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溺氧气》谷瑾妤

13、你可以教我刻皮影吗 我的灵感来

　　等邬恙彻底平稳下来，羌忆影才将手从冰冷的黑皮手套上移开，随后安静地坐在一旁等待。

　　“谢谢。”

　　邬恙放下木柄推刀，紧绷的身子骤然松了下来，脱力地靠在椅背上，闭眼仰头道:“让你看笑话了。”

　　“不是笑话。”羌忆影摇头，随即看向邬恙，“方便说说吗？”

　　自己如今的心境，早就和过去不可同日而语，既然羌忆影撞见了自己的症状，邬恙也没想着隐瞒，更别提那群死蚂蟥当初发布的事故说明最近又开始在网上传得满天飞。

　　“没什么不方便的。”邬恙故作不在意的哂笑，“手伤罢了。”

　　邬恙瞧羌忆影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悲悯的神色，暗暗松了口气，继续说道:“就是在比赛的时候……”

　　“所以手伤还没好？”羌忆影蓦地开口，打断了邬恙的话。

　　当他从邬恙口中听到手伤的那刻，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预感，他绝对不是自己以为的赛车性能工程师。

　　此前被他忽视的细枝末节，在脑海中一幕幕飞速掠过:

　　初见时的骑行冲锋衣，从不脱下的黑皮手套。
　　搬运视频的赛车头像，在结尾叮嘱提到车迷。
　　盯着草图侧影时复杂的神情，语气极其生涩。
　　对赛车的结构了如指掌，因那句话手伤发作。

　　直到听见“比赛”两个字，羌忆影垂眸敛去眼底的了然，翻涌的思绪在短短几秒中尘埃落定。

　　车手。

　　他果然是赛车手。

　　羌忆影莫名不想听邬恙在他面前自揭伤疤，哪怕只是用平静的语气来提及，他都觉得这是对邬恙的一种再度审判。

　　他看了那么多资料，知道手对于赛车手来说意味着什么，这不异于自己再也拿不起刻刀雕皮影了。他想都不敢想自己要是拿不起刻刀了该怎么办，但就连他想都不敢想的噩耗，竟然真真切切的发生在邬恙身上。

　　于是，他忍不住出声打断。

　　“没好全，日常活动没问题，机车也能开。”邬恙被羌忆影突如其来的打断给愣了半秒，下意识顺着他的话接下去:“但手还是会不受控的震颤。”

　　邬恙想起刚才羌忆影给自己那一连串的操作，居然能缓解他手部的震颤，沉寂的心里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

　　之前的复健全在教手怎么恢复成原来的力道，对于后面出现的震颤却无济于事。但就在刚才刻牛皮纸的时候，他大脑一片空白，按照羌忆影说的心里想什么就刻什么，那股不受控的颤抖竟然奇迹般的慢慢平静下来。

　　邬恙将心中掀起的波澜按回去，抬眸看向羌忆影，语气里流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希冀:“刚才带着我做的那套流程是什么？”

　　他将手举到眼前反复打量，声音暗哑:“它能缓解我手部的颤抖。”

　　“那是基本的刻皮影姿势。”羌忆影给邬恙解释，“因为刻皮影本身对稳定性要求极高，刚刚看你手抖得厉害，想着死马当活马医，试试能不能缓解你的震颤。”

　　羌忆影拿起桌上的木柄推刀给邬恙展示他刚才握姿的含义。

　　“我给你调整的握姿，小拇指搭在牛皮上，这里会形成一个小三角来支撑，用来稳住手。”

　　羌忆影握着推刀，用手腕靠在一个短小的方形木头块上继续给邬恙展示，随后放下推刀，将方木头块递到邬恙手边。

　　“这个我们一般叫靠腕，给手腕一个稳定的支点，不容易抖。”

　　邬恙接过羌忆影递来的靠腕，低头摩挲它的边边角角，低语道:“这个……在你这儿或者在安镇有卖吗？”

　　羌忆影不忍打破邬恙的期待，但还是基于现实情况回答:“市面上没有卖这个，这只是我们随手用木头刻来垫腕的。”

　　一束刚萌芽的微小的光在名为诚实的冷风中被吹灭。

　　邬恙张张嘴，干巴巴地回答:“啊……这样啊，那算……”

　　“我把这个送给你，你要吗？”

　　邬恙那句“算了吧”还没说出口，羌忆影直接截断了他给自己留下的台阶，一时之间还没反应过来。

　　“啊？”邬恙猛地抬头，撞进羌忆影轻涟的茶色眼眸。

　　“我说，我把我用的这个送给你，你要吗？”羌忆影注视着羌忆影，不疾不徐地又问了一遍。

　　“要！”

　　邬恙意识到有些失态，敛起神色重新回答:“需要的，真的谢谢。”

　　羌忆影摇摇头，清冽的声音带着柔和:“没事，你先将就用着。”

　　邬恙点头致谢，沉默片刻后，郑重地看向羌忆影，缓缓启齿道:“羌忆影，我有个不情之请。”

　　“你……可以教我刻皮影吗？”

　　“刻皮影？”

　　羌忆影似乎没料到邬恙所说的不情之请指这个，清冷的眸子里浮起一丝疑惑，开口问着。

　　“嗯，因为我发现刻皮影能缓解手部的震颤。”邬恙认真地盯着羌忆影的眼眸。

　　邬恙又想到羌忆影这种国家级的非遗传承人应该有自己的独门技艺不便外传，赶紧补充道:“你放心，我只学一点简单的操作。”

