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溺氧气》谷瑾妤

6、厄洛斯，好久不见 ……我以前

　　“影子，你上热搜了。”

　　电话另一端，青茨担忧的声音传来 : “看网上说，好多人在赶来安镇的路上，全是想偶遇你的。”

　　“嗯？”羌忆影拧着眉，带着一丝疑惑。

　　青茨听见他的语气，心下了然。

　　自己的这位好友，日常不是刻皮影就是在排戏，手机拿着跟个摆设似的，估摸着还不知道网上发生了什么。虽然他也是个寻寻尝尝普普通通才办完青花瓷主题展的手艺人，但拥有的可是超快的5G网速。

　　“有个博主在网上发了条Vlog，本来你只露出了半秒的虚影，糊得连五官都看不清，但是坏就坏在那些网友的那点好奇心，把糊图截下来给进行修复了。结果修复图一出，全网都在惊艳你的神仙颜值，就开始顺着网线疯狂扒你的身份。”

　　羌忆影 : “……”

　　“其实吧，就凭你又没流露过照片又不接受采访，他们本来是不可能扒出来的。结果是有位大V富二代出来爆料，然后你就被网友扒了个底朝天。”

　　“富二代爆料？”羌忆影冷淡的语气流露出不解。

　　“唔……”青茨斟酌了一下，“看内容，好像是之前被你拒之门外藏家的儿子，至于算不算爆料我也不确定，建议你还是自己下个大眼去看看。”

　　“行。”羌忆影打开扬声器，登陆大眼准备看看具体情况。

　　连青茨都不知道，其实他有大眼账号。

　　当初师父还在的时候，他还发过几条画质粗糙的操控皮影视频，是全程对着幕布拍的练习视频，只是后来就再也没碰过。

　　“需要我帮忙吗？”青茨问道，“我好歹也是个百万非遗博主，帮你发个视频？”

　　“谢了，不用。”羌忆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你还是好好做你的青花瓷，我这边自己能处理。”

　　“行。”

　　青茨知道羌忆影的性子，说不用那就是真的不用，也没多劝:“需要帮忙就说。”

　　“嗯，知道。”羌忆影点进大眼。

　　他先看完了热搜上和自己有关的所有话题，又在热评上找到了大V富二代的评论。看完评论，这倒让他有些苦恼了，因为人家说的全是事实，没有瞎编，也没有捏造。最后顺着网线，找到了那条最开始拍到他的Vlog。

　　视频的开始，是一位戴着黑皮手套的男人跨下机车，走进凤城，镜头掠过沿途的青石板路和古朴雕砖。

　　紧接着，羌忆影就听见屏幕里传来一声慵懒的问候。那人靠着街边椅背，眉眼桀骜：“各位车迷和粉丝们好，挑战骑行100个城市，第99期……”

　　是他，邬恙。

　　他们昨天下午才见过。

　　羌忆影那双浅茶色的眼睛里出现了波澜，他伸手拨弄额前的碎发。

　　羌忆影点开微信，三个群的消息密密麻麻地涌了出来：

　　【羌家班】: 99+
　　【不@老板联盟】：99+
　　【非遗×体育破圈项目】：99+

　　平常十天半个月都没个动静的界面，在此刻像炸了锅一般，列表被这些密密麻麻的红点淹没，99+条消息提示还在争先恐后地往外挤。

　　【羌家班】
　　“@小羌 我家小女娃说现在网上全是你的消息，这是咋咧？”

　　“我刚也刷着咧，拍的就是咱安镇嘛！咋还上电视咧？”

　　“我碎娃跟我说，网上可多人在说你咧，咋回事嘛？有事儿没？”

　　“我也听说了，小羌有事儿就跟咱们说，多好的个娃子。”

　　“……”

　　戏班群里全是看着他长大的老人，平时群里也没人说话，基本上就是他发排戏和通告的消息，或者就是哪位长辈想起来，和王奶奶一样叮嘱他句“别光顾着刻东西，记得吃饭”。如今，这件事甚至惊动了老一辈的人给炸出了这么多条消息，也倒是个奇观。

