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铩羽 爱神坠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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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邬恙，稳住，最后一圈了。”无线电里，教练老陈的声音近乎嘶吼，“艹，卡维奥·贝兰迪那个外国佬他妈的故意挡你线！”
北京时间2030年9月21日，第35届WSC阿瑟里亚分站决赛现场，此刻比赛进入最后一圈的角逐。
WSC世界极速锦标赛，每三年举办一季，每次赛季为期五个月，设立四场分站赛，依次为：雪原站、山巅站、雨林站、荒漠站。
分站赛从五月开始，至八月上旬结束，来自不同车队的分站冠军于九月会师总决赛，角逐年度总冠军。赛程极其紧凑，是全世界最考验车手极限的赛车赛制。
现在是WSC阿瑟里亚决赛，在这里没有第二名，只有冠军和废墟。
“邬恙，你的积分和卡维奥·贝兰迪咬得很紧！现在想赢，唯一的机会就只有超了他的3号弯……”
阿瑟里亚赛道的3号高速弯以极度凶险闻名，一旦失控，车毁人亡。
显然，这样的疯子有两个。
暗金色的赛车犹如脱缰的猛兽低吼呼啸。
猛兽，此刻正以241公里的时速贴地飞行，一道流利的金影在众人眼前划过。
赛车里，男人鹰隼般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黑色赛车，眼底锋芒未敛:“3号就3号。”
邬恙，WSC皇家车队中最年轻的首席车手，圈内无可争议的天才。
三年前，他驾驶着由设计师为他设计的专属赛车，厄洛斯RR-07号，打破了欧洲连续夺冠的神话。
他和厄洛斯被无数媒体和车迷誉为“为赛场而生，当之无愧的爱神”。
………
时速241公里。
暗色的金影出弯，抽头，切入赛道最外侧的脏线。
车身紧贴赛道边缘，轮胎在沥青的路面磨擦出零星的火花，硬生生地挤出了半个车头的优势。
就在邬恙即将完成超越的瞬间，只见前方黑色赛车猛地向右一拐。
“砰——！”
厄洛斯的右后轮被卡维奥·贝兰迪驾驶的塔纳托斯狠狠撞击，后悬挂直接碎了。
塔纳托斯，死神。
邬恙心想，真他妈是个活阎王。
失去平衡的赛车在路面疯狂翻滚，小块的碎片四处飞溅。
“你不要命了？减速！”老陈死死盯着显示屏的那道金色车影，拼命嘶吼，“邬恙！”
赛场上，厄洛斯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但仍然无济于事，直直扎向车道旁坚硬的护墙。
“轰——！！！”
巨大的撞击声盖过了车迷的嘶喊。
油箱检查口瞬间撕裂，燃油喷射在引擎排气上，下一秒熊熊烈火吞噬了赛车。
黑烟，冲天而起。
赛车里，温度骤然攀升，浓烟倒灌。邬恙模糊地看向自己那双被火舌舔舐得血肉模糊的手，漫天大火和刺眼的阳光在眼中融为惨白的一片。
…………
半年后，京城，私人康复中心。
邬恙才苏醒没多久,有些僵硬地靠在床头。曾经带着肆意傲气的人，在病床上躺了半年，多了些病态的冷冽。
他低头看向垂在身前的双手，仿佛回到了赛场上火舌舔舐的那一刻，那是撕心裂肺的痛。
暗红色的烧伤疤痕在手背和指节上一点一点死死缠绕，触目惊心。伤疤像藤蔓一般收紧勒进手里，强势掠夺着他的呼吸，只要想起那场事故，他全身上下的每一寸肌肉都不受控制地痉挛。
一旁穿西装的男人抓过他的手往被子里塞，喉结滚动了一下，有些生硬地说:“别看了。”
这时他才注意到病房里有其他人，缓缓抬头，看向一旁。
看清身旁坐在椅子上的人，邬恙怔了几秒，喉咙堵得厉害，像一团浸湿发涨的木棉，哑着嗓子说:“哥……”
邬宥听到这一声“哥”，眼眶蓦然微红。
半年前，他接到电话赶到医院，消毒水味儿掺着冷白色的灯光刺得人眼睛发疼，只见自家弟弟面无血色的躺在病床上。
