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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验货 回到折梅居 ...

  •   回到折梅居用了晚饭后,院里的侍女便引我去了折梅居后院的温泉。

      温泉不大,一丈见方,砌着墨色玉石,水面上浮着白白的水汽。池边铜盘里搁着香膏,和鹤渡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雪压松针的冷香。侍女手脚极利落,替我解开裙衫的系带,裙衫滑落,堆在脚边,露出了裹在腰腹间的纱布。纱布上还渗着淡淡的药色,伤口没有完全长好,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我泡进去。水温微烫,淹没肩头的那一刻,浑身的骨头缝都在发酸发胀。脸上的新骨还有些隐隐作痛,落颜针留下的旧痕被热水一蒸,刺刺地麻。我靠在池壁上,闭上眼。

      我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挥不散:孟府救我,我的命好像从头到尾都在鹤渡的算计里。孟府倾覆,他未必只是袖手旁观。他把我当作刀,把我当作饵。刀钝了,就断;饵被吃了,垂钓的人只会再挂一颗。不能做刀,也不能做饵。

      是人,就一定有软肋。我得找到鹤渡的软肋。否则,我走的每一步,都是他早就算好的路。而今夜便是缺口。我要近他的身,顺他的意,递出几分驯服,诱他卸下防备。人一旦松了,软肋就会自己露出来。

      我睁开眼,从温泉里站起来。水珠顺着锁骨滚落,在灯光下像碎了的珠子。侍女递来巾帕,替我擦干身子,递上一件衣裳,侍女说这是灵主遣人送来的。我看了一眼,这衣服不是藕色绯红的寻常裙衫,是一件舞衣。

      黑纱。金线。广袖。束腰。纱极薄,穿在身上,里面的肌肤若隐若现。金线从领口绣到裙摆,绣的是百鸟朝凤,针脚密密麻麻,每一根羽毛都活灵活现。腰间束得极紧,将腰线掐成一握,往下的裙摆却层层叠叠地散开,拖在地上像一尾收拢的羽翼。

      侍女替我挽了发。没有戴繁复的珠翠,只在鬓边别了一支素簪。

      然后我站到镜前。镜中那人,黑纱裹着极白的肌肤,金线在灯光下流动,整个人像一团夜色里剪出来的光。脸上那副新骨相被黑纱映得冷艳逼人,眼尾天生带一点勾人的弧度,唇色不施而自带三分浅红。

      又妖,又清。

      “姑娘好了。”

      我走出折梅居时,一顶软轿已经停在门口。轿夫步伐极快,脚下却极稳。轿身几乎是贴着地面滑出去的,墨玉大道两侧的灯火来不及在帘上投下影子便被甩在了身后。有内力的轿夫,至少三十年的功底。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轿子折入一片竹林。竹林尽头,石阶如银蛇盘山而上,轿夫脚下发力,轿身微微倾斜,一路抬升。我掀开帘角,透过竹叶缝隙隐隐望见整座无相城的灯火在脚下铺开。石阶尽头,一座暖阁悬在崖畔,身后是断壁千仞,面前是万丈虚空。

      轿子停稳,我下了轿。夜风从崖底倒灌上来,吹得黑纱舞衣的广袖猎猎作响,金线在月光下一明一暗,像一条受惊的蛇。楼前没有守卫,可我知道,空地两侧的暗处站着人。更远的崖壁夹缝里,还藏着很多眼睛。站在这里,整座无相城都在脚下。

      刚踏入暖阁,门合拢的声响便在身后落下,像一道闸。

      鹤渡坐在案后,手里执着一卷书。灯火在他身侧燃着,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巨大,沉默,像一尊俯瞰人间悲喜的神像。

      “城主。”

      他翻了一页书,然后抬起眼。

      我没有绕到案后,没有停在三步之外,没有斟茶,没有递盏。我直接走向前。黑纱裙摆拖在墨玉地面上,金线在灯下流动,像一条游在夜色里的蛇。每走一步,舞衣的广袖便拂过案沿,拂过椅背,拂过他搁在扶手上的指尖。

      他没有动。只是看着我走近,看着我绕过他的膝,看着我停在他面前。

      然后我侧过身,坐了下去。坐在他的腿上。

      “我问您一件事。”