　　羌忆影同样抬眸注视着邬恙，提醒他:“但这个也不能根治，只是说能稍微缓解一下。”

　　“能缓解，这就够了。”邬恙微哑的声音里透着坚决，“我想试试。”

　　“唔……”羌忆影眉头微蹙，垂眸沉思。

　　“我会出教学费用的，不白学。”

　　“如果你没时间的话，那可以麻烦你帮我推荐个……”

　　见羌忆影蹙眉，邬恙想着如果羌忆影这里真的走不通，那就请他帮忙推荐一个靠谱的皮影师傅，自己也可以跟着另外的师傅学。

　　羌忆影听邬恙不知道把话拐到哪儿去了，眼睛极轻的弯了一下:“我话都还没说呢。”

　　“你就算想学难的，没个三年五载的基本功也成不了，在瞎想什么。”

　　“至于费用，你都这么尽心尽力教我赛车知识了，我还收你钱不成？”

　　邬恙听见羌忆影的反问，身体急得微微前倾，连忙辩解:“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想着赛车知识是用定制皮影换的，但这个却是我的私人请求。”

　　羌忆影不由莞尔，轻声道:“我又没生气，急什么。”

　　“既然这样，那我们再做个交易吧”

　　“什么交易？”邬恙有些不明所以。

　　羌忆影的眼底划过一丝挣扎，目光落在邬恙的黑皮手套上，而后一寸寸地慢慢上移，最后定在那双浓黑的眼眸里。

　　“用你的故事来换我的教学。”

　　“愿意吗？”

　　愿意用痛苦的过去换新生的希望吗？

　　邬恙愣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当然愿意，求之不得。”

　　见邬恙应下，羌忆影微微颔首，他顾及到邬恙今天的身体状况，果断叫停了接下来的赛车教学。

　　“邬恙你说先认四段，目前已经讲完一段了，我需要消化前段的知识，琢磨下画图，今天要不就到这里？”

　　邬恙听完面色微变，赶紧开口：“如果你是因为手伤怕我教的不行，大可不必，在这个领域里，我还不至于掉链子。”

　　羌忆影历经几番，算是彻底见识了邬恙过度脑补的本事，无奈地笑出声:“喂，每次我什么都还没说，你就自己先说上了。”

　　邬恙没吭声，不自在地偏过头，避开羌忆影了看向他的视线。

　　羌忆影也没继续追问，朝邬恙直截了当地开口:“我担心你啊。”

　　邬恙猛地抬起头，瞳孔微缩，羌忆影又冲他打了一记直球。

　　“虽然我手里的项目现在确实需要你的帮助，但不代表我只在乎你的价值，你懂吗？”

　　“我既然收了你这个朋友，那对我来说，你的身体远比你的价值更重要，明白吗？”

　　邬恙对上羌忆影那双含着担忧的茶色眸子，急躁的心出奇地平静了下来。

　　“明白。”邬恙似乎觉得回答一遍还不够，又重复了一遍，“我明白。”

　　窗外的风停了，细碎的槐花落进小石缸，泛起一圈圈涟漪。

　　邬恙走后，羌忆影拿出手机在搜索栏里敲下了个人名: 邬恙。

　　页面瞬间弹出了无数个名为Eros的传奇。从官方发布的夺冠视频，到各大媒体的头条报道，一个属于Eros的嚣张时代，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他眼前。

　　原来他叫Eros，羌忆影心下默念。

　　Eros，爱欲之神，生来就该高悬云端。

　　羌忆影看着屏幕上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眉眼张扬，眼底全是不可一世的桀骜。

　　原来以前的邬恙，是这样的。

　　现在的邬恙和以前相比，虽然模样没变，但那股狂傲的魂却没了，只剩敛去锋芒后沉淀出的漫不经心。

　　是手部的震颤改变了他？

　　羌忆影继续在搜索栏里敲打: Eros受伤。

　　无数条关于阿瑟里亚事故的新闻映入羌忆影眼前。

　　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文字，一张张目不忍视的图片，勾勒出一个时代的陨落。

　　厄洛斯的翅膀，没能飞过阿瑟里亚的火海。

　　羌忆影脑子里浮现出邬恙不久前笑着回应的那句“求之不得”，陷入了沉默，他此刻才明白邬恙为什么会说这句话。

　　求之不得，归根究底是他求而不得。

　　羌忆影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呼吸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闷。

　　这样一个纯粹热烈的人，上天究竟怎么忍心让他经历那般堪称毁灭的苦难？

　　突然，手机里传出的轰鸣声将羌忆影猛地拉回思绪，原来是他不经意点进了一个视频。

　　他垂眼正准备退出，视频里那辆暗金色赛车在极速下过弯的画面却莫名让他觉得有些眼熟。

　　下一秒，夜色中亮起一道十米长的火线。

　　他想起来了，这是他当初定下赛车的灵感来源，前不久才和邬恙提起过。

　　只不过……这个视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电光石火之间，羌忆影像是意识到什么，猛地抬眼看向屏幕，视频的标题赫然写着:
　　【神迹降临！盘点Eros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超神瞬间】

　　羌忆影轻涟的眼眸骤然睁大，难以置信地盯着视频里的画面，脑子里回忆起一段话。

　　——“那你知道那辆赛车的车手是谁吗？”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不知道，没关注过。我是因为那道光影好看才记住的，跟车手有什么关系？”

　　——“……行。”

　　那个创造出绝美光影的人叫Eros。

　　他也叫邬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