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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提灯人 沈眠是被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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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眠是被雨浇醒的。
说醒也不对。他知道自己没醒,身子还躺在家里那张床上,手腕上还戴着那只手环。可这雨点子是实打实的,一颗一颗砸在他头顶、肩膀上,凉的,顺着后脖颈往衣领里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那件大衣,他记得清清楚楚,睡前这件大衣被他团成一团扔在了椅子坐垫上。现在,穿得板板正正,扣子都扣得很完整。
脚底下是青石板,被雨水泡得发亮,石缝里汪着一线一线的水。两边是骑楼,廊柱子一根一根黑黢黢地立着,檐下挂着几盏昏黄的路灯,光被雨丝割成了一条一条的。铺子都上了门板,门板上贴着褪了色的春联,一眼望过去,一条街看不到头,也看不见一个人。
夜城。
这两个字,他在报告里写过几百遍,在听证会上说过几十遍,在投资人面前拿它打过无数回比方。他做了七年让人不用来这儿的药。
这是他头一回来。
他做梦了。
这念头刚一冒出来,沈眠心口先是“咚”地一下,跟下楼梯踩空了似的。他打小就不会做梦,闭上眼是黑,睁开眼是天亮,中间什么都没有。可现在,雨是凉的,石板是滑的,路灯底下的光一晃一晃,都是真的。
他攥了攥拳头,好好感受了一番,又松开。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下。药起效了。他真进来了。
他站着没动,像个头一回登台的票友,生怕一抬脚就踩错了步子。站了一会儿,雨越下越密,大衣肩膀上淋湿了两大块,他这才想起来,该找个地方躲雨。
他沿着骑楼往前走。走了一截,拐了个弯,又是一模一样的骑楼,一模一样的门板,一模一样的路灯。再拐一个弯,还是。他停下来回头看,来时的那条路,已经分不清哪条是哪条了。
沈眠站在雨里,忽然有点儿想笑。
醒时科技的创始人,研究了七年夜城,头一回进来,十分钟不到,迷路了。
脑子里正在胡思乱想,一抬头,他看见了一点不一样的光亮。
街角最里头,有一间铺子没上门板。暖黄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铺了一小片,像谁在黑地里搁了一碗热汤。门口挂着一块木招牌,被雨淋得发黑,上头两个字……看不太清。
他走过去,在门口那片光的边缘上站住了。
铺子不大,三面墙上挂满了灯,马灯、风灯、宫灯、兔子灯,大大小小几十盏,挂得横平竖直,连灯穗子都垂得一般长。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低着头,正拿镊子拨一盏灯的灯芯。
那人像是听见了动静,抬起头来。
沈眠看着他,愣了一下。
说不上来那人长什么样。不是看不清,是看清了也记不住。眼睛、鼻子、嘴,样样都在,样样都普普通通,他刚看完,一转念,那张脸就从脑子里滑出去了,跟伸手抓一把水似的。
那人也在看他。看着看着,手里的镊子停了。
“下雨了。”沈眠先开了口,“能借个地方躲躲吗?”
