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溺氧气》谷瑾妤

7、多谢款待，羌忆影 你合我眼缘

　　“那事就这么说定了，用赛车知识换你的皮影。”

　　说完，邬恙收起了刚才公事公办的表情，小心翼翼地看着眼前的男人，说道:“羌先生。”

　　“嗯？”

　　邬恙犹豫了会，带着点试探，“我们，现在算不算是半个朋友了？”

　　邬恙独来独往惯了，没什么主动交朋友的闲情逸致，这么多年里，朋友也就只有祁骁这一个。

　　对上这双浅茶色的眸子，他心里很是愧疚，自己连人带车地闯进来，结果把人家的清净撞了个粉碎。

　　空气像是停滞了，邬恙本来也只是想试探一下，就在他以为自己越了界，想笑着找台阶的时候，听见了羌忆影清冽的声音。

　　“你交朋友只交半个？”

　　羌忆影一句话轻飘飘地砸下来。

　　邬恙嘴边的笑意僵住了，那些原本准备好的说辞，也全被这反问句给堵了回去。

　　“没……”

　　他想起祁骁，那家伙之前在车队天天死皮赖脸地混在他身边，算他这辈子唯一称得上是兄弟的人。

　　但祁骁的主动，和他邬恙有什么关系。

　　邬恙看向羌忆影，带着点散漫的认真，说道:“这还不是怕你不肯收，你要是真肯收，那就交整个的。”

　　羌忆影连眼皮都没抬:“收。”

　　邬恙噎了一下。

　　他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松散下来，微微仰起下颚望着羌忆影，说道:“那我可真是赚大发了，不仅换了皮影，还和你成了朋友。来之前就听说你这儿的规矩，求尊皮影比登天还难，花几百万都见不着你一面。”

　　邬恙打趣着羌忆影，他以为羌忆影会一如既往地对他说个“嗯”。

　　结果——

　　“嗯……”

　　完美预测，邬恙心中暗喜。

　　“嗯，毕竟你和别人不一样。”

　　羌忆影倚着案几，双手撑在边沿上，微微俯身回望着邬恙，又继续说道:“既然你听说过我的规矩，就该知道我不缺藏家。邬恙，其实你还挺合我眼缘的。”

　　！！！

　　邬恙愣住了，他本来只是想讨句玩笑话，结果迎头撞上羌忆影这记直球，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胸腔里剧烈的心跳，震得他浑身发麻。

　　邬恙仰头看着羌忆影，嘴唇动了动，愣是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这还让他说什么？！

　　这对吗？

　　这人怎么能顶着一张面无波澜的脸，用最冷的语气说出“你合我眼缘”如此温良的句子。

　　邬恙突然直起身子向前倾，手搭在椅子边上，说道:“那麻烦羌先生说说，我怎么就合你眼缘了？”

　　羌忆影没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很纯粹。”

　　你想收皮影的心很纯粹，不像别的藏家只知道拿我的东西当脸上贴金的物件。

　　羌忆影用“纯粹”这两个字，把邬恙给砸懵了。半晌，他喉结轻轻地滚动着。

　　纯粹？

　　他在心里把这个词咀嚼了一遍，感到荒谬。

　　以前的他，对于初心，对于梦想，对于赛车确实是无比纯粹的，但现在的他，却是一个经历失败连方向盘都不敢再碰的废人，哪里跟“纯粹”沾边了？

　　这个词对他来说太美好了，美好到不敢相信这是羌忆影眼中的他。

　　邬恙没接话，他低头笑了一下，带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局促，黑皮手套也跟着皱了几分。

　　他没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又和羌忆影讨论了很久初步需要的赛车素材，随后站起身，拎起搁在身旁的头盔。

　　“行，时候也不早了，就不打扰羌先生了，三天后我带着赛车资料回来。”邬恙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羌忆影叫住他。

　　他微微偏头，目光扫过邬恙手里的头盔，说道:“中午发的声明，下午赶到安镇，现在又要赶路？”

　　“害，我本来就打算骑车回京城的，只是想先来安镇当面和你道个歉。”

　　“这里距离京城一千多公里。”羌忆影平淡地陈述了一个事实，又看了眼时间。

　　“已经晚上八点多了，这个点走，准备赶夜路？”见邬恙没反驳，羌忆影又说着:“不要命了？”

　　听到这话，邬恙恍惚了一下。

　　“不要命了”，以前老陈经常在他耳边吼这句话。他那时狂妄，自恃有技术有胆量，觉得拿命开车也死不了，总是随口回一句“命硬，死不了”。

　　但直到阿瑟里亚的那场事故，他才明白，死神的降临根本不会因为他所谓的技术和胆量就网开一面，当自己双手被大火烧得血肉模糊时，他才真切地摸到了死亡的轮廓。

　　经过一年半的康复，邬恙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全身而退，都只是死神镰刀下漏掉的一条命而已。

　　从那以后，“死不了”这三个字，他再也不敢说出口。这三个字太轻了，兜不住将近三年前的那场熊熊烈火。

　　邬恙转过身，对着羌忆影认真地说道:“要命的。”

　　随即拿出手机，打算在安镇订个民宿先住着，等第二天早上再出发。

　　羌忆影余光瞥见邬恙低头划动手机，猜到他是在订民宿，也没阻止，只是提醒道:“这几天本来就是安镇的旅游旺季，民宿早在半个月前订满了。”

　　邬恙手指停在屏幕上，抬头看向羌忆影。

　　“更别提这两天网上视频给引来的热度，听说现在还有大批网友在赶来安镇的路上，别说安镇，就连凤城的酒店民宿估计都已经被订满了。”羌忆影补充。

　　邬恙无奈地叹了口气，事情又绕回去了，自己惹出来的祸，恶果自己背。

　　羌忆影看着邬恙这副吃瘪又无奈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笑意。

　　“跟我来。”

