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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兰渚雪融 大王??? ...

  •   “相公别急,娘子这就来疼你。”

      膝盖抵上他腰腹,猛地扯拽那缚他的喜结,红缎紧绷迫他仰身来。她俯身迫近,鼻尖几欲触上点胭脂。
      他别开脸去。
      盲女心知凡事有度,再逗弄下去,真惹恼了可不好哄。

      正垂眸思量间,猝不及防。
      他顶那方红罗帐,仰起脖颈吻上去。

      “娘子,我疼。”
      盲女眉心一跳,本眼不见心不烦,可偏偏这黑心肝是一息一叹皆扰人心。一声一声勾得她一愣又一愣。
      晕晕乎乎,一时不知是毒发还是这艳鬼吸她阳气。

      “真不知分寸。”她暗想,拍他脸。
      “再浪。”
      愈发大胆,他非但没错开,反倒衔住她下唇,齿间轻磨。

      “娘子既要嫁我,总该告诉我你姓甚名谁。”
      盲女歪头,觉得这美人当真有趣。方才还又杀又闹,眼看打不过去又使出美人计。到底是要嫁她?还是想告官去?
      可惜啊,她成了个瞎子,难睹这一芳色。

      她突然侧耳,那窗斜斜探半窗斑竹,触于窗台。
      雪作响,铜壶里的水咕嘟咕,窗纸浸积雪上了暖色。

      “姬衔玉,我字明琅。”
      “明者自明,琅者美玉。娘子好字。”

      姬衔玉垂眸,唇角似笑非笑,轻叹道:“这般解字啊……我怎么觉得是从‘听了些鼓角笙簧,气结愁云,泪洒明琅’取得好字。”
      他不作回答,露出半截玉白脖颈,鬓发蹭在枕上,似醉非醉。

      “谢藏璧。我字含章。”
      姬衔玉似丈量这件物什,她喜欢美人,也愿意怜惜美人。可姓谢啊,偏偏还是个燕京来的艳牡丹。

      牡丹开到极致便艳丽,那腐烂如牡丹定是美。
      也不枉他此生。

      “信阳谢家?”
      “娘子?!”

      他随即抬眼,千万般欲说还休的哀愁自眼尾落,她一捻那泪怔愣。
      “我自幼无父无母,乞讨为生被牙婆辗转卖到此。娘子若不信,杀了我便是。只是……只是这条命既然是娘子救的,我原该报答。”
      他随即垂下眼去,“我愿以身相许,从了娘子。”

      ?
      ?????
      !

      姬衔玉暗自腹诽:这人竟如此不要脸。
      她还没开口讨谢,他倒先把自己许了出去。方才那架势还恨不得活剐了她,转眼便立杆上爬,娴熟得很,怕早就是熟能生巧。
      可也不免头疼。

      她分明收着力,也没胆儿真怎么欺负他。
      谁能料到他竟哭哭啼啼起来。
      虽瞧不见,却也能想见那美人垂眸敛目,任君采撷的□样儿。

      师父说:策马仗剑走,讲究个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顺道从歹人怀里捞个小郎君,逗弄调笑两三句权当解颐。
      但小郎君要以身相许怎么办?
      师父没教。

      出师不利。
      谢藏璧半晌等不来她的话,垂眸低声问:“娘子……可是嫌弃我了?”
      姬衔玉懒懒绕弄他鬓边碎发,半截眼波淌过才悠悠启唇:
      “确实。”

      谢藏璧噎了半晌,他抿了抿唇:“娘子,我容貌尚可,虽不敢比西子倒也算可人,你若肯回心,我便愿执巾奉盏,日日伺候你左右。”
      姬衔玉懒得理他,环佩叮咚一响,裙裾曳地,走动间银丝绦带勾出款款腰身。
      她踱回桌边。

      兰膏明烛,华灯错些,濡湿了的魂明明灭灭,兰烛里一丝一丝勾人。
      姬衔玉不信邪,烛前垂眸看这香。
      幽幽叹气:败家子。
      这么名贵的兰烛,少说也值千两银子,就这么糟蹋了。

      姬衔玉不愿多费那心神,腕子一翻酒直入口。
      就这点东西,还不至于让她命归西天。小打小闹的毒,早被她身子养的那味克得服服帖帖。
      晾着人也不是个事儿,她漫不经心回着:“睁眼瞧瞧啊小郎君,我瞎。西子在前那是视如无盐,明珠在侧,落我这双眼……”

      她半侧了脸,烛火明明灭灭留着半影儿,姬衔玉噙着笑问:
      “怎么,含章要照亮我的眼么?”

