身月白直裰,乍看素净得很,可日光从门缝里一照,才瞧出那料子是极难得的雪蚕绡,暗纹如水,流在衣摆上几乎不见针脚,袖口压着一道银线云头,低调却贵得扎眼。偏他穿得浑然不觉,仿佛只是随手拣了件家常衣裳。
怀里那把琴更讲究。琴囊是黛青织锦的,绣着暗银的竹叶纹,疏疏落落几竿,叶尖儿勾得极细,日光一晃便隐隐泛光,收口处缀着一枚指甲盖大的白玉扣,润得像是含着一汪水。连囊口的系绳都是熟丝绞的,打着一个极妥帖的结,瞧着便知是专找人定制的物件。他抱琴的姿势也仔细,一手托底一手护侧,像抱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待他抬起头,我先愣了一下。
我原以为会瞧见一张阴恻恻的脸,毕竟能借音律夺人性命的主儿,怎么也得带点煞气。可这人的模样极年轻,面若中秋朗月,清俊明朗;气似春晓初阳,温润有神。一双丹凤眼眼清澈见底,顾盼间神采流转。唇红齿白,笑时颊边浅涡隐现,端的是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少年,令人见之忘俗。瞧见我打量他,竟先弯了弯嘴角。
“在下沉月。”他把琴搁在桌上,声音也好听,“城主说,往后三日由我来教你抚弦。”
我哼了一声:“教我如何杀人?”
他也不恼,反倒笑出了声:“杀人的本事不急,先学怎么把弦摁瓷实了再说。”
说着他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摊开手掌。“手给我瞧瞧。”
我犹豫了一瞬,到底伸了过去。他捏着我指尖翻来覆去看了看,眉头微微蹙起:“指甲剪得太秃了,抚弦要留三分,不然音色发劈。”又捏了捏我虎口,“这儿太紧,往后每日用温水泡半刻钟。”
他说话的时候低着头,鬓边碎发垂下来,随着动作一晃一晃。屋里光线不好,衬得他脖颈处那截皮肤格外白净,连青色的血管都瞧得见。我忽然觉得不对劲——这人浑身上下没一点“阁主”的架子,倒像个刚出师的教书先生,生怕吓着学生,连说话都压着音量。
“你真是沉音阁阁主?”
“不像?”他抬眼看我,眼里带着点促狭,“那我摆个凶的给你瞧瞧?”说着把脸一板,眉一竖——可惜眼尾天生的弧度弯着,怎么板都透着一股和气,倒像只炸了毛又不会凶人的猫。
我没忍住,嗤了一声。
他立刻散了那副假脸,抚掌道:“笑了就好。城主说你三天没给他好脸色,我还当多难缠呢。”
“你跟他很熟?”
“打小认得。”他重新坐回去,解开琴囊系带,“他当城主之前,在我阁里住了三年。”顿了顿,又补一句,“那会儿比现在讨人嫌多了,天天嫌我弹琴吵他睡觉。”
这话听着倒新鲜。我正想再问,他已经把琴摆正,十指往弦上一搭,随意拨了个音出来。那声音清凌凌的,像玉珠子掉进银盘里,余韵在梁上绕了两绕才散。
“先听个响。”他冲我眨眨眼,“听完了,你再说要不要跟我学。”
指尖再动。这一回是成调的,曲子我从未听过,慢悠悠的,像坐在檐下看雨。弹到一半,他忽然按错了根弦,发出声怪响,自己先“哎呀”一声,缩了缩脖子,冲我讪笑:“许久没弹生手了,见笑。”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城主昨晚那番话八成是诓我的。什么迷人心智、夺人性命,就这?
窗外日头升起来了,光打在他侧脸上,那点笑意就显得格外分明。我盯着他瞧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师傅”跟那城主,还真是哪儿哪儿都不一样。
沉月起初还端着“师傅”的架子,先问我弦认全了没有,再考我指法,错了便拿琴尺轻轻敲我手背。到第三日上,他自己先绷不住了,我弹错一个音,他非但没敲我,反倒趴在桌上笑得肩膀直抖,说:“你这手跟借来的似的,弹琴像在拨算盘。”
我恼了要摔琴,他又赶紧拦,一叠声地赔不是,说“借来的手也比旁人的好看”,气得我差点拿琴砸他。
日子久了,我渐渐摸清沉月的路数。他每回上门,怀里除了琴,总要捎带点什么。有时是一包城南的糖炒栗子,有时是城西铺子新出的桂花糕,每回都说“顺路”,可那城南城西隔着大半个城,顺的是哪门子路,我也懒得拆穿他。
这一日他来,琴囊搁在桌上,手里却多提了个食盒,我多看了两眼,他便把食盒往我面前一推:“打开瞧瞧。”
揭开盖子,里头码着整整齐齐一碟酥点,色泽金黄,表皮起了一层薄薄的酥皮,上头撒着几粒粗盐粒儿,热气还没散尽,一股子咸香混着葱油味儿直往鼻子里钻。我愣了一下,这东西我认得,是千里外中州的老字号“桂香斋”的葱油酥,从前在家时我最爱这一口,后来到了这城里,再没吃上过。
“你从哪儿弄来的?”我抬头看他。
沉月靠在桌边,抱着胳膊笑:“前几日阁里有人去中州办事,我托他顺道带的。快马加鞭,昨夜才到。”他说着凑近瞧了瞧我的脸色,“怎么,眼睛都亮了,至于吗?”