那人没答话。他放下镊子,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提起一盏马灯,走到门口,把灯举高了一点儿,往沈眠脸上照了照。
照了好一会儿。
沈眠被照得往后让了半步:“……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那人说。
声音有点儿沉,隔着雨声,闷闷的,像从水底下传上来。沈眠总觉得耳熟,一时又想不起来。
“没有就好。”
“我是说,”那人把马灯放低了,“你脸上,什么都没有。”
沈眠没听明白。他下意识地抬手往脸上摸了一把。
摸得到。鼻梁,眉骨,下巴,都在,还湿漉漉地挂着雨水。
那人侧过身,让开了门口:“进来吧。镜子在里头。”
柜台旁边的墙上挂着一面老式穿衣镜,木头框子,镜面有点儿花了。沈眠走过去,站到镜子跟前。
镜子里是一个穿着大衣、浑身湿透的人。肩膀,脖子,领口,都清清楚楚。
再往上,是一片白。
不是模糊,也不是阴影,就是白,平平整整的白,像一面刚刷过大白的墙,或者……更像一个面团,上面什么都没有。
他抬手,镜子里的人也抬手,手指头按在那片面团上,按下去,是他自己的鼻尖。他张了张嘴,镜子里那片白色却纹丝不动。
“……挺好。”过了好半天,他说,“省得洗脸了。”
身后,那人好像极轻地笑了一声。等沈眠回过头,他已经回到柜台后面去了,正弯腰从底下拿出一条干毛巾,搁在柜台上,往沈眠这边推了推。推到柜台边上,又顺手把毛巾的两个角拉齐了。
沈眠盯着那两个对得整整齐齐的毛巾角,心里没来由地一阵不痛快。
他一把抓起毛巾,胡乱在头上擦了两把,擦完往柜台上一扔,扔得歪七扭八。
那人看了一眼那条毛巾,手指头动了动,但是没去碰。
“坐吧。”那人指了指墙边的长凳。
长凳很旧了,一坐上去就“吱呀”一声。沈眠把湿大衣脱下来搭在膝盖上,这才觉出冷来,两只手搓了搓,凑到那片白色跟前哈了口气。
柜台上那盏马灯还亮着。那人又拿起镊子,低头拨弄灯芯,不说话,也不赶他走。
雨打在骑楼的瓦檐上,沙沙的,跟他睡着前听见的一模一样。
“掌柜……老板,你这儿,”沈眠没话找话,“开到几点?”
“开到我醒。”
“那你几点醒?”
那人手上顿了顿:“说不准。”
沈眠点点头,扭头往门外看。对门是一间糖水铺,门板上得严严实实。整条街,就这一间亮着。
“这条街叫什么啊?”
“旧街。”
旧街。沈眠在心里默念一遍。夜城最老的一片,离钟楼不远,这阵子地底下不太平,塌过好几回。他探头往雨里看,远远的,果然立着一个黑黢黢的尖顶,顶上一圈钟面,在雨幕后头泛着一点儿青白的光,指针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你呢?”那人忽然问,“从哪儿来?”
沈眠张嘴就想说“随便逛逛”。
话到了舌头尖上,出来的却不是声音。
是一团雾。
白蒙蒙的一小团,从他那没有脸的地方冒出来,晃晃悠悠地飘到半空,没声没响就散了。
沈眠觉得很神奇。
他当然知道这条规矩。夜城里说不了谎,假话一出口,就是一团没声音的哑雾。这事儿写在每一本入梦指南的第一页,他自己在发布会上都讲过。可知道是一回事,自己嘴里真冒出这么一团来,是另一回事。
就跟戏唱到一半,麦克风让人给拔了似的,有点儿憋得慌。
那人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那团散开的雾,又低下头去拨灯芯,什么也没说。
沈眠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说法:“……从家里来。”
这回有声音了,甚至有点儿响亮。
“家里睡不着?”
“睡着了。”沈眠说,“不然也到不了这儿。”
那人好像又笑了一下,轻得几乎听不见。
接下来那几分钟,沈眠算是领教了。
“你这铺子开了多久了?”
“很多年。”
“多少年?”
那人不说话。
“这些灯,都是你修的?”
“都是。”
“卖得出去吗?”
“有人买。”
“赚钱吗?”
那人想了想:“不赚。”
沈眠差点儿笑出声。一个开铺子不赚钱的人,半夜四点,在一条没人的街上,守着一屋子的灯。要是换成熟人,他高低要当场给对方算一笔账,从房租算到灯油,算到对方自己都想关门。
可这是夜城。人家说不赚,那就是真不赚。也不知道图个啥。
轮到那人问他了:“你是做什么的?”
沈眠张了张嘴,合上,又张了张嘴。啊……嘶……嗯……
他要是说“做药的”,人家下一句问“什么药”。他总不能说,让你们这条街上的人都来不了的药。可他要是随口编一个,那团雾又冒出来,多尴尬啊。
他憋了半天,挑了一句:“做……跟睡眠有关的。”
“卖床垫的?”
“不是。”
“卖枕头的?”
“……也不是。”
那人点点头,不问了。沈眠却觉得后背上冒出了一层汗。他在台上跟记者过了那么多回招,从来没觉得说话这么费劲。在这儿,每句话都得先在嘴里过一遍秤,掂量掂量,再往外放。
沈眠在心里叫骂:这鬼地方真憋屈!!!