      “……”

      姬衔玉睇着酒,指腹蹭这纳兰洗笑出声来。
      配伍相克、以毒攻毒。
      沉毒竟悄无声息化了大半。

      她的好相公。
      这到底是要娶美娇娘,还是要迎阎王爷过门呢?

      “娘子,我虽无人依仗,但手里到底还是有些薄产的。不知娘子可愿……”
      “巧了,我不愿。”
      姬衔玉指间赏玩着玉扳指,“我打劫为生,这里金玉满箱,良田千顷,皆是我囊中之物。我为何要另寻门户,去图你那点薄产?”

      良久无言。
      姬衔玉侧耳心生疑窦,霍然起身,大跨步走向前。
      烫金盖头覆他面上,她掀开盖头——
      春夜,半瓣儿桃瓣落枕边。
      朱砂晕开在唇周,四面牡丹刺绣飞了一身,红香散乱似枕芍药花,云鬓花颜。

      她手扣他腕,低眸看着谢藏璧。
      气急攻心吗?
      看不出还是个烈性子。

      天地间再无他色,只余墨。
      六雪棱从云深处生出来,万千中,它上旋又下穿斑竹枝间,掠苇叶点他脸。
      软成滴,圆润的珠玉沿着眼尾滚落。

      万千细碎的雪粒落他额上、唇上,发上。唇缝吻进几片,他颤他那黑羽般睫。
      “明琅。”
      她偏头,雪落她发放任它散开:“醒了?”

      半点星子也无,谢藏璧勉强辨得雪映着些,似哭似笑凄厉声一声近一声。
      东边起,西边应,南边落,北边和。
      姬衔玉不再渡雪前走。

      “谢藏壁。”
      “嗯?”
      “抱紧我。”

      天地陡然一翻。
      手腕借力,姬衔玉游鱼摆尾般一旋,千山雪色扑面倾,长风掠她鬓,裙裾翻飞间落她怀,谢藏璧抬眼正撞上她垂下的眼。
      此时无神胜有神。

      底下黑影幢幢,风雪搅作看不真切。
      姬衔玉右手递出匕首,狠厉扎向崖壁,火星迸溅间左肘猛然一屈,揽他腰纵身跃下断崖。
      距崖底不过三四丈时,那积雪不知积几冬,底下竟盘踞着块嶙峋崖石。

      与石相抵,匕首终究吃不住两人,银瓶乍破没入深雪。
      两人猝然失了平衡,断线纸鸢般齐齐往下栽去。

      眼前崖壁走马般上蹿,枯藤老树化作道道影线。底下崖石犬牙交错,电光石火之间——
      姬衔玉忽地猛发力,拼尽全力将两人往旁侧一甩。两人身形在半空生生偏开数尺,斜斜朝一旁雪窝子里扎去。
      谢藏璧右肩下沉,腰腹猛拧身子硬转,天地倒悬,两人乾坤倒转。

      积雪轰然炸开,碎雪飞溅起两丈高。两人抱作一团,自雪坡上翻滚而下,谢藏璧左手反抄,右肘屈起死死按住姬衔玉的头,左肘抵着地缓冲。
      上头的雪积了尺余厚,十几圈滚下去,早已晕头转向,到底下缓坡时力道卸了大半,两人被块半埋的卧牛石兜住,齐齐停住。
      几与雪色浑然难辨,浑眉睫皆白,急喘化作朦胧白雾,交缠又成霜。

      姬衔玉半天没缓过神来。伏在谢藏璧怀里忍着没吐,她被他护住,除了有些旧伤挣开,竟没受什么伤。
      也不知道谢藏璧怎么样了。
      姬衔玉撑着胳膊先起来,朝对面递过去手。

      “没事吧?”
      凉如玉溪的手缠住她,姬衔玉指尖冻得有些僵,五指相拢扣间,竟从腕脉处渡出暖意,她将人拽起来。
      “没事。”

      “真没事?”姬衔玉伸手探向他脸,指腹抚过眉骨,探至他鼻尖,囫囵着确认人。
      谢藏璧捉住了摸他唇的腕,呼出的白气扑在她指间。
      “真没事。”他说,“好端端怎么跳崖了。”

      姬衔玉将那只手从他那里拢回来,呵了口白气暖着:“不跳怎么办啊,都被狼围死了。跳下去说不定还能活命。”她眉目间拢着层雪雾,弯了弯眼问:“当然,就算死了那也是对亡命鸳鸯,自然全了你的心愿。”
      歪了歪头,四周的松涛声比方才远了些,她问:“你知道这里是哪里?”
      “你不知道这里是哪里?”