“哥在呢。”
“医生说你命大，按正常情况来说，在那种速度的撞击下，存活率基本为零。”邬宥声音略显涩意。
“那我是……”
邬恙看着他哥微红的眼角，有些问不下去了。
要哥再回忆一遍当时自己快死的情景，对他来说太残忍了。
邬宥先一步开口说:“是车架还有你曾经吐槽的HALO撑给你住了，帮你抢下了28秒的时间。”
想起自己曾经公开在媒体面前吐槽HALO系统太丑，他眼里闪过一丝不自在，随后问道:“现在……我什么情况？”
邬宥犹豫了几秒:“你……”
他不确定邬恙能否可以承受得住自己的情况。
邬恙还这么年轻，之前就给自己说过，他现在正处于比赛的黄金年龄，前年夺了冠，赛车生涯才刚刚开始。
邬宥是了解自家弟弟的，他把每一场赛事都看得比命还重，不然也不会去抢那什么鬼的3号弯道。
“左手肌腱粘连，加上重度创伤应激障碍。”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
邬宥和邬恙同时转过头。
邬恙迅速将被子里的双手伸出来，想直接问医生情况。
医生走到病床前，目光在邬恙布满疤痕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翻开病历直接开口:“放心，清创手术很成功，骨头接得也不错，但肌腱粘连需要一段时间复健。”
医生扶了下眼镜，看了他一眼:“我姓罗，你的主治医生，你叫我罗医生就好。”
“至于创伤应激……”他低头看向病历，用圆珠笔敲了敲纸面，“抢来的那28秒，加上67G的撞击，你的神经系统已经形成了一套自我保护机制。”
“只要一碰方向盘，或者感受到类似的封闭环境，你的大脑就会直接切断对手部的控制信号。”
“也就是说我废了。”邬恙突然开口说道，眼里似一潭死水冒着森森幽火。
他意识到，自己……握不住方向盘了。
罗医生合上病历，直视邬恙：“也不能这么说，你不是手废了。更准确来说，是你的大脑，在拒绝让你去送死。”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邬恙盯着自己那双被藤蔓紧紧勒住的双手，咬着牙，下颚像要断裂开来。
“能治好吗？”邬宥开口询问。
罗医生的视线在邬宥身上停了两秒，又落回邬恙：“可以，这不是什么大问题，主要是人活着。”
说完，罗医生转身离开，白大褂的下摆划过门框将门轻轻合上。
从罗医生走后邬恙一直没说话，他靠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的一处，忽然开口：“哥，会好吗？”
手，会好吗？
我，也会好吗？
邬宥扶着他躺下，给他掖好被角才直起身子回答道:“肯定会的，忘了你的名字吗。”
邬恙，无恙。
当初爸妈最开始给他取名的时候，本就希望他一辈子，万事无恙。
“这次都死里逃生了，还愁好不了？”
邬宥在他头上胡乱的揉了一把，又担心自己话说太满，之后给邬恙更烧心的失望，轻声安慰道:“小恙，不要怕。你年轻，还有未来。”
“嗯。”邬恙扯了扯嘴角，含糊地回答着。
未来？
他可不敢苟同。
一个虚无缥缈的泡影，还要说服自己假装相信，摇尾乞怜，拼命汲取旁人随手抛下的偶然甜意，为了那点可怜的“甜意”苟延残喘。
邬宥看着他这样，心里也清楚，这一关只有等邬恙自己想明白。
“行了，少胡思乱想，你给我好好歇着”邬宥轻轻拍了下他的头说道，“明天车队要来看你。”
听到车队，邬恙眼底闪过一丝欣喜的光芒后眸光骤然缩了一下，瞳孔里爬上丝丝缕缕的抗拒。
狼狈。
现在的他和废人有什么区别，车队只需要记住那个桀骜不驯的邬恙就够了。
他埋下头，声音闷闷的:“不想见。”
“行，那就不见。”
…………
京城的夏天带着潮湿的闷意，病房里，邬恙接过祁骁递来的西瓜咬下，红瓤迸射出清冽香甜的汁水儿，把四周的热浪全都沁成西瓜儿味的。
“恙啊，怎么说？”祁骁啃着西瓜，眉眼一挑，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什么时候再一展雄风？”
