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99期，抵达凤城 不是姐姐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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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城，安镇。
五月，正是槐花开的时节，院子里一串串白花垂了下来，满是香甜，混着青枝绿叶的清爽。
槐树底下，羌忆影阖着眼，长发从耳后滑下来，发尾扫在锁骨处，他也不拢。手里捏着两尊半成形的皮影，躺在旧藤椅上轻悠悠地晃着。
“唔……”他低声咕哝着，声音寡淡，还带了一点点的鼻音。
“哪天抽空打些花，包点饺子。”
槐花簌簌落了几朵在肩头，他也懒得去拂，就这么让它落进怀里。
“羌羌——！”
木门发出“嘎吱”一声轻响，开了条缝，头上两团小圆揪的小女孩探了进来。
羌忆影听声音就知道是谁，没有睁开眼，他从鼻腔里懒懒地应了一声:“咋咧？小辫儿。”
声音带着被叫醒后独有的沙哑，尾音勾得原本劲儿劲儿的安镇方言有一丝绵软。
小辫儿是隔壁王奶奶的孙女，大名复杂拗口不好记。王奶奶手巧，每天都给她扎不同的辫子，时间久了，镇子里面的人都这么叫，她自己也很是欢喜。
“晌午咧，找你去咥饭。”
小辫儿踩着小碎步，跑到他跟前的小板凳上坐好，歪着头，水汪汪的大眼睛望向他，脆生生的说道:“奶说咧，今个包咧你最爱的槐花馅儿饺子！”
羌忆影轻轻地撩起眼睫，瞳色深褐，温和地看着小辫儿。
槐花馅儿的饺子啊，好久都没吃过了。
他将手里的皮影递给她，撑着藤椅借力起身，视线向下看着乖乖坐着的小辫儿，说道:“等我一会儿，我进屋把皮影给王奶奶捎去。”
没过多久，羌忆影拿着一尊小女孩模样的皮影走出来，双手随意摆弄着那三根竹签，操控着皮影在小辫儿面前跑了起来。
“走了。”羌忆影屈指在小辫儿的脑门，轻轻一弹。
小辫儿左手夸张地捂着脑门，发出惨叫:“呜——好痛！”，右手拇指和食指攥住羌忆影的衣角，意犹未尽地望着他，眼里满是期待。
羌忆影牵着她向门外走去:“不是说喊我吃饭的吗，再看下去，饺子都凝了。”
“再说今天下午在凤城还有演出，到时候慢慢看。”
………
“各位车迷和粉丝们好，挑战骑行100个城镇之第99期，凤城。”
一位男人慵懒地靠着街边椅背，举起手机朝着镜头打招呼，他嘴角漾起笑意，语调散漫，浑身透着桀骜的野性。
“现在是北京时间下午六点，从渝城骑了900多公里，终于到了。”他的嗓音带着几分沉哑的颗粒感，极具磁性，“现在刚从民宿出来。”
如果赛车圈的人恰好经过，一眼就能认出这个在拍Vlog的男人是谁。
邬恙，他们的厄洛斯。
WSC曾经最年轻的天才冠军，在阿瑟里亚决赛遭遇事故后，销声匿迹了整整两年。
直到八个月前，一条突然发布的Vlog横空出世，他又重新回到大众的视野里。
最早期的视频，他全程没有说过一句话，每次都只朝着镜头微微扬起下颚，就把画面翻转过去，视频风格是一种说不出的压抑。
视频刚发，各国车迷一个个的摸了过来，不同的语言似潮水般在他的评论区涌现:
“爱神，祝好，我们等你。”
“Eros，we'll wait for you on the grid。Godspeed。”
（Eros，我们在起点等你，愿神庇佑你，一路平安。）
“エロス、ゴールで待ってる。必ず帰ってきて。”
（Eros，我们在赛场等你，一定要回来。）
“에로스, 우리는 널잊지 않아. 그리드에서 만나.”
（Eros，我们不会忘记你的，赛场见。）
“Eros, você vai voltar a voar. O grid te espera.”
