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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火柴 早上八点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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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点二十,长夜大楼三十八层的百叶窗还没拉开。
晏昼坐在办公桌后面,把桌上的三支笔按长短排好,又把笔帽一个一个转到朝上。昨晚那个没脸的人一晃就被拽回去了,他怕那人待会儿又回来,一个人往钟楼那头跑,就在灯铺守到了快天亮。钟楼后头那段唱腔,到现在还在耳朵里绕,怎么也甩不掉。
敲门声响了两下,林姝推门进来。她平时进门总要先说一句“晏总早”,今天开口就是正事,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
“晏总,夜城物流那边出事了。”
晏昼手上一停,刚转正的那支笔帽,他这一停,拇指带着在桌面上又转了半圈。
“排车的一个夜班调度,姓韦,五十八岁。”林姝把文件夹放到他面前,“昨天下午在家补觉,傍晚家里人叫他起来上班,人已经去世了。医院说是心源性猝死。”
晏昼翻开文件夹。一张夜城工牌的复印件,照片上的人方脸,头发剃得很短,两鬓全白,冲着镜头笑,笑得有点儿拘谨。
“工龄多久?”
“三年零两个月。每天夜里十一点上岗,早上六点交班,一晚上七个钟头。”林姝说,“考勤我让人调出来了。三年全勤。”
晏昼往后翻。考勤表打了厚厚一沓,一行一个晚上,上岗十一点整,交班六点整,一行一行排下去,整整齐齐,连一次迟到都找不着。
“他白天干什么?”
“在港口一家物流仓库看库房,早八点到晚六点。”
晏昼按着纸页的手指收紧了。
白天十个钟头,夜里七个钟头。
“那他什么时候休息?”
林姝张了张嘴,嗓子有点儿发干:“……”
她伸手把考勤表翻到最后两页:“还有。最近这半个月,仓库那边缺人,他临时顶了夜班,白天回家补觉。补觉的时候他照样进夜城,跟商场申请换成了白班时段,接着排车。”
最后那十几行,上岗时间从夜里十一点挪到了上午九点。挪过去以后,还是一天没断。最后一行是昨天下午一点零七分上岗,交班那一栏是空的。
晏昼把那一页抽出来,压平,摆正。
“家属那边知道了吗?”
“他儿子早上打电话到商场,问他爸这个月的工钱怎么结。”林姝说,“商场那边还没敢给准话,等您拿主意。”
这时候,门没敲就被推开了。
晏承钧走在前头,韩律师跟在后面,腋下夹着一个黑色文件夹,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听说了?”晏承钧往沙发上一坐,二郎腿一翘,“一大早商场那边就传开了。”
晏昼把那页考勤表翻过去,扣在桌上:“二叔消息很灵通。”
晏承钧不接这个茬,冲韩律师抬了抬下巴。
韩律师打开文件夹,照着念:“夜城劳务协议第十四条,入梦兼职属自愿劳务,劳务方应自行评估身体状况,长夜不对劳务方在现实中的健康问题承担责任。”他把文件夹合上,“家属要是起诉,法律上,我们站得住。”
晏承钧点点头:“醒时科技今天一早,把残梦那点事儿全交到登记署去了,听说下午还要开发布会,自己往枪口上撞。这个节骨眼,长夜不能再出一条‘夜班累死人’的新闻。”他看着晏昼,“事情压下去。家属那边该给的尽量满足,签个保密协议,让这个事儿迅速过去。”
晏昼的目光落在桌角那张扣着的纸上。
“按工伤的标准,给三倍。”
“工伤?”晏承钧笑出了声,“定成工伤,那就默认是长夜的责任了。小昼,你这是想给人家送钱,还是想给醒时送刀子?”
韩律师在旁边补了一句:“晏总,按工伤处理,等于书面确认夜城兼职与长夜之间存在劳动关系。这个先例一旦开了,在册的兼职人员今后凡是在现实中出现健康问题,家属都可以援引本案主张赔偿。到时候长夜要应对的,就不是一起纠纷,而是一类诉讼了。”
晏昼的拇指压在笔帽上,来回转了半圈。
“这事儿你要是拿不准,”晏承钧拍了拍膝盖,站起身,“二叔替你拿。”
“不用。”
晏承钧停下来,看着他。
“那就不叫工伤。”晏昼说。
晏承钧这才笑了,伸手掸了掸西装下摆:“这才像个当家的样子。”
周叙抱着两杯咖啡在门口站了半天,晏承钧前脚刚走,他后脚就侧身挤了进来。
“晏总,您的美式。”他把咖啡放下,瞄了一眼晏昼的脸色,又默默地把自己那杯拿远了一点儿。
“韦师傅家住哪儿,你去查一下。”
“好的。”
“抚恤从我私人账上走,别走公司。数目按三倍算。”
周叙一愣:“那……走什么名目?”
