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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学灯 又是一个晚 ...

  •   又是一个晚上,沈眠捏着那粒药,在床边坐了很久。
      不是半粒,是四分之一。他用小刀把半粒又切了一刀,切口歪了,一大一小,他挑了小的那块。
      左手腕上的手环亮着一点绿光。摘掉?许听澜明天一早就能看出手环离线了,非得上门不可;戴着,四分之一的量,波形浅,说不定能混过去。
      他把那一小块药放进嘴里,就着凉水咽了下去,躺平,把手环往袖口里塞了塞。
      这几天他几乎没合过眼。发布会,抄底做空,灵堂。今天傍晚在灵棚底下,他当着那么多人吵晏昼,晏昼没辩解,三个躬鞠得那么深……
      他翻了个身,硬把那张脸从脑子里推了出去。
      药劲儿上来得比双份慢。先是手脚发沉,像泡进了温水里;接着耳朵里的声音一点一点远了,空调的嗡嗡声、楼下的车声,都隔了一层;再后来,身子底下的床好像往下陷了一寸,又陷了一寸……
      他闻见了灯油味。
      旧街今晚没下雨。
      石板路很干爽,两边的铺子大多上了门板,只有巷子中间那一间亮着。沈眠顺着那点光走过去,走到门口,脚在门槛上蹭了蹭。
      提灯人坐在柜台后头,低着头擦灯罩。听见动静,他抬起了头。
      铺子里的灯还是那么多,有的挂在梁上,有的摆在架子上,大大小小,全都点着,照得一屋子暖黄。灯油味里混着一点儿竹篾的清味。
      两个人隔着一屋子的灯,对看了一会儿。
      “这几天没来。”提灯人说。
      “嗯。”沈眠说,“睡不着。”没出现哑雾。
      他这几天确实没怎么睡。
      提灯人放下灯罩,冲墙根底下那条长凳抬了抬下巴。
      沈眠走过去坐下,这才发现长凳旁边多了一张小几,小几上摆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的糖水早就凉透了,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皮。碗沿朝外,跟长凳对得齐齐的。
      “这是……”
      “对门吴姐送的。”提灯人说,“给你留的。”
      “每天都有?”
      “每天都留。”
      沈眠低头看着那碗凉糖水。那张白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可他自己知道,胸口那块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门口的布帘一掀,吴姐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糖水进来了:“今儿这碗我给你换个热的,省得你又……”
      话说到一半,她看见了长凳上坐着的人,手一抖,碗里的糖水差点儿泼沈眠脸上。
      “哎哟!”
      沈眠也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一缩,后背“哚”地撞在了墙上。
      吴姐瞪着他那张白脸,又扭头看看提灯人。提灯人还在擦他的灯罩,眼皮都没抬一下。
      吴姐这才松了口气,拍着胸口:“吓死我了……你这是……这是……”
      “没脸的。”沈眠替她说了。
      吴姐“噗”地笑出了声。她走过来,把热的那碗往他手里一塞,把凉的那碗端走,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圈。打量完了,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没脸的,你喝糖水从哪儿喝啊?”
      沈眠捧着碗,愣住了。
      他低头看看碗,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光溜溜的,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什么都没有。
      “……我也不知道。”他说。
      吴姐笑得直拍大腿,笑完了又叹了口气:“那你就捧着吧,捂捂手也好。唉,夜里凉。”
      热气从碗里冒上来,扑在他脸上,暖烘烘的。他捧着碗,两只手慢慢热了起来。
      “甜不甜?”吴姐问。
      沈眠凑近了闻了闻。桂花,红糖,还有一点儿姜。
      “闻着甜。”他说。
      吴姐挨着长凳坐了下来,一副要好好盘问的架势:“你打哪儿来的?我在这条街上卖了这么多年糖水,可没见过你。”
      沈眠想了想。说现实里的住处,说不得;说点别的应付,嘴边又要冒雾。他挑了一句能说的:
      “打外头来的。”
      吴姐“嗯”了一声,显然不太满意,又换了个问法:“那你叫什么?”
      沈眠捧着碗的手指紧了紧,碗里的糖水晃出一圈纹。
      “问那么多干什么。”提灯人在柜台后头开了口,头也没抬。
      吴姐白了他一眼:“我问问还不行?”她又转回来打量沈眠,压低了声音,“你可别是小孙说的那个……井台塌的那晚,站在井台边上的那个白脸……”
      沈眠一愣。他不知道小孙是谁,也不知道井台塌了是怎么回事。
      “我没去过井台。”他说。
      没有哑雾。吴姐这才满意了,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以后常来,糖水管够。”说完掀开布帘,回了对门。
      沈眠捧着碗又捂了一会儿,然后学着刚才的样子,把碗放回小几上,碗沿朝外,跟长凳对齐。
      布帘还在晃。沈眠朝对门看了一眼,问:“井台那个白脸,是谁?”
      “还没查到。”提灯人说。
      “跟我一样,没有脸?”
      “小孙是这么说的。”提灯人放下灯罩,看了他一眼,“往后街坊再问,你就照刚才那样答。”
      沈眠点了点头。他这才明白,刚才吴姐问名字的时候,那句“问那么多干什么”是替他遮掩的。
      提灯人把一盏灯推到了他面前。
      “想学剪灯芯吗?”