      姬衔玉一时无语,只觉又好气又好笑,偏生这人问得哀哀怨怨,倒像是她存心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
      她两眼摸黑,四下里除了雪便是松,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鬼才知道这是哪?若真能答得上来,那才叫活见了鬼.
      晕晕乎乎,实在没了力气,她寻了棵枯松,那松树歪着似是马刀树,姬衔玉摸着不急坐下,心下清明:这里久待不了。

      “不大清楚,我迷路很久了。”
      低眼凉薄似隔着生死望过来的幽魂,他温顺问道:
      “娘子怎么不等我醒过来再走?”

      姬衔玉撑手上去坐下,身子前倾支着胳膊,头顶松错错筛缕缕月,清清冷冷月碎碎洒洒洒他们两个。
      谢藏璧抬起眼瞧着姬衔玉。
      眼下夜墨泼天,四下又如积水空明,她说:“你一直昏睡,我哪知道你要睡到几时?原想着你晌午前总该醒了,结果等到日头偏西,你连眼皮子都没掀。我急着下山,你又说不想待在那里,只能连拖带拽弄你下来。为了赶时间便抄了条近路——”
      她又叹一气,幽幽道:“迷路了。”

      “金银财宝竟都堆在我身上了?我还以为娘子想要压我去找阎王爷了。”
      姬衔玉暗想:你只消拿面镜子照照,便知阎王爷长什么模样。
      面上却莞尔一笑,伸手:“我很累。既然你醒了,又是我相公,那便背我走一段。”

      天上墨地下白。
      真似那玉容罗刹,谢藏璧唇间噙血,唇旧痂未落,新齿又陷进去,病恹恹地咬着血唇,蹙眉嗔怒般凉薄剜向姬衔玉。
      姬衔玉浑然不知,原以为他不愿,自打算搪塞过去——
      他自勾唇而笑:“好啊。”

      姬衔玉利落绕过他颈侧,勾住他脖颈,笑盈盈地说:“多谢了。”
      他发间冷香袭人,姬衔玉松松环着。
      “谢藏璧。”她在耳边唤他。“我们要去客栈,这里偏僻应该就只有那么一家。”

      幽兰香原只当是朦胧的团紫,一近,似花萼深处化作万千游丝,缠绕又倏地散开,舌尖漫至喉头。
      姬衔玉毒压住一些,便昏昏沉沉睡去了。

      ……

      “掌柜的!掌柜的万万不使不得啊!”
      掌柜的手抓着裤腰带,喉头咯咯作响,一张脸由红转紫,店小二吓掉了半条魂,扑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腿。

      他腿发狠了乱蹬,直直踹向店小二心口。
      店小二不理,汗珠子顺着下巴颏往下淌,几乎将浑身的力气都使尽了,才勉强将掌柜的从梁上抱起来。手忙脚乱间,总算扯松了绳套。

      掌柜的一跤跌坐在凳上,店小二奔入房中,直取姜汤撬开牙关撅灌。几声咳呛后,掌柜的捂脸,恸哭失声:
      “祖上传下来的基业,如今全毁在我这不肖子孙手里!我还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于九泉之下!”

      老板娘闻声从后堂出来,踉跄扶住桌,叉着腰指着掌柜的鼻子大骂:“来,你这个没良心的!看看你的光景,丢下烂摊子不管不顾了!打算让我们娘儿俩喝西北风去?”
      掌柜的被老板娘这一通骂,反倒骂傻了。骑在凳子上,上不去也下不来。

      老板娘鬓发散乱,恨声道:“让他去!这日子左右是过不下去了!死了倒干净,我给你们探个路。”
      说罢便去寻剪刀,店小二担心掌柜的想不开,又想扭头去拦老板娘,两头顾不上,声如裂帛喊:“老板娘!你莫糊涂啊!!!

      店小二急了,不顾往前一扑。那脚自然绊上凳子,掌柜的支持不住,人仰马翻从下跌下来,连带着把老板娘也绊了个趔趄,三个人滚作一团。
      凑巧有人敲门。

      内堂三人齐齐看向帘门。
      店小二闻声,喜形于色,忙不迭趋步去启门,口中兀自喊着:“定是姑娘来了,我就知道!姑娘断不会诓我的……”

      雪霰似千万根细针一齐,扎得檐下灯生生卷入了泼墨。店小二似也卷进这么墨色里,看清了——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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