我捏起一块塞进嘴里,酥皮簌簌往下掉,咸香酥脆,跟记忆里一个味儿。我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好吃”,第二块已经送到嘴边了。
沉月伸手把我嘴角沾的酥皮屑抹掉,忽然收了笑,上下打量我一眼:“你近日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我嘴里塞着东西,含混道:“谁说的。”
“没人说,我自己瞧出来的。”他皱着眉,伸手捏了捏我手腕,指头一掐,“上回我来,你这腕子上还有点肉,今日一掐,骨头硌手。”他语气里带了几分认真,“清减了不少。城主没给你饭吃?”
“关他什么事。”我把手抽回来,“天热,胃口不好。”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追问,只是把食盒往我这边推了推:“那你多吃两块。下一回我让人再带,中州老铺子还有好些别的花样,豆沙酥、椒盐卷、枣泥方糕,你爱吃什么,报个名儿。”
我嚼着葱油酥,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说道:“你不用这么麻烦。”
“不麻烦。”他重新坐下来,把琴囊解开,“我阁里那帮小子隔三差五跑一趟,顺手的事。”
“那你下回让他们带豆沙酥。”
他抬眼,笑了一下:“行。”
那碟葱油酥吃完之后,沉月再来时,果然换了个花样。这回他教我弹一曲新的,名叫《琼楼十二曲》,说是他自己写的。
“你还会写曲子?”我有点意外。
“写了玩的,不入流。”他嘴上谦虚,把琴谱摊开时那副神气却分明是在等夸,“你试试。不难,指法都教过你。”
我低头一看谱子,前头还好,到中段忽然一串连音叠着滑指,密密麻麻挤在一处。我硬着头皮弹了两句,手指头缠成一团,出来的声儿跟猫踩了琴键似的。沉月趴在对面,肩膀又开始抖。
“别笑!”我恼了。
“没笑。”他抬起头,嘴角压得辛苦,“就是觉得……你这弹法挺有想法的。”
我把琴谱一推:“不弹了。”
他赶紧绕过来,也不坐对位了,直接坐到我旁边,伸手覆在我手背上:“别别别,我错了我错了。来,我带你一遍。”他手把手地引着我,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按,嘴里念着,“这儿慢一些,先停半拍,再滑过去……对,哎,这不就成了。”
他手心里暖烘烘的,带着薄茧的指腹按着我手背,力道不轻不重。我被他带着弹完一小段,居然像模像样,自己听着都新鲜。沉月松开手,满意地点点头:“我说不难吧。”
“那你自己弹一遍,我听听原调。”
他坐回去,十指一落,从从容容地弹起来。同样的谱子,到他手里就全变了样。弹到中段那串连音,他偏头冲我眨了下眼,手指快得几乎看不清,偏每个音都圆润分明,一点不显炫技。
弹完了,他收手按弦,余我半天没说话。
“怎么,听傻了?”他伸了个懒腰,起身收拾琴囊,我随口问了句:“这曲子真是你自己写的?”
他手上没停,嗯了一声。
“骗人。”我把琴谱翻到末页,指着角落里一枚极淡的印痕,“这上头有内府的标记,我认得。从前我家替宫里办过差,内府出来的东西都盖这个章,寻常人拿不着。”
沉月的手顿了顿,抬眼瞧我,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笑了:“你倒眼尖。”他把琴囊系好,坐下来,像是在斟酌措辞,隔了片刻才道,“曲子是别人写的,我改了几个音。原谱是从内府流出来的,写谱的人早年是宫里的琴师,专给先帝弹曲的。”
“那你方才说是你写的。”
“我改过了,算我一半。”他理直气壮,又补了一句,“再说了,原作者早就不在了,我替他扬扬名,他在地下还得谢我呢。”
我盯着他:“你跟宫里到底什么关系?”
沉月没答,反而反问我:“你听说了什么?”
“听说的多了。”我掰着指头数,“有人说你是前朝遗孤,藏身江湖等着复国。有人说你跟当朝哪位贵人沾亲带故,沉音阁才能在江湖和朝廷之间两头吃得开。还有人说你其实两边都不是,就是个替人传话跑腿的,谁给钱多帮谁。”
他听完,不恼也不辩,只是笑了一声:“传得还挺全。”他把琴囊往肩上一挎,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那你信哪个?”
“我一个都不信。”我实话实说,“你这人连琴弦松了都懒得紧,哪有那心思复国。”
他哈哈大笑,笑得弯了腰,好半天才直起来,擦了擦眼角:“这话我爱听。下回谁再问你,你就照这个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