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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勾引 “你见过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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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见过城主吗?”
萦烟的动作停了。那双脚悬在水面上方,脚趾微微蜷起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见过一次。就一次。”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像怕被谁听见。
“去年冬至,灵主带我去暖阁送酒。我端着托盘进去的时候,城主坐在窗边。窗子是开的,外面在下雪,他穿着一件玄色的大氅,风把雪吹进来,落在他肩上也不化。”
“在你眼里,城主看起来是个什么样的人?”
萦烟摇头。“我没敢看。灵主教过,在城主面前,眼睛只能看自己的脚尖。我端着酒过去,跪下来,把托盘举过头顶。他伸手来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我的指尖。”
她忽然顿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凉的。那种凉,不是天气的凉。是那种沁到骨头里的凉。我当时打了个寒颤,酒壶差点没端住。城主看了我一眼。”
“然后呢?”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萦烟抬起头,看着我,“他说,‘灵主调教的人,一年不如一年了。’”
她说完,笑了一下。那笑里没什么委屈,更多的是一种习惯了之后的淡然。
“我退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她双脚一收,盘腿坐在池沿上,面向我。“无相城的事,我知道的不多。灵主嘴紧,城主身边的人也嘴紧。可我在这待了一年多,洒扫的、送炭的、修剪花木的,来来往往,总会漏些话出来。”
“城主很少在城里。他大部分时候在外面,去了哪里、做什么,没人知道。他回来的时候,整座无相城就安静得可怕。连灵主都不笑了。所有人走路都踮着脚,说话都压着嗓子。”
那之后,我时常去找萦烟。萦烟住在西厢最里头那间,有一回我问她,为什么叫“花相阁”这么个名字。
她正往炉子里添炭,闻言头也不抬:“你猜。”
“花中之相,是牡丹?”
她笑了一声,拿火钳拨了拨炭:“灵主原话是——‘花开生两面,人生佛魔间。’花相,是花的样子,也是花的皮相。”
我没听懂,她也不解释。
这日我推门进去时,她正坐在窗前,面前摊着一件崭新的藕荷色缎面短袄,领口镶着一圈细密的兔毛,针线篮搁在膝头,手里捏着一根针,却没动。
“来了。”她没抬头,“坐。”
我坐在她对面的矮凳上,看着她把最后一针收好,将短袄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一个簇新的绛紫绸面包袱里。包袱不大,但料子极好,上面绣着缠枝莲纹。她又从床头的暗格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揣进怀里。
“要出去?”
“嗯。”
她答得轻,手上却没停。她把包袱系好,放在床沿,又弯腰从床底下拉出一双旧布鞋,鞋底磨得很薄了。她拿在手里看了半天,到底还是塞了回去。转而从柜中取出一双新做的绣鞋,月白缎面,鞋尖各缀一颗米珠,她弯腰穿上,系好带子,踩了踩,合脚。
“什么时候走?”
“今晚。”
我看着她。她今天穿了件素净的月白衫子,外面罩了那件新做的藕荷色缎面短袄,领口的兔毛衬得她脖颈细白。头发用一根银簪绾着,簪头是一朵小小的玉兰,耳上坠着两颗米粒大的珍珠。脸上扑了薄粉,唇上点了淡胭脂,眉眼干干净净,却比平时精致了不知多少。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却又哪儿都不一样了。她的手指在袖口上来回摩挲,反复揉着那一小片缎面,揉得起了细褶。
“去哪儿?”
萦烟终于抬头看我。她笑了一下,嘴角弯着,眼睛却没动。
“莫姑娘,你问得太多了。”
“那就不问。”我说,“几时回来?”
“不知道。”
她站起身,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冷茶。端起来,没喝,只是捧着。杯壁上的水汽沾了她一手,她低头看了看,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灵主今早叫我过去,给了我这个。”她从袖中摸出那枚铜钱大小的牌子,黄铜的,边缘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一朵牡丹。她把牌子翻过来,背面是一个“出”字。“她说,拿着这个,办完事就自由了。想去哪儿去哪儿,不用再回来。”
我盯着那枚铜牌。花相阁的姑娘出师,就换这么一块牌子。云釉当年有没有拿到过?没有。她没回来,所以没有。
“你信吗?”我问。
萦烟把铜牌收回袖中,“信不信的,都得出这一趟。”她转过身来,看着窗外。“灵主说,这次的事简单。”我皱了皱眉。可花相阁养姑娘,肯定不是为了做简单的事。
“萦烟。”
“嗯?”