      他没有动。看着我。

      “宫麒的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我盯着他的眼睛,声音里压着最后一丝不肯退让的执拗,“宫麒说孟府在雾里放了醉心散,又在他父亲经脉里灌了断魂砂。我不信。我死也不信。我的太爷不是那样的人,记得有一年寒冬,他在城外捡回一个浑身溃烂的乞丐,亲自煎药换药,守了整整半个月,硬是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那人后来跪着要给他当牛做马,太爷只是摆摆手,便打发他走了。您说,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往雾里放醉心散?怎么可能在别人经脉里灌断魂砂?”

      “可宫麒信了。他不仅信了,还带着人屠了孟府五百口。五百条人命,一夜之间消亡”。我闭上眼,手指从宫麒后颈缓缓滑上去,指尖插进他的发间,像是亲昵的情侣。宫麒的发丝又凉又滑,从指缝间漏出去,像抓不住的流水。

      “醉心散,”他开口,“不是孟府放的。”

      我心头一震。

      “断魂砂也不是。”

      “那是谁?”

      他没有答。手掌玩味地探到我身前,指尖勾住黑纱舞衣那根已经散开的束带,轻轻一扯。整件舞衣从肩头滑落,像一层蜕去的皮。金线百鸟朝凤的纹样委顿在地,铺在墨玉面上。

      我坐在他腿上,只着贴身内衣。我仰头,没有犹豫,没有试探。唇贴着他的唇,牙齿轻轻咬住他的下唇。

      他僵了一瞬,然后回应了。唇微微张开,含住我的下唇。不重,可比我还慢。慢得像在称量什么,又像在记住什么。

      我松开他的唇,退开半寸。看着他。

      “城主,”我的声音很媚,“现在能不能告诉我真相。”

      他看着我。唇上还留着我的齿印,极浅的一弯,他笑了。那个弧度从唇角慢慢漫开,不急,不缓,像刀刃从鞘里一寸一寸地抽出来,带着一丝几乎看不出的残忍。

      “真相。”他重复这两个字,像在舌尖碾碎一颗毒药。

      “真相。当时事情发生,无相城和太虚宫皆介入调查,可两边都查不到线索。太虚论武那种场合,几百双眼睛盯着,不可能有人在雾里动手脚而不留痕迹。所以只有一个可能——”

      我心跳猛然停了一拍,大脑飞速运转,猛然抬头道:“是宫奕!宫奕自己给自己下的毒。醉心散是他自己带的,他在雾镜台上自己吸入了醉心散,让我太爷那一剑穿了他的琵琶骨。后面那碗断魂砂,也是他自己喝的。”

      我停了一拍。“可是为什么,宫奕要用自己的性命如此构陷我太爷?”

      暖阁里的灯花突然“啪”地炸了一声,满室光影跟着晃了一晃,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翻了个身。

      “还能是为了什么。”

      “织梦术?”

      “还不傻。”鹤渡轻叹一声,指尖顺着我的锁骨缓缓滑过,“宫家的棋,传到宫奕这一代,已近穷途。太虚宫宫主破了他的棋道后,宫奕急需在棋道上再进一步,否则如果太虚宫要覆灭宫家,不过易如反掌。直到他听闻孟府的织梦术。”

      “以念为针,以情为丝,织梦造梦,窥得人心。”我低声念出孟府那套口诀。每一个字都像含在舌尖的冰,念出来的时候,冷意顺着喉咙一路往下坠。

      “宫奕觉得,若能将织梦术融入棋道,以念为针布局,以情为丝控人,他便能突破瓶颈,让宫家的棋登峰造极。”他顿了顿,指尖停在我锁骨末端那一小片凹陷处,“于是他来了孟府。求了三天。孟老太爷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织梦术若落入那种人手里,天下棋局便不再是棋局,而是牢笼。所以孟老太爷拒绝了。连门都没让他进。”

      “所以宫奕用自己的死,构陷孟府。”我的声音干涩,像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

      “对。”

      “可他死了,谁替他拿织梦术?”