　　羌忆影没再多说，转身出了里间，带着邬恙走到廊角的木梯那，引着邬恙上了楼。

　　羌忆影推开二楼最里面那扇门，说带：“这本来打算收拾成杂物房的，你先凑合住。”

　　邬恙顺着望进去，看得出屋子里很久没住过人了，靠墙放着一木桌子，旁边堆放了几个箱子。墙角还立着一捆卷好的竹席，窗户半开，刚好能看见翻上来的花枝，微风裹着楼下石榴花的香味沁进来。

　　见床上只有一床素色旧褥子，羌忆影抬脚走进房，弯腰从旁边的箱子里抽出一床叠好的褥子换上，又从另外的箱子里拿出枕头和一次性洗漱用品。

　　“谢了。”

　　“没事。”羌忆影帮邬恙收拾好房间，退出去准备关门，“我就住隔壁，有事喊我。”

　　邬恙点点头。

　　夜里八点多，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透了，虽然离睡觉的时间还早，但古院里是一片静谧。

　　邬恙把头盔搁在桌边，整个人横躺在床上。他到现在还有点没回过神，刚到安镇的时候还和祁骁发消息说连夜骑回京城，现在却在羌忆影的院子里留宿。

　　他拿出手机，给祁骁发消息。

　　【Eros】: 我明天早上再出发。

　　【Hermes】: 哟？[吃瓜表情] 该不会是羌老师不原谅你，你要跪一整晚负荆请罪？

　　【Eros】: 休息一晚不行，到底什么事儿要非得我回京城才说？

　　【Hermes】: 行行行，您老慢慢休息，身体要紧。[乖巧]

　　【Hermes】: 至于什么事儿嘛……哎，不可说，俗话说的好，天机不可泄露。

　　【Hermes】: 除非你叫声“骁哥”，或者求求我，我考虑现在给你剧透一点。[狗头]

　　【Eros】: 你等着。

　　在祁骁和他插诨打科的时候，两道清脆的敲门声响起。

　　“请进。”

　　羌忆影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只木托盘，盘子上放了三个与木托盘不是一个图层的精美瓷碗。

　　邬恙赶紧起身，让羌忆影进来，接过托盘放到木桌上。

　　“羌先生，这是……”

　　“随便做了点夜宵，”羌忆影指着托盘，“几个槐花团子蘸着调料，配上一碗槐花疙瘩汤，应该够吃了。”

　　本来自己好好的在房间里画图，结果突然碰到凉透的茶杯才猛然想起，下午邬恙从进院子谈事到被安排上楼，连水都没喝上，更别说吃饭了。

　　他想起今天下午自己亲口应下的那句“收”，既然认了这个朋友，现在也住在隔壁，总不能连顿饭都不管，就下楼给邬恙做了顿夜宵。

　　“谢谢羌先生，今晚我有口福了。”邬恙弯起嘴角说道。

　　邬恙把碗从托盘里拿了出来摆在桌上，看着眼前羌忆影专门为自己做的一菜一汤，低头闻了闻，说道:“好香，羌先生手艺真好。”

　　羌忆影听到邬恙的夸赞，没吭声，不自然的移开视线。

　　其实他的厨艺并不好，也不怎么会做饭，压根谈不上有什么手艺，平日里都是去隔壁王奶奶家蹭饭吃。至于槐花丸子和槐花疙瘩汤，是他唯二会做并且味道还不错的菜。

　　“趁热吃，”羌忆影带着桌上的托盘退出门，“吃完把碗放门口就行，我明早来收。”

　　邬恙低头看了眼热腾腾的夜宵，掏出手机对着一菜一汤拍了张合照，又给槐花丸子和槐花疙瘩汤分别拍了张有食欲的特写。

　　他犹豫了几秒，然后把三张图一起发出去，还破天荒的给朋友圈配了两个字：

　　夜宵。

　　他以前很少发朋友圈，偶尔丢张照片发出去，也感觉没什么可说的，就是单纯觉得景还可以。

　　但在安镇，他已经连续发两条朋友圈了。上一条是镇口的双花齐开，定格在光影错落的花廊，角落里还藏着那个当时没被人扒出的模糊侧影。

　　邬恙盯着屏幕，想到些什么轻嗤了一声，他有种强烈的预感，这次回去得应付两个难缠的人。

　　祁骁，还有他大哥邬宥。

　　他几乎都能脑补出他俩轮番轰炸的嘴脸。

　　第二天早上，羌忆影打算来收拾碗筷的时候，看见房门开着。

　　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这人起的很早，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木桌上压着张纸条，边缘不太齐整，字迹倒和他散漫的做派完全相反。

　　上面只有一行遒劲有力的字迹：

　　“多谢款待，羌忆影。”

　　羌忆影捏着纸条，目光在最后三个字上停住了。

　　他回想了下，在这些年里，似乎真的还没人叫他全名。透过纸条，他都能想象得出邬恙的语气，带着点特有的散漫劲儿，像是嘴角噙着笑的打趣。

　　羌忆影的指尖微微蜷缩，碎发半遮着的耳根有些发热。

　　他将视线移开，看了眼桌面，旁边的几只碗已经洗干净了，摞得整整齐齐的。

　　羌忆影拿起纸条折了下，顺手揣进兜里，端起碗筷送到厨房。

　　回到房间，他将那张边缘不齐的纸条，轻轻地夹进木桌旁的那本旧书里。

　　翻开书页，在风干的槐花与石榴花之上，是邬恙留下的凌厉新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