（Eros，你会像雄鹰一样再次翱翔，我们在起点等你。）
“إيروس،سندعولك،اللهيحميك”.
（Eros，我们会为你祈祷，真主将保佑你。）
“………”
来自不同国家的语言虔诚地写着对他的祝福，全球的祈愿凝结出盛大的爱意，千言万语让他死悸的心脏回温，所有文字在他面前悬浮，错乱，重组。
纷然汇流，浑融成一个神圣的词。
Eros。
守望。
这是车迷对他最纯粹的虔祈，无关爱意，就像每次发车前的“Godspeed”，只为照亮他该去的路。
他盯着那些评论看了很久，很久。
他们支撑他走了很远，很远。
到了后期，明眼人都能看出视频风格的变化。
他那时已经走遍了几十个地方，目睹了各样的人间疾苦，比他还惨的人都在拼命求生，想要活下去，哪怕会活的很艰难。
于是，他放过了自己，允许了自己懦弱。
邬恙将放空的眼神收了回来，思索一番后说道:“对了，怕新来的粉丝不知道，机车每次都是停在城镇外的，毕竟咱是个有素质的人。车迷们看到视频的时候，记得去评论里再帮我说声。”
这半年里，邬恙每天都会疯涨大量的圈外粉，鱼龙混杂，他不得不先预判网友的预判。
因为最开始火爆全网的，并不是他的Vlog。
是之前有部根据小说改编的耽美电视剧火出了圈，其中一个男主的职业是赛车手。剧播完后，全网掀起了关于WSC赛事的讨论，一部分关注赛车，一部分关注赛车手。
有个在赛车圈的大博主趁着热度，连夜剪了条两分半的视频。
【盘点近几年WSC赛事中最惊艳的十个超车镜头，看看你pick哪一个】
用着最潮最燃的bgm配乐，卡点精准，光是看看就能感到肾上腺素急速攀升。
第二天，这个盘点视频爆了，全网播放量超过4亿，讨论次数高达900万次，甚至是大眼里的热搜第一。
祁骁当初还把这个视频转发给他看过，贱兮兮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你看这个视频没？！十个片段，一半都是你，拉风格拉斯！”
他当然看过，毕竟他的几个片段又被单独做成了合集，在热搜第二挂着。
视频里。
邬恙在远低于距离标准刹车点的位置将刹车踏板踩到底，入弯前晚了0.3秒。
“呲——”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前轮擦上护栏，在夜色中拖出一条近十米的火线。
出弯，油门全开，后轮在雪地上打滑了半秒，然后死死地咬住地面，赛车弹射出去，在直道的尽头完成了极限反超。
另一段视频。
邬恙站在最高领奖台上，赛车服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完美倒三角身材。他没摘头盔，只把面罩推上去一截，狭长的眼眸漫着不耐和倨傲，野得令人心颤。
评论区炸了。
“卧槽这是谁？！”
“好帅！！！看到这张脸，我直接一个闪身步，绕过所有阻碍，不经意间撞进他怀里。”
“我不一样，我要用狗熊哆嗦毛的方式扭到他面前，他一定会注意到我的，桀桀桀。”
“楼上的都好扭曲，好诡异，好变态，我喜欢！！！”
“这么紧跟热点的吗，网速慢点的都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我靠，不仅人帅，车技还好，这什么神仙车感！”
“从此赛车文小说男主有脸了！妈妈，我们小说妹又支楞起来了！”
“呜呜呜——小煊走进现实了！”
“求科普！求资料！求他的所有比赛！别逼我跪下说第二遍！”
“你们圈内的嘴也太严了！偷偷吃好的是吧？”
“………”
网友又给他剪了各种版本和类型的二创视频，包括不限于“卡点抬眸”的颜值类、“车神陨落”的破碎氛围类以及“重生之回到巅峰当车神”的爽文类。
这些二创视频又给他涨了粉，粉粉丝丝无穷尽也。
有追捧的，自然也有唱衰的，一场舆论盛宴，牛鬼蛇神都出来了。
“我觉得还好吧，这是赛车手的基操啊，不知道你们这么激动干嘛？”