她顿了顿,“莫音,有一件事我骗了你。”
我一怔,抬头看她。
“城主那件事。我说他指尖是凉的,我没说完。”她低了低眼,“我退出去的时候,他叫住了我。他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叫萦烟。他说,‘名字不错。’就这三个字。没有别的了。可我从暖阁出来之后,灵主看我的眼神就不一样了。自那之后我没再见过城主。”
她偏过头,认真地和我说,“听她们说你是城主带回来的,你,要小心灵主。”
萦烟走的那晚我没睡着。躺在床上听更鼓,从二更听到五更。想到宫麒和云弥瑶两人相伴的模样,更是恨到无眠。无相城的夜从来安静,可萦烟走后,那种安静像是被谁抽走了底子,变成另一种东西。我翻了个身,忽然想起她说过的一句话。
“花相,是花的样子,也是花的皮相。”
花相阁教人笑、教人走、教人坐着不动也能勾人魂。可萦烟走的时候,像一朵开败了的花,被人从枝头剪下来,插进一个不知去哪儿的瓶里。灵主说办完事就自由了。可谁也没见过哪个花相阁的姑娘回来说说自由长什么样。
云釉没回来。萦烟去了。接下来是谁?
萦烟走了,没几日,灵主传我去。
花相阁的正厅,她坐在白狐裘上,然问了一句:“萦烟走的那天,跟你说了什么?”
我看着她。她眼睛还是那样弯着,像笑,又不像。
“她说,这次办完事她就自由了。是吗。”我的语气带着几分讥讽。
灵主怔了一瞬,随即笑出声来。“莫姑娘,很有意思。”沉默了一会,她接着说,“你在我这儿学笑、走、坐、看人、说话,学得很快,你底子也好。不过,这些可都是死功夫,练得再多,也只是个好看的壳子。”
她伸手,指尖指了指我胸口正中的位置。
“得看这里。”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点的地方,又抬眼看她。
“怎么看?”
她笑了。那笑从眼底漫开来,像毒花开在春水里。
“去勾引城主。”
我僵了一瞬。
“什么?”
“勾引城主。”她靠回椅背,拿起团扇摇了摇,“城主的意思,你能让他对你有意思,这课就算结了。花相阁教你的本事,城主亲自验货,验过了,你出师。”
我看着她团扇后那张脸,想从她眼底找出玩笑的意思。可没有。
“他是城主。”我冷笑道,“无相城的城主。我凭什么去勾引他?”
灵主收了团扇,扇柄在手心轻轻一敲。“凭什么?他是什么人,无相城城主,连太虚阁阁主都摸不到他一张画像。可你呢?落颜针是他亲自下的。九根银针,他一根一根扎进你骨头缝里。你疼到昏迷,进来的侍女可是看到你抓着他的手不放。”
她顿了顿。
“换一个人试试。他连碰都不会碰。”
我身上那点被针扎过的旧伤,忽然又疼起来。荒谬。愤怒。屈辱。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颤。我是棋子?是刀?还是他亲手雕出来的饵?鹤渡让我学眼、学步、学声,让我学会怎么让男人多看一眼、多听一句、多留一夜。原来最后验货的人,是他自己。可这一关,我非过不可,过了,才算开场。
我吸了口气,“灵主,”我慢慢开口,声音软得像春水,“勾引城主,他若不动心呢?”
“那无相城或会取你的性命。这里不养无用的人。”她慢慢笑。赤脚踩在白狐裘上,走到我面前,替我理了理衣领,声音像毒,扇柄一指门外。
“今晚,城主在暖阁。”
“灵主。”
“嗯?”
“你教了我这么多。不知你当年,勾引过城主吗?”
身后静了一息。
团扇摇动的声音停了。
“莫音。”灵主开口,语气还是软的,可软里多了一层极薄的杀意,“你学东西很快。可有些东西,学得太快,死得也快。”
我掀开纱帘,走了出去。
身后,团扇又摇了起来。一下,一下,扇面上的牡丹在风里开得活色生香。
我走出花相阁的月洞门,夹竹桃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杀过人吗?没有。可现在这双手要去勾引一个在我骨头上扎过九根针的男人。
我忽然想笑。
灵主说得对,我学得很快。可她不知道,我学得最快的,从来不是她教的东西。
是忍。
忍过孟府的火,忍过宫麒的背叛,忍过银针穿骨的疼,忍过鹤渡把我变成另一个人的每一刀。我这辈子最擅长的,从来都是把恨咽下去,咽到骨头缝里,然后抬起头,对仇人笑。
今晚的暖阁,我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