　　【不@老板联盟】
　　“羌老师！！！出大事了！！！”

　　“羌老师你热搜第一了！！全网都在扒你！！”

　　“羌老师这个帖子的热度真的太离谱了，我们根本压不住！但你放心，还没人挖到非遗品牌是咱们家的，我们势必严守羌老师的马甲！”

　　“……”

　　羌忆影看着满屏的感叹号，抬手按了按眉心，见这帮人慌成这样，又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非遗×体育破圈项目】
　　“羌老师，网上的事我们看到了，好多网友在@我们官方，我们没理会。至于大批网友赶来安镇的事情，我们目前也正在处理，您不用太担心。”

　　“但是现在有个情况，舆情很大，毕竟都热搜第一了，上头想问问您的意见。”

　　“要不要趁这个机会顺便做一波宣传，顺势把咱们非遗×体育的项目推一下？”

　　“羌老师，您在吗？”

　　“……”

　　相比于品牌团队的兵荒马乱，官方的群里则显得正式的多。林泽的长篇大论里写满了求生欲与KPI，让他肃然起敬。

　　羌忆影在每个群里挨着挨着的回复了消息，起身走到藤椅处，又在继续躺在藤椅上，慢慢地晃着。

　　青茨刚开始告诉他的时候，情绪确实起了些波动，但也并不是生气，只是单纯嫌这个飞来横祸有些麻烦。说到底，这种全网围观的喧嚣，不过只是网友的一厢情愿，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羌忆影正想着，忽然看到了大眼有人搬运邬恙的视频，只有一句简单的配文 : Eros说了，别打扰人家。

　　他抬手点开了那条视频。

　　画面里，邬恙坐在椅子上，看着有些疲惫，头发稍许凌乱，看样子应该是在酒店紧急录制的。

　　整个人看起来有种近乎冷峻的认真，下颌线绷得很紧，直视着镜头:

　　“大家好，我是安镇Vlog的原博主，热搜上的那位是我朋友，是我的疏忽导致他的身份信息被泄露，对此我深感抱歉。他只是一个纯粹的手艺人，生活不该被这样打扰。在此，我郑重声明：我会立刻下架删除视频，如果后续还有人传播视频，继续泄露他的信息、骚扰他的生活，我会直接走法律程序，追究到底。”

　　邬恙看着镜头，眼神冷冽坚定：“请我的车迷和粉丝，一定不要掺和这件事。一切都到此为止，谢谢。”

　　视频很短，都不到半分钟。

　　羌忆影没动，半天没回过神。

　　良久，一缕长发从肩头滑落，发尾扫过海盐蓝的衬衫，衬得人格外清瘦。老槐树上细碎的白花轻飘飘地擦过他的脸颊，正好落进锁骨里，衣襟里。发丝轻轻晃了一下，石桌上放置着的线也被风轻轻扯动。

　　啪嗒。

　　一朵浅橘带着白的石榴花掉落在青石板上，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他没望过去。

　　羌忆影垂眼，漆黑的屏幕里浅茶色的眼眸荡漾出无尽的春波。

　　他其实不怎么生气，也不怪邬恙，毕竟这真的只是一场无妄之灾。

　　远在北城的邬恙，第三次点开自己的声明视频后，又烦躁地熄了屏。

　　他再去看那条帖子，指尖划过屏幕，停在一张修复图上，他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那张照片。

　　浅茶色的眼睛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潋滟的眼眸里有他寻不到的静谧，浇灭了他所有的烦躁，也扑灭了他心底烧了大半年的那场熊熊烈火。

　　邬恙把所有行李塞进背包，立刻从酒店退了房。

　　抵达安镇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邬恙把车停在石碑旁，深吸了口气，顺着记忆的路线，七拐八拐的走到了羌忆影的院门口。

