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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安眠区 晏昼醒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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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昼醒来的时候,窗外还是灰的。
床头的钟走到五点五十。他躺着没动,先把两只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搓了搓。手很凉,从夜城带回来的凉劲儿还没散,每回都要缓一阵子才行。
灯铺里那个没脸的,昨晚说跟人吵了一架。
“他都没还嘴。”
晏昼盯着天花板,想起昨天傍晚的灵棚。沈眠站在韦师傅的遗像底下,一句一句刀子都是冲他来的,他一句嘴都没还。
“那他大概是觉得你说得是对的。”说这话的时候,他是真心的。
他坐起来,从床头柜上拿起父亲那块旧表,拇指在表盘上摩挲了一会儿,才戴上。
七点整,长夜置地顶层的小会议室。
林姝到得比他还早半个小时,面前摊着一沓报表,眼底下挂着两个鼓鼓的眼袋,泛着一层青,粉底都盖不住。周叙抱着一摞文件夹跟在后头进来,放下文件又折回去,端了三杯意式浓缩咖啡。
“晏总,”林姝把最上面那张报表推过来,“今天开盘要是还封不住,就是连着第四个跌停了。”
晏昼看都没看那张报表。他从那摞文件夹里抽出最底下那个灰色的,搁在桌上,推到两个人中间。
文件夹的边角已经磨毛了,封皮上的日期是半年前。
林姝翻开第一页,眉头慢慢挑了起来。纸上只有三条信息:
第一条,长夜旗下所有梦地的夜班,每人每晚不超过六个小时。
第二条,长夜在夜城的十一处商场和梦地,全部开放安眠区,免费,不限人数。
第三条,公开一份第三方检测报告。
“这个……”林姝抬起头,“您半年前就写好了?”
“晨钟上市那天写的。”晏昼说,“一直在等。”
周叙在旁边小声嘀咕:“又是等人家先出手……”话没说完,晏昼的目光不轻不重地扫了过来,他后脖颈一凉,赶紧端起那杯浓缩拿嘴一抿,苦得龇牙咧嘴。
林姝把三条从头看到尾,没急着表态,拿笔在第一条底下画了道线。
“六个小时封顶,我没意见。”她说,“但是有一点,晏总。现在排七八个钟头的,大多跟韦师傅一样,白天打一份工,夜里再挣一份钱。一下子砍掉两个钟头,他们到手的钱就少了。我怕有人转头去接别家的私活,那就真没人管得着了。”
“你说。”
“砍掉的那部分,头一个月照原来的工时发钱,让大家有个缓冲。”林姝在报表的空白处算了一笔账,“按现在的夜班人数,一个月大概多出去四百万。还有,安眠区一开就是十一处,每处都得有人值守。我建议就从这批人里招,算在六个钟头以内,钱照发不误,人也留住了。”
晏昼点了一下头:“按你说的办。”
就在这时,门被敲了两下,韩律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打印好的公告稿。他在晏昼对面坐下,把稿子翻到第二页,用笔尖点着其中一行。
“晏总,措辞上我提一个建议。”他推了推眼镜,“公告里不要出现‘过劳’‘猝死’‘工伤’这几个词,统一表述为‘优化夜班时长’。否则媒体会将其解读为长夜承认夜班与韦师傅的死亡存在因果关系,后续的诉讼风险,我们很难控制。”
晏昼看着那一行字,拇指一下一下地盘弄着表盘,过了好一会儿才停下。
“公告按你的写。”
韩律师点点头,把稿子收了回去。
周叙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晏总,那第三条……报告真要放啊?那上面可是直接拿晨钟比的。”
“放。”
那份报告是长夜半年前委托第三方检测机构做的。一千二百个自愿戴手环的人,分成两拨:一拨睡前吃晨钟,一整夜不进夜城;一拨照常入梦,进安眠区睡满一夜。连着测了六个月。结论印在最后一页,加了粗:第二天早上,睡安眠区的那拨人,反应速度平均比平时快百分之十一;吃晨钟的那拨,快百分之六。
晏昼盯着“晨钟”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报告合上,跟桌边对齐。
下午三点,林姝把重排的夜班名单送了上来,厚厚一沓,还带着打印机的热气。
“晏总,按六个钟头重排,一共要调四千三百多人的班。今晚十二点以前,新排班表能推到每个人手机上。”
晏昼一页一页往下翻。名字、工号、白天在哪儿上班、夜里排几个钟头,一行挨着一行。翻到物流那一栏,调度台那一行是空的,备注里写着两个字:待补。
指尖压在“待补”两个字上,压得指甲盖都有些泛白。另一只手搭在桌沿,食指一下一下轻轻叩着桌面。他想起那天夜里,阿凯站在灯铺门口说的话:他还坐在调度台后头,还在排车。
他把手指从纸上拿开,那一页的纸角已经被他捻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
“调度台那个位置,”他说,“先别补人。”
林姝愣了一下:“晏总,那每天夜里的车……”
