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溺氧气》谷瑾妤

12、第一次肢体接触 我带着你

　　第二天，邬恙听了羌忆影的建议，一直睡到中午才悠悠转醒，洗漱完换身衣物，朝古院走去。

　　木门还是敞出一条缝，虚虚地掩上。

　　他心里暗笑，这人也是心大，怎么老喜欢不关门，不免得有些担忧。

　　推门进去，把门仔仔细细的给关严实，转身见羌忆影端着淡青色的敞口瓷盆从一楼的房间里走出来。

　　羌忆影见邬恙到了，把瓷盆放在石桌上，招呼着:“来的正好，准备吃饭。”

　　邬恙在石桌旁落座，桌上摆好了之前他吃过的槐花团子和槐花疙瘩汤，此外还有他没吃过的槐花玉米馍、槐花包子、槐花炒蛋，外加羌忆影刚刚放下的瓷盆。

　　他往瓷盆里瞥一眼，发现里面盛着的竟然是饺子，再环视一圈，真心觉得这顿午餐有点硬核。

　　这是什么碳水大核弹？！

　　不过槐花全宴，倒是罕见。

　　“羌忆影，这……这都是你做的？”邬恙看着眼前这一大桌碳水，还是有些不可思议。

　　“不全是。”羌忆影含含糊糊地回应。

　　其实只有槐花团子和槐花疙瘩汤是他自己做的。昨晚给王奶奶发信息自己要请朋友吃饭，今天中午就先不过去了，结果一大早就收到王奶奶托小辫儿送来的吃食。

　　羌忆影再进屋拿两双碗筷出来递给邬恙，落坐在他对面。

　　“安镇的午餐都这么硬核的？”邬恙灵魂已经飘飘然，“吃了真的不会晕碳吗……”

　　简直不敢想，如果是队里营养师看到这桌，就是真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他给瞄准了。

　　羌忆影把装着饺子的精美瓷盆推至邬恙面前:“尝尝，大餐。”

　　“晕碳睡一觉就好了。”

　　重点是这个吗？！

　　但他没吭声，他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

　　邬恙顺着羌忆影夹了个饺子。刚入口，鲜美的肉汁在嘴里炸开，开始感受到的是猪肉油脂的醇香，等那股肉汁的鲜味淡去，慢慢再浮现出些许的清甜，衬得整个肉馅无比清爽。

　　他慢条斯理地咀嚼，在不知不觉中一连吃了好几个，完全没有寻常饺子那般吃几个就觉得油腻的厚重感，反而嘴里几乎近似茉莉花茶的清香。

　　“好吃吧？”羌忆影见邬恙慢条斯理的吃了好几个饺子，猜到他或许喜欢。

　　“好吃。”邬恙认同地点头，“从来没吃过的味道，很特别。”

　　“那当然。”羌忆影给了他个赞许的目光，语气里不经意流露出自己的喜好，“这可是最好吃的饺子馅。”

　　邬恙在有条不紊地试遍所有槐花菜色后，忍不住发出惊叹:“槐花做的东西确实好吃。”

　　羌忆影见他发自内心的喜欢，像是自己的私藏得到了朋友的珍视，清冽的眉眼第一次露出明显的盈盈笑意:“这可是限定的时令大餐。”

　　随即给邬恙盛了碗饺子汤递过去:“原汤化原食，尝尝这个饺子汤。”

　　邬恙吃饱喝足，看向院子里垂枝繁茂的槐花，由衷感慨道:“你说是谁第一个想出花能吃的？”

　　羌忆影拿筷子的手微颤，夹起的饺子滚落进碗中，敛下心神摇头:“不清楚。”

　　他生性清冷，交际圈子也只有街坊邻里这些长辈，虽然亲近，但却鲜少和他们谈论过这些奇闻轶事。满打满算，身边的朋友也就只有青茨和唐允两个人。

　　现在倒是又多了一个，说来也奇怪，每次和邬恙待在一块儿，他都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

　　于是，羌忆影没忍住多说了些:“我只知道第一个给我吃花的人是我师父。”

　　“你师父？”邬恙眉尾轻扬，十分的疑惑里夹杂着七分的意外。

　　主要羌忆影看起来不像是会聊除皮影以外的事，更别提这种私事了。

　　“嗯，我师父。”羌忆影点头，目光落在碗中的饺子，又缓缓移向院里那颗老槐，“她做的槐花水饺是最好吃的。”