      “想。”
      提灯人递过来一把小剪子,铁的,剪口磨得发亮。他把灯罩摘下来,露出里头的灯芯:烧了半截,顶上结了一团黑疙瘩。
      “这叫灯花。”提灯人说,“结了灯花,火就会跳,也没之前亮。剪的时候斜着下剪子,剪掉黑的,留一点儿白的,火就平稳了。”
      沈眠捏着剪子凑了过去。
      第一回剪多了,灯芯短了一截,火苗“噗”地缩成豆大一点儿,差点儿灭了。提灯人伸手把灯芯往上捻了捻,火苗又慢慢立了起来。
      第二回剪歪了,剩下的灯芯斜着,火苗往一边歪,把灯罩熏黑了一小块。提灯人拿软布把那块熏黑的擦了。
      第三回,剪子刚碰到灯芯,他手一抖,剪下来的灯花掉在桌面上,还冒着一缕青烟。
      沈眠把剪子放下了:“我是不是太笨了?”
      “你手太紧了。”提灯人说。
      他绕过柜台,走到沈眠身后,俯下身,伸手握住了沈眠拿剪子的那只手。
      那只手很凉。凉得沈眠一激灵,手腕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松一点儿。”提灯人的声音就在他耳朵边上,“剪子不用捏这么死。”
      沈眠僵硬着的手指一点一点松开了。
      提灯人带着他的手,剪子斜着探进去,“咔”的一声轻响,那团黑疙瘩落了下来。火苗晃了晃,稳住了,平平地立着,又高又亮。
      “好了。”提灯人松开手,退回了柜台后头。
      沈眠盯着那朵火苗看了很久。手背上被握过的那块地方,凉意未散。
      他又拿起剪子,自己试了一回。手指刚一捏紧,耳朵边上好像又响起那句“松一点儿”,他赶紧把手松开了些。剪子斜着探进去,“咔”的一声,灯花掉了,火苗晃了两下,还是有点儿歪。
      提灯人在柜台后头瞥了一眼:“比刚才好。”
      沈眠“嗯”了一声,把那盏歪了的灯推到一边,又拿过一盏新的。
      这一回他没急着下剪子,先盯着那团灯花看了一会儿,看准了从哪儿斜着进去,才把剪子探了过去。
      后半夜,两个人一个擦灯,一个剪灯芯,说的全是不打紧的话。
      “外头下雨了吗?”
      “没下。”
      “明天呢?”
      “不知道。”
      “这些灯都是你做的?”
      “嗯。”
      “做一盏要多久?”
      “三天。”
      “那我剪坏的那几盏呢?”
      “换根灯芯就行。”
      沈眠松了口气,低头接着剪。
      剪着剪着,提灯人忽然问:“这几天怎么睡不着?”
      沈眠手里的剪子停了。他想了一会儿,挑能说的说:“心里有事。”
      “什么事?”
      “……跟人吵了一架。”
      提灯人擦灯罩的软布慢了下来。
      “吵赢了么?”
      “不知道。”沈眠低着头,“他都没还嘴。”
      软布在灯罩上停顿了一下,又接着擦。过了一会儿,提灯人才说:“那他大概是觉得你说得是对的。”
      沈眠捏着剪子的手指紧了紧,又想起那句“松一点儿”。
      沈眠又剪坏了两盏,总算剪好了一盏。火苗立得笔直,不跳也不歪。
      提灯人拿起来看了看,把灯递回他手里:“你挂。”
      “挂哪儿?”
      “门口。”
      门口横着一根竹竿,上头一溜儿铁钩子,挂着七八盏灯。最中间那个钩子空着,正对着巷子。沈眠踮起脚,够了两回没够着。
      提灯人搬了只小板凳过来,往他脚边一放。
      沈眠踩上去,板凳腿在石板上“咯噔”一歪,他整个人跟着往旁边一晃。一只冰凉的手立刻按住了他的后腰,五根手指隔着衣裳贴上来,稳稳地把他托住了。他身子一僵,后背绷得笔直,连脚趾头都在鞋里蜷了起来。举着灯的那只胳膊停在半空,半天没敢动。那只手没挪开,也没使劲,就那么按着。他咽了口唾沫,重新踮起脚,灯上的铁环对了两回才套进钩子。套上了,他赶紧缩回手,攥住了自己的衣角。
      那盏灯在风里轻轻转了半圈,光落在石板路上,一圈一圈地晃。
      对门的布帘掀开一条缝,吴姐探出头来:“哟,挂新的啦?”
      “他剪的。”提灯人说。
      吴姐“啧啧”两声:“没脸的手还挺巧。”说完又把布帘放下了。
      “这个钩子怎么空着?”他从板凳上下来,问。
      “留着的。”
      “留给谁?”
      提灯人把板凳挪回原处,摆正了:“留给剪得最好的那盏。”
      沈眠回头又看了一眼自己剪的那盏。火苗确实很平。他把手揣进袖子里,那张白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可走回长凳的那几步,脚底下有点儿发飘。
      快天亮的时候,沈眠觉得身上开始发轻。他低头一看,指尖已经散了,一点一点变成细细的灰屑,轻飘飘地往上浮。不疼,也没有一点儿声音。接着是指节,是手背,一股抽离感顺着胳膊往身上爬。他知道,要醒了。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提灯人站在柜台后头,手里拿着软布,正看着他。
      “明天还来吗?”提灯人问。
      沈眠想起了许听澜。想起她那双红了的眼圈,想起自己说“停”的时候,桌面上什么都没有。
      他张了张嘴。
      “来。”
      那个字落下来,干干净净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学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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