      鹤渡看着我。暖阁里的灯火在他瞳孔里碎成两片,明明灭灭。“宫麒。宫奕死前拉着宫麒,说——‘孟府害我’。他把恨种在了儿子心里,可他种的从来不只是恨。他种的是一个局。”

      “局?”

      “让宫麒恨孟府。所以他在死之前,给宫麒留了另一条路。让宫麒娶你。你是孟府嫡女,又是织梦术的传人。他娶了你,便能待在你身边,伺机获得织梦术。”

      我整个人僵在他腿上,鹤渡的体温透过衣料贴着我,可我只觉得冷。夜风从崖底灌上来,拍得窗棂嗡嗡作响,吹得灯影又是一晃,冷得我指尖发麻,冷得我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腹中那道旧伤又在作痛,一下,又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轻轻啄着。

      “宫奕用自己的命,给他的儿子铺了一条路。”我恨极,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让宫麒娶我,拿到织梦术。孟府灭门那夜,难怪父亲对宫麒已无招架之力,七重梦门齐碎,原来是宫麒把棋道和织梦术合在一起,炼成了当世无人能解的一门绝学。宫奕死了二十年,坟头的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可他的手何尝不还在下棋。”

      “孟氏满门的命,原来不是宫麒夺走的,竟是我亲手送去的。宫麒甚至连抢都不用抢,只消站在那儿,笑着叫我一声娘子,我便把孟府五百余口,一子一子,填进了他的棋盘。”

      我似是想到了什么,泪眼看向鹤渡,“如今宫麒已将织梦术融合,城主能胜他几成?”

      城主轻笑一声:“七成胜算。否则,太虚宫主怎会把首席之位给了他?”接着,他指尖又抚过我的嘴唇,细细摩挲,“灵主还是有点本事的。你现在这副模样,男人很难被你套话。”

      顿了顿,他语气又沉下来:“宫麒的实力你也知道了。你找他复仇,还不够,凭一口气、几分恨意,就能站到他面前?他手里有多少势力,暗处埋了多少棋子,身上又沾过多少人的血,你根本不清楚。你如今连自己都护不住,拿什么去和他斗?真去了,仇报不了,只会把命也搭进去。”

      “明日不必再去灵主那里了。今夜便留在这。给主子当个暖手的物件也不错。”

      他的手掌扣在我腰后,力道不重,却稳得不容抗拒。我没有挣。舞衣早已委地,金线百鸟朝凤在墨玉面上铺成一滩碎光。我被他带着往前走,赤足踩过那件黑纱,纱面冰凉,像踩过一层薄霜。

      榻上锦被翻涌,他把我按进去。锦被是凉的,他的手指却是烫的。指尖从肩头滑到手臂,又从手臂滑到腰侧。我仰面看着他。灯火在他背后,逆着光,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暗的那一半里,那双眼睛亮得骇人。

      “城主。”我开口。

      他翻身躺到一侧,与我并肩,手臂却横过来,不容分说地扣住我的腰,将我拉进他怀里。我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心跳隔着两层皮肉撞过来,一下,一下,沉而稳。

      “睡。”他说。

      这一夜当真只是取暖而已。

      他的手臂箍在我腰间,像一道锁。我闭着眼,却睡不着。身后那人的呼吸均匀地拂过后颈,像潮水,退了又来,来了又退。夜风从崖底翻涌而上,拍得窗棂低低呜咽,像有人在远处吹埙,一声长,一声短。黑暗中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和他的心跳渐渐叠在一起——一快,一慢,此起彼伏。

      腹中那道旧伤还在隐隐作痛。可我忽然想——痛也好。痛说明还活着。活着才能复仇。

      身后那人忽然动了。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声音从胸腔里传过来,闷闷的,“睡。”他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我闭上了眼。

      崖底的风渐渐歇了,窗棂不再作响。远处传来更鼓,笃笃笃,敲了三下,从山脚一路传上来,到了这崖顶暖阁,已经弱得像一声叹息。我数着自己的心跳,数着数着,不知什么时候,竟真的睡了过去。

      醒来时天还未亮。榻侧已经空了。枕边放着一枚玉扣,通体温润,雕着一枝梅,五瓣。我攥着那枚玉扣,仔细打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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