“不用名目。送过去,别声张。”
“那要不要跟家属说,是您……”
“说是长夜的。”
周叙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
他合上本子,又想起来:“对了,醒时那边……我登记署的朋友说,醒时一上午送过去一大摞材料,原始数据、删除记录,连沈总自己在家试药的监测都附上了。”
晏昼端咖啡的手顿在了嘴边。
“发布会原定今天下午三点。”周叙说,“刚刚改了,改到明天上午十点,说是有新情况要补充。”
“改了?”
“临时改的。记者群里都炸锅了,都在猜沈总手里还攥着什么。”
周叙出去以后,晏昼拿起手机,翻到沈眠的名字,点开。
他打了一个“你”字,删了。又打了一个“别”字,也删了。
公听会那天,韩律师站在台上念《残梦补充》,他冲上去,没拦住。沈眠坐在醒时那张桌子后面,脸白得吓人,一眼都没往长夜这边看。
现在这个人,把剩下的也全交了出去,连自己那一份都没落下。
疯子。晏昼想。可这条路,是长夜把他逼上去的。何况“在家试药”这几个字一交出去,就等于告诉所有人,他已经不顾一切地,甚至拿自己在赌。想到这儿,晏昼胸口那块地方紧得发疼。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把那页考勤表塞回文件夹,连同整整一沓,收进抽屉,上了锁。
夜城今晚没下雨。
提灯人推开灯铺的门,屋里几十盏灯还是他昨晚走时的样子,一盏挨着一盏,灯罩上落了薄薄一层灰。他拿软布一盏一盏擦过去,擦完一盏,就把灯罩上那道接缝转到朝里。
墙根底下的长凳空空的。
昨晚那张白脸就坐在那儿,两只手捧着热水,热气一个劲儿往那张白脸上扑,他也不躲。后来,他从指尖和衣角开始,一点一点散成细细的灰屑,往上飘,几口气的工夫就散干净了,连个声响都没有。那杯热水没了人托着,“当”的一声砸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提灯人走过去,把长凳往墙根推了推,推正了。
吴姐端着一碗糖水从对门过来,往柜台上一搁,搓了搓胳膊:“昨儿夜里钟楼后头那一嗓子,你听着没?我在铺子里听得真真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听着了。”
“唱的是哪一出啊?”
“听不出来。”
吴姐叹了口气:“唉,这两天街上不太平。夜里你也少往钟楼那头去。”
提灯人擦灯罩的手顿了一下。昨晚非要往钟楼那头去的,不是他。
“知道了。”
吴姐把碗往他跟前推了推:“趁热喝。”
她走了以后,提灯人没喝。他把那碗糖水端到长凳旁边的小几上,碗沿朝外,跟长凳对齐。
快十二点的时候,他弯下腰,从柜台底下摸出一盒火柴。
最普通的那种,黄纸壳,侧面一道褐色的磷皮。以前有个年轻人,每天夜里十二点来买一盒,说是给他们物流那儿排车的老师傅捎的:“老头儿抽旱烟,只认火柴,不认打火机,嫌打火机点的有股油味儿。”
后来那年轻人不来了。提灯人还是每天留一盒,放在柜台底下左手边。大半年了,盒子没换过,纸壳的边角都磨软了。
他捏着火柴盒的手指停住。
物流。排车的老师傅。工牌照片上那张方脸,两鬓全白,冲着镜头笑,笑得有点儿拘谨。
他把火柴盒放在柜台上,摆正。
门轴“吱呀”响了一声。
进来的正是那个年轻人。二十出头,个子高高的,穿着物流的反光马甲,背却佝偻着,两只眼睛又红又肿。
“好久没来了。”提灯人说。
“今晚没吃药。”年轻人走到柜台前,一眼就看见了那盒火柴,整个人愣住了,“……你还帮我留着呢?”
“每天都留。”
年轻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伸手碰了碰那个火柴盒,指尖在磨软了的纸壳上蹭了蹭,没有拿。
“火柴……以后不用留了。”
提灯人看着他:“是那位排车的老师傅?”
年轻人用力点了点头,喉咙里像堵着东西:“他走了。昨天下午在家补觉,睡着的时候,人没的。”
“我今晚没吃药,就是想进来看他一眼。刚才先去了物流调度那头……”
他抬起头,眼泪顺着脸往下淌,嗓子哑得厉害:“他还坐在调度台后头……还在排车。”
提灯人按在火柴盒上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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