历经了一年半的复健，邬恙的双手看似已经痊愈，他却始终没有回过车队。旁人不知晓缘由，但他自己心里门清，他的左手仍会不受控的震颤，在容错率为零的赛车操作中，这无疑是致命的。
祁骁是他在车队里为数不多的好友。以前比赛的时候，他们在无线电里骂得跟有仇似的，连老陈都以为下一秒他们要停车打一架，结果私下频道里，又在悠哉悠哉讨论晚上偷偷去加餐。
从他醒来之后，这人每天都来看望他，最开始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之后发现他状态不错，又像往常一样插科打诨。
“展什么风，你发羊癫疯！”邬恙抬脚就冲着祁骁踹去。
祁骁后退半步，熟练躲开:“靠！老子这么关心你，你就这么对我！”
嗯……？你退半步的动作认真的吗。
他举起手里吃剩的西瓜皮瞄着祁骁:“我还能这么对你，进阶版Plus。”
“砰。”
“靠！靠！靠——”祁骁下一秒也举起手里的西瓜皮和他对峙。
“回不去了。”
“你给我等——什么！”祁骁原本热络的言语戛然而止。
邬恙背对祁骁把西瓜皮抛进垃圾桶，细细打量着这双手。
西瓜儿汁水像某种冷血动物分泌的黏液，缓缓流向指根，伤疤依旧布满在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上蜿蜒地爬着。
丑陋又恶心。
“我现在的手最多只能接受开机车，赛车……”
“我没办法回去。”
邬恙转身看向祁骁。
“但只要想到赛道，每次一闭眼，火海就会重现在我眼前。”他的背脊挺直却带着僵硬，指尖微微颤抖着说，“火烧着，疼啊。”
祁骁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良久。
“那你就开机车——”
祁骁突然快步走到他身前，双手搭着他的肩膀，直视他，坚定的开口:“赛道回不去了，那就换条路！”
“你忘了你的那台赛车叫什么吗？”
“厄洛斯，它叫厄洛斯！厄洛斯折了翅膀，也没见摔死，你也一样。”祁骁用力晃动着他的肩膀。
“………”
他扒拉开祁骁的手，眼底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力:“可我不是神。”
祁骁却伸手死死捏着他的肩骨，一字一句：“可对你车迷来说，你就是当之无愧的Eros！”
“你平常很在乎他们，你知道吗，现在网上那帮车迷天天在超话里嚎，都等着你报个信儿呢。”
“………”
“你去拍个Vlog啥的，随便拍什么，只要让他们知道你还活着，不管是身体还是精神。”
“………”
祁骁盯着他这双死气沉沉的眼睛：“就当是为了那帮车迷，也为了你自己。邬恙，你给我滚出去散散心，你要活着。”
时间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再轻飘飘的回来。
“好。”他的声音有些涩。
祁骁愣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这就对了，到时候好好想想拍什么，你总不能天天拍自己吃饭睡觉吧。”
他沉默了几秒，垂下眼，看着自己还在发抖的手。
“想好了。”
“……拍骑行。”他的嗓音沙哑，“先定一百个城市，骑到哪算到哪。”
祁骁点了点头：“这么快就想好了，有名字吗？”
他没有马上回答。
目光越过祁骁，落在床头柜那个灰扑扑的赛车头盔上，外壳已经被大火烧得变了形。
这是邬宥在自己苏醒后的第二天就送过来了，看着它，仿佛“厄洛斯”还在。
爱神坠落。
铩羽。
但他不能死。
“……就叫，”他收回视线，声音低哑却很清楚，“《挑战骑行100个城镇》。”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铩羽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