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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余音 那缕唱腔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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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缕唱腔还在。
细若游丝,若有若无,沈眠竖起耳朵仔细确认,是钟楼背后那片黑暗里一丝一丝地往外飘,飘到灯铺门口,就散进了雨后的潮气里。沈眠扒着门框,一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耳朵却竖得老高,生怕漏掉一个字。
是那一段调子拖得老长的戏。
他小时候蹲在后台,听过不下一百遍。
沈眠松开门框,抬脚就往外迈。
一只手从后头伸过来,拽住了他的胳膊。
那只手很凉。沈眠被凉得一激灵,回过头,提灯人就站在他身后,另一只手提着那盏马灯,灯光照着那张怎么看也记不住的脸。
“别出去。”
“为什么?”
“那边去了的人,都不太回得来。”
沈眠盯着他,这里没有假话。
“你去过?”
提灯人没吭声。拽着他的那只手好像更紧了,拇指正好压在他手腕内侧。他忽然觉得这感觉有点儿熟悉,可这会儿满脑子里乱得像一团麻绳,根本顾不上细想。
“你……听到了么?”
“听到了。”
不是幻听。沈眠心里咯噔一下,嗓子眼儿紧得厉害:“是……唱戏?”
“嗯。”
他反手一把揪住了提灯人的袖口,整个人往前凑,那张白脸几乎要贴到马灯的玻璃罩上去:“那你知道是谁在唱吗?”
“不知道。”
没有出现哑雾。
沈眠心里像吊着一只水桶,晃晃悠悠地悬在井口,马上就要掉下去。他又扭头往钟楼那边看。唱腔已经弱下去了,弱得像一根被风吹着的蛛丝,晃了两晃,断了。
就这么没了。
街上只剩下屋檐上的水,嗒,嗒,嗒,一滴滴地滴落。
沈眠局促地站在门槛上,脚尖都有些微微发颤。他想追过去。就现在,顺着那缕调子断掉的地方,一头扎进钟楼背后那片黑里。哪怕什么都看不见,哪怕走进去就出不来……万一呢?万一那头站着的,真是父亲呢?
他的脚已经抬起来了。可手腕上那只手还死死拽着他。
突兀地,手腕上那只手松开了。提灯人转身回了柜台,把马灯放回原处,灯座压着柜台边那道木纹,摆正了,又往里推了推。
“坐会儿吧。”他说。
沈眠有点儿颤巍巍地在长凳上坐了下来。
身上的大衣还湿着,贴在后背上,冰冰凉。提灯人从柜台底下拎出一只铁皮暖壶,倒了一杯热水,搁在长凳那头,离沈眠一臂远,杯把儿朝着他。
沈眠道了声谢,端起来捂在手里。热气往上冒,扑在他那张什么都没有的白脸上。脸上一下子湿乎乎、暖烘烘的。他下意识地眨了眨眼,镜子里那张白脸上连个眼皮都没有,也不知道自己刚才是拿什么眨的。
两个人都很安静。
提灯人又拿起镊子,低头拨弄那盏没修完的灯。镊子尖碰在铁皮上,叮的一声,过一会儿,又叮的一声。门外的雨又下起来了,不大,沙沙的,像谁在楼顶上筛面。
沈眠心里乱糟糟的,可坐在这屋里,听着镊子叮叮地响,刚才那股劲儿好像也被一点一点地修复好了。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都有些恍惚了。
看着灯铺里的灯一盏一盏地晕开。先是墙上那几十盏,光边儿毛了,像泡了水;再是柜台上那盏马灯,火苗拉得老长。镊子的声音也远了,叮……叮……隔着一层棉花似的。
沈眠低头看手里的杯子,杯子好像在融化。一种抽离感遍布全身。
他知道,这应该是要醒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儿什么。说什么?谢谢?明天见?
“哎……”他叫了一声。
柜台后面的人抬起头来。灯光晃晃悠悠,那没有任何特点的脸上,眉头轻轻松开,嘴角往上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像是要开口。
沈眠没来得及听见他说了什么。
后背好像有人从底下一把揪住了他的后衣领,往下一拽。整个人直直地往下坠,耳边呼呼地灌风,心口一空,五脏六腑都跟着往嗓子眼儿上提,跟自由落体似的。手脚抽了一下,然后,“咚”的一声,砸回了床垫上。
愣怔地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
沈眠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躺在家里的床上。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不再是月光,是白花花的太阳,晃得他眼睛发酸。
头疼。
不是一般的疼,是脑仁儿里塞了一团湿棉花、一动就往下坠的那种疼。嘴里又苦又干,舌头跟砂纸似的。他想坐起来,胳膊一撑,软的,哐叽一声又跌回了枕头上。
二代的药劲儿还没散干净。双份,后劲儿当然也是双份。
床头柜上的手机扣着,屏幕朝下,一下一下地震,震得柜面嗡嗡响。
他艰难地摸过来一看。
八点五十。
七个未接来电,五个许听澜,一个小孟,一个陌生号码。微信更热闹,许听澜的消息一条一条往下排:
“到了吗?”
“九点。”
“人呢?”
“沈眠。”
“你再不接,我报警了。”
最后一条是八点四十七分发的,就四个字:“我上来了!!!”
沈眠:“……我……C”
他一骨碌坐起来,起得太猛,眼前一黑,扶着床头柜缓了好几秒。左腕上的手环硌着骨头,绿灯还亮着。
鬼使神差地,他没去找衣服,先点开了手机上那个连着手环的软件。
数据加载得很慢,一圈一圈地转。
入睡,三点五十八分。深睡,二十二分钟。再往下那一栏,前三天都是一片空白,这回不空了。
入梦:四点零九分至七点二十一分,共三小时十二分钟。
他把那张脑电图往前拉,拉到四点零九分前头一点儿。
一条线平平地走着,走着走着,忽然起了浪。一个,两个,三个……一秒一个,又慢又圆,规规矩矩。
沈眠用手指头点着屏幕数。
数到十七,浪停了。紧跟着,就是那一片又密又乱的入梦波。
他捏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这条线他太熟了,他看了七年。北山疗养院,何护士每天打出来一张,他每个礼拜去取一回,一张一张码在书桌抽屉里,码得比他所有的合同都整齐。
现在,这条线出现在了他自己的脑子里。
楼道里传来了脚步声。咚,咚,咚,急促!由远及近,没有任何停顿。
紧跟着是敲门声。不是敲,是砸!响声巨大,像打雷!
“沈眠!!!!开门!!!!”
沈眠只穿着一只袜子跑过去,拧开门。
许听澜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呼哧带喘,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还没拨出去的“110”。
她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皱巴巴的衬衫,一只袜子,黑眼圈重得像熊猫。最后,她的目光定格在他左腕那只亮着绿灯的手环上。
她闪电般,伸手把他的手机抽了过去。
沈眠邋邋遢遢地靠在门框上。
许听澜埋头看着屏幕,手指急促往前划,往后划,又往前划。逐渐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脸色一点一点开始泛白。
她的手有点儿颤抖,迅速解锁自己的手机,点开相册,翻到何护士昨天下午发来的那张图片,把两部手机并排摆在了鞋柜上。
两条线。
一样的起伏,一样的间隔,一样的十七下。
许听澜的嗓音一下子劈叉了,嘴一张,话说得又急又碎,甚至有些刺耳,手指头戳着屏幕,戳了这张又去戳那张:“怎么会……你看,你自己看!这儿,这这这……还有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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