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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认错 早上六点, ...

  •   早上六点,有人敲门。
      沈眠一宿没合眼。小方桌上摊着两台电脑,屏幕上是许听澜和小孟连夜整理出来的东西。他刚把最后一页看完,眼睛又干又涩。
      门外站着阿凯。
      他还穿着昨天那身衣服,眼睛比昨天还肿,手里攥着一部旧手机,手机壳的边角磕碎了一块。
      “沈总,”阿凯嗓子哑得厉害,“我昨晚……没吃药。”
      沈眠侧身让他进来,给他倒了杯热水。阿凯捧着杯子在小方桌边坐下,杯里的水晃了晃,他两只手攥得更紧了。
      “我进去了,去了物流调度那头。”他说,“韦师傅还在。”
      沈眠提着水壶的手停在了半空。他本来背对着阿凯,腿还没动,腰已经先拧了过来,上半身猛地一转,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挣出来一截。
      “就坐在调度台后头,在排车。”阿凯的声音抖了一下,“我叫他,他不应。我站到他跟前,他也不抬头,就跟……就跟看不见我一样。”
      “旁边老调度告诉我说,那叫残影。”
      “他说,人在夜城里醒过来,会像一把灰一样,飘走就在现实里醒来。可要是人在睡梦中去世,意识那头没了身体作为归宿,就回不去了,也散不掉,会在原地留下一个影子。”
      “那影子已经不是人了,没魂儿没魄,也不记事儿。不认人,叫他也不应,跟他说什么他都听不见,连自己已经死了都不知道,只会一遍一遍地做他最后在做的那件事。”阿凯低下头,“记得他的人越来越少,影子就越来越淡。等大伙儿都把他忘了,影子也就没了。”
      沈眠站在原地,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他想到了自己的父亲。北山三零七病房,那条一天比一天慢的线。父亲还活着,还在梦里。可要是哪天……
      他把这个念头硬压了下去。
      阿凯把那部旧手机推到他面前:“这是韦师傅的手机,他儿子让我拿给你。韦哥说,他爸这辈子没请过一天假,到头来人累死了,商场那边连句准话都没有。你要是用得上,就拿去,替他爸讨个说法。”
      手机没设密码。桌面上有一个长夜夜城兼职的软件,点进去,打卡记录一页一页往下翻,翻不到底。相册里存着仓库的排班表,一个月拍一张,拍得歪歪扭扭。最后一张是半个月前的,夜班那一栏,有人拿红笔添了个“韦”字。
      沈眠一张一张往下翻,拇指按在屏幕上,按得指甲盖都发了白。
      他拿起自己的手机,拨给小孟:“醒了没?”
      “……沈总,我没睡。”
      “我发你一些东西,三年的打卡记录,还有仓库的排班。九点半之前,给我做成一张表。一天二十四个钟头,一格一个钟头,上班的格子涂上颜色。”
      “涂什么颜色?”
      沈眠看了一眼窗外。天刚蒙蒙亮,楼下“轰隆隆”一声,早点铺的卷闸门被人一把拉到了顶,响声在巷子里来回撞,把整条街都震醒了。
      他收回目光,下颌一点一点绷紧,熬了一宿的眼睛里布满红血丝,眼底却有一丝明亮。
      “红的!”
      上午九点五十,醒时科技的发布会厅里挤满了人。
      后台,许听澜第三次把那份说明稿递到他面前:“你再看一眼。”
      “看过了。”
      “最后那页呢?”她压低了声音,“这么干,就是跟长夜撕破脸了。咱们今天本来是来认错的……”
      “认错归认错。”沈眠把稿子推回去,“这是两码事。”
      法务老钱在边上搓着手,搓得手心都红了:“沈总,这份排班表……家属那边授权了吗?”
      “授权了。他儿子亲口说的。”
      许听澜盯着他,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最后,她伸手替他把西装领子翻正:“去吧。”
      沈眠一走上台,台下的闪光灯一下子全亮了,疯狂闪烁。
      他走到台中央,没碰话筒,先弯下腰鞠了一躬。九十度,腰弯得很深,后脑勺对着台下的一排排镜头。
      随后他直起身,拿起话筒。
      “醒时科技的晨钟,有副作用。我们内部管它叫残梦。三期临床三千二百人,有七个人醒来会记得梦里的场景;其中三个人,入梦之后,脑电图上有一段一模一样的波段。这件事,我们没有上报。”
      台下一片哗然。
      “原始数据今天上午已经全部公开,挂在醒时的官网上,任何人都能下载。二代试验即日起暂停。所有参加过临床的受试者,醒时负责终身随访。”沈眠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还有,二代没有上市之前,我自己在家里吃过。这也是违规操作,我们也已经上报登记署,怎么处理,我们都接受。”
      第一排的一个记者已经站了起来:“沈总,您当初删掉服务器上的数据,是不是为了上市?”