“分给另外两个调度,一人多排一个钟头,都在六个钟头以内。”
林姝的笔尖在本子上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一行空着的格子,没再多说,低头记了一笔。
六点五十,休息室的电视开着,正在重播三天前醒时的发布会。
屏幕里,沈眠站在台上,两只手撑着讲台边,冲着镜头一字一句地喊:“可现在!出现了有人睡觉上班猝死的事件,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周叙手忙脚乱地满屋子找遥控器,在沙发缝里摸出来,正要按。
“别关。”
周叙举着遥控器的手僵在半空,又慢慢放了下来。
晏昼坐在沙发上,一直看到那段播完,镜头切回了演播室,站起身,把西装扣子扣上,往外走。
晚上七点,长夜置地一楼大堂。
记者来了四十多家,长枪短炮从台阶底下一直挤到旋转门口。三天前,同样这拨人举着话筒堵在醒时楼下,等沈眠说话。
晏昼走上台,没拿稿子。闪光灯“咔嚓咔嚓”响成一片,他开口了。
“各位媒体朋友,晚上好。我是长夜置地的晏昼。占用大家几分钟,宣布三件事。”
“第一,自今晚起,长夜旗下全部梦地的夜班,每人每晚的工作时长不超过六个小时。超出部分的工钱,首月按原工时照常发放。”
“第二,自今晚起,长夜在夜城的十一处商场及梦地,全部开放安眠区,免费,不限人数,不计入任何工时。”
“第三,长夜委托第三方检测机构所做的睡眠对照报告,今晚全文公开。数据如何,请各位自行查阅。”
他说完,往后退了半步。
底下愣了两秒,接着“哗”地一下,几十只手同时举了起来。前排一个年轻记者抢到了话筒,嗓门拔得老高:“晏总!请问长夜这么做,是对醒时科技发布会的回应吗?”
晏昼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不是。”
那记者张口还要追问,晏昼又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大堂里每个人都听清了。
“是对韦师傅事件的回应。”
大堂里一下子炸开了锅。站在台侧的韩律师手一抖,笔“啪”地掉在了地上,他弯腰去捡,捡了两回才捡起来。周叙在人堆后面使劲踮着脚,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晏昼没再接任何问题,转身下了台。
下台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个记者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又急又快:“对,长夜,六个钟头,安眠区免费……标题我马上发你,赶在醒时回应之前发布出去!”
第二天早上八点,周叙趁着等红灯,把手机举到后座,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
“晏总,您看!热搜第一,‘六小时’;第二,‘安眠区免费’;第三是那份报告……”他咽了口唾沫,“真哒!一晚上,全翻过来了!”
晏昼接过手机往下翻。评论区一条摞一条:
“原来不吃药也能歇过来。”
“睡一晚安眠区,比吃药还解乏?”
“长夜这回总算像个人了。”
再往下,有人问:“那醒时的药还用不用买了?”底下跟了两千多条回复。
到了公司,九点半开盘。长夜高开,九点四十一分,封死涨停。
周叙一拍大腿,“嗷”地叫了一嗓子,叫完才想起来这是在晏昼的办公室,赶紧拿手捂住嘴,往墙边一站,站得笔直。
晏昼的手机也亮了一下,是韩律师发来的消息:“晏总,关于昨晚‘对韦师傅事件的回应’这一表述,法务这边需要尽快与您当面沟通。”
他回了两个字:“下午。”
十点刚过,林姝的电话打了进来,语速比平时快:“晏总,十一处安眠区,昨晚一共进去了三万七千人,城东那处排队排到了门外头。新排班表昨晚十一点四十全推完了,没出岔子。另外,从早上到现在,已经有六家公司打电话来问,安眠区能不能给员工团体预约。”
“好。”
电话刚挂,周叙又凑了过来,这回声音小了下去:“晏总,还有个事儿。渠道那边传过来的,醒时的晨钟,一晚上……订单掉了三成。”
晏昼点开行情软件,往下拉到醒时科技。一条绿线,从开盘起就一路往下走,像瀑布一样。
他看了很久。
昨晚灯铺里,那个没脸的问他“吵赢了么”,他没答上来。现在换了他自己,好像也答不上来。
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又翻过来,摆正了。
这时候,手机震了。屏幕上跳出两个字:二叔。
晏昼接起来,那头先是一声慢悠悠的笑。
“阿昼啊,涨停了,恭喜。”
“嗯。”
晏承钧在那头喝了口茶,杯盖碰着杯沿,“叮”的一声。他不紧不慢地把茶杯放下,才接着往下说,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你拿公司的钱,给姓沈的擦屁股?周五董事会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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