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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自首 许听澜在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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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听澜在鞋柜前站了足有半分钟。她一手捏着自己的手机,一手捏着他的,拇指在两块屏幕上来回划,划过去,又划回来,像是怕自己看错了。划到最后,她把两部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一起,往包里一塞,拉链“刺啦”一声拉到了头。
她突然异常冷静。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但是细看攥着带子的那只手,指节都攥白了。
沈眠倒宁愿她骂。认识这么多年,许听澜气急了就骂,骂完了该干吗干吗;不骂的时候,事儿可能就大了。
她把他往屋里一推,反手关上门,往那张小方桌边一坐,从包里掏出一只保温杯,拧开,往他面前一墩。
“喝了。”
是热豆浆,还冒着气儿,大概是她在地铁口顺手买的。沈眠捧着杯子,一口一口地喝。豆浆烫嘴,他也没吭声。
许听澜看着他喝了小半杯,开了口。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跟她平时念实验数据一个声调:
“入梦三小时十二分。四点零九分起,前头十七秒慢波,一秒一个。波幅、间隔,跟沈叔叔那条的重合度,我刚才拿眼睛估的,九成往上。”
“嗯。”
“你吃了多少?”
沈眠没说话。
“半粒。”许听澜替他答了,“对不对?”
“……对。”
许听澜把手往桌上一拍,拍得杯子里的豆浆都晃了出来:“沈眠,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二代在大白鼠身上的类入梦波翻了几倍?翻了好几倍!你倒好,背着我在家里吃双份,还戴着我给的手环吃,你是嫌数据不够漂亮是吧?!”
“我就是想看看……”
“看什么?想跟你爸看见一样的东西?”
沈眠捏着杯子的手指一紧。
许听澜也知道自己话说重了,嘴唇动了动,没道歉。她别过脸去,盯着窗台上那盆早就干死了的绿萝看了一会儿,再转回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
“沈叔叔那条线,七年了,我陪你看了五年。”她说,“那条线是怎么一天一天变成现在这样的,你比我清楚。它从来没往回走过,一天都没有。”
“我不想有一天,也得上北山去看你。”
屋里一下子安静极了。连楼上那条狗都没出声。
许听澜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鼻酸劲儿硬压了下去,又换回了念数据的口气:
“两条路。要么你今天就停药,以后一粒都不许碰;要么我去登记署,把二代、把你在家吃药、出现的数据,一五一十全报上去。你自己挑。”
沈眠低着头,看着杯底剩下的那一层豆浆皮。
“报吧。”他说。
许听澜愣住了:“……什么?”
“全报。”沈眠抬起头,“不光是这个。《残梦补充》的原始数据,服务器的删除记录,我为什么没上报,二代前三夜的监测,还有昨晚。一个字都不落,全写进去,今天就交给登记署。”
“你疯了?二代别想再往下做了,晨钟的采购……”
“采购已经停了。”沈眠说,“登记署要的就是这些。咱们交一半,他们查出另一半,那叫隐瞒,性质恶劣。咱们全交了,那叫……”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了滚。
“那叫自首。”
许听澜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沈眠自己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昨晚在那间灯铺里,他张嘴想说一句“随便逛逛”,冒出来的是一团雾;想说一句“没什么”,又是一团雾。一整晚,他一句假话都没说出口。现在坐在自己家里,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嘴里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他却忽然一句话也不想编了。
编了一个礼拜,编得他一闭眼,就是服务器上那个删空了的文件夹。
太累了。
“材料交完,下午开发布会。”他说,“我自己去说。”
许听澜半天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她问道:“那你呢?药,停不停?”
“停。”沈眠说。
他很干脆。说完,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往自己嘴巴前面看。
什么都没有。没有哑雾,没有动静,那一个字,平平淡淡地说了出来,和平时没什么不一样。
他把左手往桌子底下收了收,拇指压蹭着手环的表带,来回蹭了两下。
许听澜来来回回地看他,想从他脸上找出点儿什么不合理的。最后,她只说了一句:
“你最好是。”
接下来那一上午,沈眠家那张小方桌就成了醒时的临时作战室。
许听澜先回公司,去她那台不联网的电脑里把原始数据一份一份往外导。小孟在电话里去机房调服务器日志,删除记录精确到秒,谁的账号、几点几分、删了哪几个文件,一条一条往表格里填。法务老钱一听要“全交”,在电话那头倒抽了一口凉气,抽得沈眠这边都听见了。
“沈总,您再想想……”
“想过了。”
“那您自己试药这一段,是不是可以……”
“写。”
老钱为难了好半天,他叹了口气:“行。那我把措辞修饰得好看点儿。”
“不用好看。”沈眠说,“弄得清楚点儿就行。”
他自己坐在桌边写说明。为什么没上报,那一段写了删,删了写,写到第四遍,他把所有“出于审慎考虑”“为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统统删了,只剩下一句:
“我怕晨钟上不了市。”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敲下回车键。
中午十二点多,他去冲了个澡,把那件皱成咸菜干的衬衫扔进洗衣机,换了一身干净的。对着镜子刮胡子的时候,他瞥见镜子里那张脸,眼睛底下两团青黑,下巴上一道刮破的小口子,可五官样样都在,一样不少。
他忽然有点儿想笑。昨晚那面老穿衣镜里,可只有一张白脸。
他把刮胡刀冲干净,拿起手机和家钥匙,出了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照旧不灵,二楼那盏照旧不亮。沈眠一路踩下去,推开楼门,太阳白花花地砸在脸上,晃得他眯了眯眼。
楼下的早点铺拉着半截卷闸门。这个点儿早该收摊了,门口那几张折叠桌也收了,只剩一只塑料小板凳孤零零地摆在台阶上。
老板娘就坐在那只小板凳边上的台阶上。
她平时嗓门最大,隔着一条巷子都能听见她吆喝“豆浆油条咯”,这会儿却缩着肩膀,两只手搓着围裙边儿,一声不吭。一看见沈眠出来,她腾地站起来,板凳都被带倒了,几步就冲到他跟前,一把攥住了他的袖子。
“沈总,沈总!你等等……你等一下……”
“怎么了,大姐?”
老板娘张了张嘴,眼泪先顺着面庞掉下来。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扭头往卷闸门里头看。
阿凯从门里走了出来。
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个子长得比他母亲高出一个头,这会儿却佝偻着背,两只眼睛又红又肿,像是哭了一宿。他手里攥着一杆旱烟袋,铜烟锅子磨得锃亮,烟杆上缠着一圈褪了色的红布条。
沈眠记得那杆烟袋。阿凯说过,物流仓库那位临时顶夜班的老师傅,就抽这个,只认火柴,不认打火机。
阿凯走到他跟前,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来。那声音哑得厉害,像是从嗓子眼儿里一点一点硬抠出来的,还卡着一口没咽下去的哭腔。
“韦师傅……韦师傅走了……”话一出口,他的嗓子就破了音,鼻子狠狠抽气……“睡着的时候……人、人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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