　　“笃、笃”

　　他提起门环，轻轻地扣在门上。

　　没过多久，门从里面开了。

　　羌忆影站在门后，长发松散地披在锁骨处，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骨，搭在眼尾。他身上穿着海盐蓝的衬衫，显得整个人更加疏离。

　　羌忆影看着中午才发了声明的人，下午就出现在自己院门口，略微感到意外。

　　邬恙看着他，喉咙有点干涩，开口道:“对不起，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羌忆影没说话，领着邬恙进门:“进来再说。”

　　羌忆影领着邬恙一路穿过院子，到昨天外面待客的地方。邬恙以为还是在老位置聊，却见他推开木格屏风，把自己带到了里面那间屋子。

　　“坐，这是我工作室。”

　　邬恙坐下打量着四周，工作室比外面宽敞不少，牛皮、草图、针笔、尺子，这些物件还散乱地堆着案几上。墙上钉着一只断臂皮影将军，看着旧旧的，感觉有些年生了。

　　羌忆影注意到邬恙的目光，顺着看过去，愣了下说道:“我师父做的，还没来得及修。”

　　邬恙也没多想，视线经过案几，嘴比身体先做出反应，下意识地指着那张草图说道:“错了。”

　　“什么？”

　　邬恙说完，自己先愣神片刻，敛下眼底的情绪，指向草图上赛车的前轮胎:“赛车的前轮应该比后轮要窄，这里的前轮太宽了。”

　　作为内行人，他扫一眼就知道草图的问题在哪儿。仅仅一个草图侧影，本能比眼睛先认出它，低伏的车身，凌厉的尾翼，纸上还有几处标注。

　　那是他的战友，厄洛斯。

　　好久不见。

　　紧绷了两年零八个月的弦，在此刻轻颤。

　　从邬恙开始拍Vlog，翻山越海，遇见荒原的风沙，也会追逐无人区的繁星，他几乎刻意绕开所有跟赛车有关的世界，却没想到，今天这张草图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他面前。

　　邬恙一直盯着案几上的草图，半响没动。

　　羌忆影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有些意外:“你懂赛车？”

　　“……我以前碰过这个。”

　　邬恙张了张嘴，本来想说“开过”，但这两个字活生生地堵在嗓子眼里，既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嗯嗯。”羌忆影端详了一番，蹙眉沉思。

　　两人陷入沉默，寂然无声。

　　这时邬恙忽然开口：“对不起。”

　　“你身份信息被泄露，是我的责任。”他仰头看着羌忆影，“我已经发了声明，并把视频删了，但我还是想回来当面给你道歉。”

　　“没事，你的那条声明我看了。”羌忆影俯首看着邬恙，“还可以。”

　　邬恙的眼里全是惊愕，怎么都没想到羌忆影竟然会看到他那条声明。

　　“不过有件事，想跟你商量。”羌忆影的指尖轻轻点了一下草图，“你之前说要定制尊皮影。”

　　邬恙顺着羌忆影的话点头。

　　“我不要你的钱。”

　　邬恙 : ？

　　“我手上现在有个项目，题材定的赛车。”羌忆影把草图翻了个面，“我只知道一个空洞的概念，现在不了解赛车也没灵感。你自己也说了你懂赛车，那如果你愿意的话，定制的皮影用赛车的知识交换，怎么样？”

　　邬恙听了，身形一滞，眼底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好。”他的声音有些生涩。

　　邬恙的视线再次落回草图，喉结滚了一下，把所有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地压回去。

　　他的战友不应该被一场大火湮灭荣耀，他想再看看厄洛斯重现辉煌的那一天，哪怕不是在赛道上。

　　对他来说，这是羌忆影在用完全不同的形式，为他描摹着曾经熟悉的世界，尽管羌忆影本人并不知情。

　　所以，他怎么可能会不愿意。

　　啪嗒。

　　院子里，又一朵石榴花从枝头落下，砸在青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