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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四夜 从长夜大楼 ...

  •   从长夜大楼里出来,海风一下子灌进领口,沈眠打了个激灵。搓了搓在楼上绷了半天的脸,眼眶被风一吹,又酸又涩。他使劲眨了两下眼,想起来自己大衣的扣子还扣错了一颗。
      他低下头,一颗一颗解开,小风一刮更冷了,赶紧一颗一颗重新扣上。扣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手指头不太听使唤,捏了两回才捏住。
      出租车居然还在路边停着,没熄火,车窗摇下来一半。司机歪在驾驶座上,嘴半张着,睡得正香,头顶上那块“空车”的牌子亮得很精神。
      沈眠敲了敲车窗。
      司机一激灵坐直了,抹了一把嘴角:“哎哟……忙完啦?”
      “嗯。”
      “战况如何?”
      沈眠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想了想:“没整明白。”
      “那就是亏了呗。”司机打了个哈欠,吧唧吧唧嘴,挂上挡,“我跟您说,这账啊,半夜是算不清的,得白天算。”
      车开上跨海桥,这个点儿,桥上一辆车都没有,桥底下的海黑黢黢的,看不见浪,只听得见风想从车窗缝里挤进来,呜呜地响。远处港口的吊机一排一排立着,顶上的红灯一闪一闪,像一群熬夜熬红了眼的人。沈眠靠在后座上,把左手搁在腿上,借着计价器那点儿红光看自己的手腕子。
      红印子没消,三道,并着排,被计价器的红光一照,倒看不太出颜色了,只看得见微微鼓起来的一道道棱。最里面那道正压在手腕内侧,脉搏跳动的地方。
      他用右手拇指在那儿摸了摸。不疼。有点儿麻,感觉像那根拇指还压在上面。
      他把手揣进了大衣兜里。
      “沈总,”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手怎么了?跟人动手啦?”
      “没有。”
      “没有就好。”司机点点头,“这年头,动手的吃亏,动嘴的也吃亏。最好就像我们这种,闷头开车,啥也不管。”
      沈眠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问:“你在楼下等了多久?”
      “一个多钟头吧。”司机说,“表我给您掐着呢,按等候费算,不贵。”
      他这才想起来,人家是半夜一点多被他一条消息从被窝里叫起来的,又在楼下干等了一个多钟头,他下车的时候连声招呼都没打。
      他坐直了些,清了清嗓子:“师傅,今天晚上……麻烦您了。谢谢。”
      “嗐,客气啥。”司机摆摆手,又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您早点儿回去睡吧,我看您比我还困呢。”
      到了沈眠住的老城边上的老小区。巷口那盏路灯坏了小半年,一直没人来修,他依旧是摸着黑走进去的。
      楼道里的声控灯也不太灵了,他跺了两脚,三楼的亮了,二楼的没亮。他就这么一截亮一截黑地爬上了五楼。
      钥匙插进锁眼,卡住了,拧了两回才拧开。
      屋里黑咕隆咚。他没开大灯,摸到厨房,开了灶台上头那盏小灯。灯管闪了几下,嗡嗡地亮起来,照出一张小方桌,两把椅子,水池里泡着一只三天前的杯子。
      他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又顺手把两边的肩膀扯了扯,扯得平平整整。
      扯完,他自己先愣住了。
      这是谁的毛病?
      他“啧”了一声,一把将大衣拿起来往椅子坐垫上一团,团得皱皱巴巴,这才觉得顺眼了些。
      肚子偏偏在这时候叫了,这声真是又响又长,因为半夜的屋里很安静,这声甚至能听见回音。他从中午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吃。许听澜推过来的那盒饭,到最后依然是连筷子都没拆。
      他打开冰箱,冰箱里空得能跑马。一瓶开了封的老干妈,两颗鸡蛋,半根蔫了吧唧的葱。他又在橱柜里翻了半天,翻出来一包苏打饼干,拆开往嘴里一送,有点儿皮了,鬼知道放了多久。
      他站在灶台边上,就着凉白开一块一块往下咽。饼干皮得很有嚼劲,但嚼起来连个响儿都没有,一嘴沫子又跟受了潮的纸似的。
      药瓶在卧室床头柜的抽屉里。
      棕色的小玻璃瓶,标签是许听澜手写的,一个试验编号,一个日期,底下画了一道横线,横线底下写着:每次四分之一。“四分之一”那几个字她写得特别大,还用两种颜色描了两遍。
      瓶子旁边放着一个切药器,白色塑料的,刀片上还粘着上一次切药片的药粉。
      沈眠坐在床沿上,把药瓶拿在手里转。
      窗帘没拉严,留了一道缝,月光从缝里斜着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窄窄的一条,白得发亮。今晚天晴,月亮真是又圆又干净,天上一丝云都没有。
      他想起第三天晚上,许听澜在观察室里,隔着那面单向玻璃,对着话筒跟他说:“不行。说了四分之一,就是四分之一。”
      他又想起晏昼。
      “五个人里有三个,入梦之前,都在下午四点十分,有一段十七秒的慢波。”
      “沈眠,你在瞒什么?”