“对啊，基操而已，不会这些当什么赛车手。”
“这不就是训练的结果吗，哪有你们捧的那么高，谁训练了谁都能上。”
“难道只有我一个人觉得他很装吗？”
“对，你不是一个人。”
——直到有人扒到了阿瑟里亚的那场事故视频和官方情况说明。
喧嚣戛然而止，仿佛有人伸手掐住了整张网络的咽喉，窒息的氛围顺着网线慢慢爬满每一片屏幕。
紧接着，更盛大的喧嚣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了回来。
“靠！这他妈的是谋杀！”
“什么狗屁判罚规则！这他妈是违法的！”
“正义在哪里，法律又在哪里？”
“屁的个合理竞速，有眼睛的都看得出，那个黑色的赛车故意撞过来的啊，这哪里是合理竞速！”
“哎，当时出事的时候，我们这些车迷都去闹了的，根本不管用。”
“圈外的不知道吧，圈子里的那些车手都默认的潜规则‘只要活着回来，就不算犯规’。那些很恶心的车队，会专门研究钻这个空子。”
“撞他的那个，是权杖车队的卡维奥·贝兰迪，楼上说的钻空子的车队就是他们，尤其是他，经常故意撞人。”
“对，好多车手都被他故意撞过，手段很脏，他的粉丝还叫他死神。”
“他奶奶个腿儿的，神经病吧！”
“艹，我翻墙回来了，这个外国佬上次夺冠后，大眼一直在阴阳赛车帅哥！”
“哎呦，我就说这人哪有这么屌，这不就怪自己技术不行。”
“哦哦哦，是，别人躲过去了，就他躲不过去，还有脸舔着在这儿吹技术，臊不臊啊？”
“就是啊，这不还活着，又没被撞死，哪来这么大的火气？”
“他妈哪来的这群喷子！有你这么咒人死的吗？老娘这次骂不死你，都他妈愧对我参加我担的世纪大战。”
“………”
舆论越来越大，甚至开始出现无差别人身攻击的趋势。
他拍一条视频控制住舆论的发酵，网友才知道自己忽略了他的某抖账号，纷纷休战，跑去关注。
因此，每次发视频前他不得不提前预判网友找的茬儿，不然评论区里又要乌烟瘴气的。
至于让车迷解释，当然是因为车迷比粉丝更冷静些。
邬恙起身在周围四处转悠，寻找能吃特色菜的小馆子，顺便还拿着手机拍了几段门楼砖雕的素材。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快点儿快点儿，就在前面最大的槐树底下！”扎着辫子的小女孩，领着身后一群年龄不大的小孩跑得飞快，嘴里不停嚷嚷着：“羌羌中午说了，今天这场在外面看才有感觉，还是专门为我们演的齐天大圣呢！”
邬恙侧身给他们让路，听见小女孩的话，想起刚刚经过的地方确实有颗很大的老槐树，那树干目测就算是四五个成年男性合抱也抱不住。
槐树底下支着张白幕，幕前还紧凑地摆放着许多长条板凳，他当时还在想这些是拿来干什么的。
邬恙又想到刚刚查的攻略，帖子上说凤城的皮影在国内享誉盛名，被称为“皮影之乡”，其中安镇的皮影更是堪称一绝，刀工细腻，敷色考究。在安镇买尊皮影，凤城看场皮影戏，才算是不虚此行。
不过凤城皮影戏的票很难抢，大多数情况是供不应求。帖子上还说，如果在室外遇见为街坊、小孩单独演的皮影戏，游客也可以前去观看，只是这称得上是可遇不可求的情况，概率极低。
稍微联想一下，邬恙意识到老槐树那儿会有场皮影戏演出，而且自己还很幸运地遇见了可以前去观看的室外皮影戏。他决定先不去吃饭了，掉转方向朝老槐树那儿走去。
走到那儿的时候，邬恙一眼就看见了刚才那群小孩。他们三三两两的在长凳上坐着，那个扎辫子小女孩的身边，还多了道清瘦的背影，未束的长发随意散在肩侧，看样子应该是她的姐姐？
邬恙哑然失笑，刚才听小女孩急冲冲的语气，还以为他们已经去晚了怕没位置，连带着他过来的时候，步子都迈大了些，没想到竟然来得这么早。
他随意选了个位置落座，冷不丁听见一声清冽干净的嗓音在耳旁响起:“游客？”
邬恙下意识回答:“啊对。”
他顺着嗓音的来源偏过头，怔住了。