　　邬恙也没多问，默默点头，只是悄悄在心里记下一笔“槐花饺子”。

　　松弛的中午慢悠悠地晃过去，一到下午邬恙收起了那副漫不经心的做派，直接进入正式的教学状态。

　　工作室内，邬恙拿出一张打印好的赛车侧面图摊在案几上，偏头给羌忆影说:“昨天简单提到了轮胎，今天从整体开始，先认四段。”

　　羌忆影的视线落在赛车图片上，还是Plus版的，不由莞尔:“好。”

　　邬恙拿起铅笔开始给羌忆影进行讲解:“首先是前段，前段又包含了前翼端板、鼻锥、前轮、前悬挂四个部分。”

　　黑皮手套带着笔尖在图纸上滑动，画圈。

　　“这条竖边就是前翼端板，它的核心功能是管理前轮尾流，防止尾流灌入底板和侧箱进气口。”

　　邬恙瞥一眼，见羌忆影眉心微拧，用更加简单易懂的话解释:“可以把它当做一个隔离的东西，有点像皮影里那面白幕的作用。”

　　羌忆影恍然大悟，指着图纸上车底和侧箱两个地方，看向邬恙说道:“也就是说这条竖线是把这两个地方和前面隔开？”

　　邬恙给了一个肯定的眼神，赞许道:“聪明。”

　　黑皮手套带着铅笔继续向后划。

　　“看见这个尖的了吗？这里是鼻锥。”

　　铅笔又在一处落下圈。

　　“从专业层面来讲的话，它是前端溃缩吸能结构。”

　　邬恙解释完专业术语，再给羌忆影用通俗的角度来讲:“简单来说，是让风顺着这个尖的轮廓被引到上下方及两侧，配合前翼把气流分给侧箱的进气口、底板和前轮外侧这三个地方。”

　　邬恙给羌忆影指出这三个地方，给他演示了一遍风流的走向。

　　“唔……懂了。”

　　羌忆影觉得这人有两把刷子，能把这么专业复杂的结构数据讲得让他这个外行人都能听得懂。

　　也许……他不只是个一般的性能工程师？

　　冲这赛车结构的熟练程度以及能转化成易懂的话给自己讲解，羌忆影敢肯定，邬恙绝对是个高级性能工程师。

　　“走什么神？”

　　羌忆影感觉眼前有只黑影掠过，一下拉回他的思绪。

　　“在想你厉害。”羌忆影一记赞美的直球打出。

　　邬恙耳尖微红，磕磕绊绊道:“啊…我…”

　　他从小到大没都遇见过像羌忆影一样的人，顶着张清冷的面容，却老用认真的神情打出让人耳根发烫的直球。

　　要说唯一稍微和羌忆影有些相似的人，勉勉强强能算上邬宥。一张霸总脸，长了张-36℃的嘴，够欠的。

　　“继续继续。”邬恙用笔尖戳了两下图纸，“好好听课，别走神。”

　　“行。”羌忆影不知道邬恙心里的想法，配合他点头。

　　铅笔在图纸上圈出前轮，把内部的小结构单独圈出来，批注。

　　“现在到前轮了，除了表面看到的轮胎外，这里还有轮毂和刹车散热导管入口。”

　　“主要起抓地的作用，还有记得这个比后轮画的要窄些。”

　　邬恙抬头看羌忆影神色无异常，继续推近。

　　“看这儿。”邬恙指着前轮后面的斜杆，“这几根杆可不是随便连的。”

　　“这是前悬挂，它总共有三个作用。”

　　邬恙在斜杆旁写下个飘逸的3，再分点细致地讲解道:“这第一个作用就是连接轮子和车身，如果前悬挂在赛车行进中全部断裂，那轮胎直接会被甩飞出去，整辆赛车也会紧跟着散架。”

　　邬恙眼皮半掀，眼神变得格外锐利，这是关乎生死的大事，哪怕羌忆影只是因为画图需要了解，他也得把这些重要的给说明白。

　　“第二个作用是在车轮上下跳动时改变外倾角，这个会影响轮胎接地面积，从而直接影响接地压强的分布。”

　　羌忆影抬眼瞬间，一辆玩具赛车出现在案几上在演示，他甚至都没看清这辆玩具赛车邬恙是从哪掏出来的。

　　“看好了啊。”