      “是。”
      那记者举着录音笔愣在原地,准备好的下一个问题卡在了嗓子眼里。
      “我怕晨钟上不了市。”沈眠说,“就这么简单。”
      台下嗡嗡作响,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后排有人在打电话,有人低着头飞快地敲手机。侧墙上那几块直播屏,弹幕刷得人眼花。
      沈眠握着话筒,等台下安静。
      “认错的话,我说完了。”他说,“还有一件事。”
      他知道,这张表一放出去,长夜首当其冲,会被舆论冲上天,晏昼会被推上风口浪尖。公听会那天,韩律师当众念《残梦补充》,晏昼冲上台去拦。沈眠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一下是真拦,还是做戏给别人看。
      他朝侧台点了一下头。
      身后的大屏一黑,台下寂静,屏幕又亮了。
      一张表铺满了整面墙。横着是一天二十四个钟头,竖着是日子,一行一天,密密麻麻往下排。白天十个格子涂成了红的,夜里七个格子也涂成了红的,中间剩下的那点儿白,窄得只剩一道缝。
      最底下的十几行,红色连成了一片。
      最后一行的格子,停在下午一点。后面全是白的。
      后排几个打电话的人,把手机从耳朵边上拿了下来。
      “这是一位五十八岁的夜班调度,韦师傅。”沈眠说,“白天在港口的物流仓库看库房,十个钟头;夜里睡着,进入夜城,给长夜的商场排车,七个钟头。三年零两个月,一天假没有请过。最近半个月,仓库缺人,让他顶了夜班,白天回家补觉。补觉的时候,接着进夜城排车。”
      他转过身,指着那张表。
      “前天下午一点零七分,他睡着了,进了夜城,上岗。然后,就再也没醒过来。”
      台下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沈眠转回来,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
      “我的药有副作用,我承认是我们技术还不够成熟,并且已经暂停项目。”
      他抬起手,指着身后那一大片红。
      “可现在!出现了有人睡觉上班猝死的事件,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整个发布厅炸开了。
      记者们一窝蜂往台前挤,话筒、录音笔、手机,一下子全杵到了他面前。
      “沈总,这份排班记录是从哪里拿到的?”
      “您的意思是,长夜置地对这起死亡负有责任吗?”
      “长夜有没有向家属赔偿?”
      “夜城兼职到底算不算正式工作?”
      沈眠一个都没接。他的目光从那一堆话筒上方越过去,穿过闪光灯,直直地盯进了正对面那台直播镜头里,眼神冷厉且坚定,眨都没眨一下。他把话筒插回架子上,又鞠了一躬,转身进了侧台。
      侧台的门一关,外头的声音就被挡掉了一大半。
      许听澜靠在墙上,手里攥着手机,脸都白了:“你看……你看下这个。”
      屏幕上是长夜置地的股价。一根绿线,从十点二十分开始往下砸,砸得几乎是笔直的,一点儿弯儿都没有。
      十点四十一分,封死跌停。
      小孟从电脑后头探出头来,眼睛熬得通红,声音却亢奋得发抖:“沈总,热搜前五条全是咱们的!第一条就是‘死在睡梦中,谁来负责’!”
      老钱一屁股坐在折叠椅上,掏出手帕擦了擦脑门:“这下好了,长夜得跟咱们死磕到底了……”
      沈眠站在侧台那盏昏黄的工作灯底下,西装后背湿了一片,手心里全是汗。
      痛快吗?痛快。可痛快里头,又堵着点儿什么,他说不清现在的心情。
      这次舆论导向暂时是赢了,可韦师傅再也回不来。阿凯说的那个影子,这会儿大概还坐在调度台后头,给长夜排车,还要很长一段时间……
      突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屏幕亮起,一条新消息,发信人是晏昼。
      只有三个字:
      “哪来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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