那人五官线条干净利落，肤色是常年不见光的冷白，一双标志的丹凤眼中藏着浅茶色的眸子，未束的长发随意散在肩侧，自带清冷寡淡的仙气。
虽然有粉丝在吹捧自己是什么所谓的完美神颜，但邬恙此刻觉得，真正的神颜另有其人。尤其是这双浅茶色的眼眸，更是女娲的炫技之作。
她……不对，他不是小女孩的姐姐吗，怎么变哥哥了？
被误认成姐姐的羌忆影也在打量眼前这个生面孔。刚刚男人的影子在他身旁落下，他原以为是镇子上的人，匆匆一瞥发现影子不对，才开口询问。
眼前这人的五官偏硬朗，瞳色浓黑，看人的时候也不避开，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锐利，像是审视。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整体有种说不出复杂和矛盾杂糅的感觉，有点像折戟，狂野又内敛。
很难想象，两种完全相悖的气质能在同一个人身上展现出来。
两人视线相对，礼节性的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夜色慢慢渐浓，许多说着方言的人陆陆续续地赶来，到了就随便找个位置坐下，和四周的人继续乐呵呵地聊天，巴掌大的地方氤氲着人间烟火。
邬恙发现每个来这儿的人都会和旁边的男人打招呼，不由惊奇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看起来清冷似谪仙般的人物，人缘竟然这么好。
等到差不多七点左右，长板凳上挨肩并坐，所有人都默契的安静下来，周围的喧嚣也戛然而止，像在等待什么。
邬恙感觉到身旁的动静，转头看见那人起身走到白幕前，面向观众，他的嗓音清冷:“今日剧目《大闹天宫》，请诸位观戏。”
随后走入幕后，油灯散出昏黄朦胧的光影，一道清瘦模糊的影子映在白幕上。
“一棒开天，搅乱凌霄。”
冷冽透亮的嗓音穿过白幕，尾音带着点特有的腔调，居然能听出几分婉转缠绵。
戏，开始了。
身穿金甲的猴子跃然幕间，身影腾挪辗转，翎子随着动作不住地颤动，手里的金箍棒一挥，天兵天将瞬间乱作一团。
邬恙心下暗忖，庆幸自己宁可不吃饭也要先来看看的决定。
随着剧情的推进，四五个皮影同时动起来，各路神仙轮番上阵，兵器也在幕布上翻飞交错。火尖枪，三尖两刃刀，巨斧……
十根手指，搅乱了整座天宫，满台的仙怪，都从那人清冷干净的嗓子里过了一遍。
邬恙鬼使神差地举起手机，听到满堂的喝彩声才反应过来。
他的视线移向手机屏幕，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按下的录制键。他内心有些迟疑，不知道录制视频是否合规，拇指悬在删除键上。
但他又环顾四周，看见也有举起手机在拍照的才松了口气，视频终究还是没删。
幕布上的影子随着偃师的哼唱越打越激烈，底下的呼吸也愈来愈紧，邬恙攥紧拳头，倾着身子目不转睛地盯着白幕，唯恐错过一秒。
直到——
猴子一棒砸碎了凌霄殿的牌匾。
“好！！！”
满堂喝彩，掌声雷动。
邬恙才慢慢吐气，隔着手套揉了揉有些发麻的指腹，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心脏在肋骨间要爆炸的感觉，上一次还是在阿瑟里亚。
戏演完，那人走到白幕前致谢，手里还捏着尊猴子形状的皮影。邬恙这时才注意到他的穿着，一身浅蓝的休闲外套，看起来清爽泠然，袖子规整地挽到小臂，显得干脆爽利。
忽然，那人的视线落了过来，两人的目光再次相撞。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99期，抵达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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