他头一回发现,原来自己平时说的话里,有那么多是用不着掂量的。
“那你呢?”他反问,“白天做什么的?”
那人拨灯芯的手停住了。他抬起眼皮掀了沈眠一眼,眉心微微蹙紧。“上班。”
“废话。”沈眠说,“谁不上班。”
“你问的,我答了。”
沈眠被噎住了,琢磨了琢磨,还真挑不出错来。他抱着胳膊往墙上一靠,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这人说话,跟我认识的一个人还挺像的。”
“什么人?”
“一个……”
“王八蛋”三个字在他嘴边转了一圈。他忽然拿不准,这三个字说出来,到底算不算真话。
“一个说话只说一半的人。”
那人用镊子把从灯芯里挑出来的黑色残渣往桌子上磕了磕。柜台上那盏马灯的火苗,轻轻晃了一下。
雨小了些。
沈眠把大衣重新披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远处钟楼的影子比刚才清楚了些,钟面上的指针隐隐约约,快要能看清了。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回过头:“这旧街上,有没有人……每天下午四点十分,去敲那口钟?”
那人抬起头来:“问这个干什么?”
“我爸……”
沈眠说到一半,嘴一抿,自己先停住了。他没打算说这个。可在这儿,平时挡在前头的那些客套话、场面话,一招都使不出来,剩下的就只有真的了,一不留神,哗啦啦地往外淌。
他往上梗了梗脖子,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没啥。”他说。
一小团雾从他脸上飘了出来,比刚才那团还小,可在灯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沈眠:“……”
那人看着那团雾一点一点散干净,把镊子放下了。
“不想说,可以不说。”他说,“在这儿,不说话没人会追着问。”
沈眠背对着他,看着外头淅淅沥沥的雨,脚在门槛上蹭了蹭,才很轻地“嗯”了一声。
“第一次来?”那人问。
沈眠回过头。
那人还坐在柜台后面,灯光从下往上照着他那张完全没有记忆点的脸。他手边那条被扔得歪七扭八的毛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叠好,四个角对得整整齐齐,搁在柜台边上。
沈眠看着那条毛巾,想了想,在这儿,大概也没什么好嘴硬的。反正不认识。
“嗯。”
雨停了。
远处那座钟楼的影子从雨幕后面露了出来,钟面上的指针,正好走到四点十分。
钟响了。不是整点那种一连串的报时,就一下,闷闷的,像有人拿拳头捣在一口大缸上。
紧跟着,又是一下。
咚。咚。咚。
一秒一下,不紧不慢,从钟楼那边一路传过来。沈眠站在门槛上,后背一下子绷直!这个节奏,他太熟了。北山疗养院,何护士每天打出来的那张纸上,就是这个节奏!对得上!
他下意识地跟着数。
身后“哐”的一声,那人站了起来,椅子被带得往后一滑。柜台上那盏马灯的火苗,直直地朝钟楼那边歪了过去。
“别出去。”那人说。
沈眠没动,也没回头。
……十五,十六,十七。
敲钟声一下停了。耳朵里却还嗡嗡地响,他咽了口唾沫,耳朵里“噗”地一松。
嗡嗡声像退潮般慢慢消失,四下里的声音一点一点地回来,而且出奇地清楚。整条旧街静得能听见檐上的水珠往下掉,嗒,嗒,一颗一颗砸在石板上;柜台上那盏马灯的灯芯“哔剥”炸了个小火星;身后那人将呼吸放得很轻,可他还是听见了。还有他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重,撞击着自己的耳膜……
突然地,耳朵里出现一缕若有若无的唱腔,又好像是从钟楼后方的黑暗中飘出,是今晚沈眠睡前哼的那段。
沈眠浑身的汗毛一下子全竖了起来。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得死死的,气怎么也喘不匀,吸进去的气,到嗓子眼儿就卡住。后脖颈子一阵一阵地发凉,手心里全是冷汗,指尖麻得快没了知觉。他颤抖着手扶住门框,把头探出门外,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往里吸气,好似溺水的人终于扒住了岸边。门外是空的,石板路上只有一摊一摊的积水,连个影子都没有。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幻听了,还是二代药物出现了副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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