　　邬恙拿着赛车滑动，然后拐弯。在邬恙刻意操纵下，车身以肉眼可见的程度向外倾斜。

　　“玩具还是比不了真实的，将就看个夸张版的。”邬恙操控赛车路径和羌忆影解释:“假如这里是过弯，正常情况下是会抵消侧倾带来的外翻，平稳行驶。”

　　“但如果悬挂受损，会出现两种情况: 第一，前轮会很滑，抓地力说没就没了。第二，无论怎么打方向盘，车头始终都是飘着的，咬不住弯。”

　　邬恙把玩具赛车放平，恢复直线行驶，随即猛地急停。

　　“第三个作用是抗俯冲，让前翼离地高度保持稳定，刹车平台更稳。”

　　“这是在模拟重刹，若是悬挂坏了的话，车头会不受控制的左右轻扯，要不断把控方向盘去修正，摇晃得会很明显。”

　　邬恙将手里的玩具赛车递给羌忆影，在羌忆影接过后继续指着图上的悬挂补充:“还有些情况玩具赛车夸张版也演不出来，比如悬挂回弹。”

　　“嗯？”羌忆影发问，“那是什么？”

　　“也是一种比较惊险的特殊情况。如果出现那种情况的话，在车轮落地的时候，轮胎会突然出现偏斜，非常容易出现前轮打滑的情况。”

　　邬恙偏头看向羌忆影，故作轻松的调侃:“开车出现打滑的情况都很危险，就更别提赛车是在那种极速情况下打滑。”

　　“懂了。”羌忆影单手玩弄着邬恙递来的玩具赛车，垂头低语:“感觉赛车和车手永远福祸相存，生死相依。”

　　邬恙心脏停滞一瞬，大脑里一遍又一遍地在循环羌忆影说的“福祸相存，生死相依”，听不见任何话，眸中夜色般的瞳孔变得更加浓郁。

　　这是他首次听见能完美形容赛车和车手之间羁绊的话，不可避免的想起了厄洛斯，生死二字一下子把他从五月花香的安镇拉回九月烈火的阿瑟里亚。

　　手好像又开始痛了，黑皮手套下遮掩的蜿蜒扭曲的伤疤好像又活了过来，叫嚣着它的存在。

　　不可以失态！

　　他会帮厄洛斯以另一种形式重获新生，在同意羌忆影的请求之前，早就做好这个准备了，不是吗？

　　他会克服的，会克服的。

　　邬恙将双手在腿上，企图止住手部的震颤，但显然没用。

　　羌忆影注意到那双黑皮手套在颤动，瞳孔微缩，神情中闪过一丝慌乱:“邬恙，手怎么了？”

　　邬恙咬牙，想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很显然也失败了。

　　说不出到底是手痛，还是心里臆想的痛从指尖慢慢爬出来钻进心间，邬恙胸脯微小得起伏着，试图调整呼吸。

　　羌忆影从没见过邬恙此刻的神情，眼里倾泄出滔天的无力，他的眼始终落在那双颤抖的不见天日的手上。

　　“握住它。”羌忆影清冽的声音出现在邬恙头顶。

　　一个木柄推刀塞进了邬恙手里，尽管手仍在震颤，但他还是下意识的握住，手部带着刀尖一起颤动。

　　羌忆影托住邬恙的手腕，旋即从一堆工具里找出靠腕，用邬恙腕骨的位置搭在上面，轻轻调好推刀的握姿。他又抽出张牛皮垫在蜡板上，放置邬恙身前，倾身将邬恙另一只手腕带至牛皮处落下。

　　随即羌忆影迅速起身绕至邬恙身后，俯下身，双臂从邬恙两侧探出。

　　他张开左手，温热的掌心直直覆上冰冷粗糙的黑皮手套，旋即缓慢的轻柔的带着邬恙的手贴向牛皮，另一侧他用小拇指勾住邬恙握着木柄推刀颤动的小拇指，指尖带着他的指尖虚搭在牛皮上，形成一个小小的三角形支撑。

　　“刻，不管想的什么，朝这张牛皮纸上刻。”羌忆影清冽的声音在邬恙耳畔响起。

　　羌忆影的手虚搭在邬恙手上，没使力气，只是单纯纠正他的姿势。

　　邬恙颤抖的手在一道又一道的刻痕中渐渐平稳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