      他瞒什么?他自己都说不清。他只知道北山疗养院307房,父亲每天下午四点十分,雷打不动,脑子里都会有那么十七秒的波形出现,一秒一下,像敲门。敲了七年,但从来没人去开过。
      可残梦里那三个夜班工人不一样。他们白天补觉,到了下午四点十分,脑子里先出一段一模一样的十七秒,紧跟着就是入梦波,人就进了夜城。门一敲,就开了。
      父亲没进去。或者说,进去了,就没再出来。
      他拧开瓶盖,倒了一粒在手心里。白色的,小小一片,中间一道刻痕。
      切药器“咔哒”一声,切成了两半。
      他捏起其中一半,举到眼前看了看……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是许听澜,三点四十七分:“到家了吗?明天九点,登记署要的材料,我们先对一遍。”
      她也没睡。
      他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今晚我加到半粒。
      他看着那一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拇指悬在发送键上头,落下去一点儿,又抬了起来。要是发出去,许听澜不出五秒就会打电话过来,不出半个钟头就能骂到他家门口;不发,但万一真出了点儿什么事,屋里连个知道的人都没有。他索性把屏幕按灭,又按亮。最后,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把它删掉。
      又打:到了。明天见。
      发送,他把手机扣在了床头柜上。
      抽屉最里头还放着那块铜牌。他摸出来,攥在了手心里。
      把铜牌夹在指节间翻,一下,两下,三下,跟小时候蹲在后台等父亲下场时一样。嘴里不知不觉就哼起来了,是父亲最爱唱的那一段,调子拖得老长,到了高处,他嗓子一痒,那个音儿半道上“嘎”地一声劈了叉,跟谁踩了鸭子脖子似的。楼上不知道谁家的狗,隔着天花板“汪汪汪”地叫了起来。
      他自己先笑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他毫不犹豫地把那半粒药放进嘴里,迅速端起床头那杯凉水,咽了下去。
      苦。苦得发涩,从舌根一路苦到嗓子眼儿。他皱着眉,猛地灌了两口水,苦味环绕着舌根。
      抽屉里还有一只监测手环,是许听澜塞给他的备用的,说万一哪天他在家里试,留个数据。当时他还笑她瞎操心,说他又不傻,哪会背着她在家里乱吃药。现在想想,这话说得是有点儿早了。
      他把手环套在左腕上,扣紧。看到表带正好压在那几道红印子上,他犹豫了一瞬,往上挪了半寸。
      手环亮绿灯,开始记录。
      手机屏幕上:三点五十八。
      二代的药劲儿是沉猛的。
      前三晚都是这样,躺下不到一刻钟,身子就像被人一点一点往床垫里按,胳膊腿儿跟灌了沙子似的,抬都抬不起来。今天是双份,来得更快,也更沉。
      他平躺着,盯着天花板上一道裂纹。裂纹先是清楚的,后来慢慢地洇开,晃晃悠悠,像一条在水里游的细鱼。
      脑子却掀起今晚的一幕幕。
      他想起晏昼那只手,凉的,修长的拇指压在他手腕内侧。耳边响起那颗扣子在桌面上嗒、嗒、嗒的声音。想起晏昼低下头来,眼睛盯着他的……
      沈眠猛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想这个干什么?
      那个人刚在台上看完他的笑话,转头就来问他在瞒什么。他该想的是明天九点的材料,是登记署那封三天的公函,是方主任那条短信。
      “你这是多久没睡了?”
      那个声音低沉厚重,又冒了出来,好像就贴在他耳朵边上,痒痒的。
      “托你的福,福……个屁,都tm怪你!”沈眠闷在枕头里,声音闷闷地回了一句。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没出息。
      枕头里是他自己的味道,洗衣粉,一点儿汗味。没有冷杉。
      他又翻回来,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平躺。
      困意终于漫上来了,从脚底下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上淹,淹过膝盖,淹过胸口,淹到下巴壳儿。他觉得自己像是沉在一缸温水里,四面八方都是软的,暖的,一直往下坠,往下坠……
      窗帘上那条月光,是什么时候不见的,他没注意。
      黑。
      不是关了灯的那种黑,是什么都没有的那种黑。没有天花板,没有裂纹,没有床垫底下那根弹簧硌着腰。连他自己的手在哪儿,他都感觉不到。
      然后,有了声音。
      很轻,一开始只是一两下,嗒,嗒,落在什么薄薄的东西上,像是铁皮屋檐,又像是油纸伞面。接着就密了起来,沙沙的,连成一片,从很远的地方一路铺过来,铺到了他跟前。
      还有一股味道。湿透了的青石板,泡软了的木头,还有一点儿……灯油烧着的味道。
      黑暗里,他听见了雨声。
      可今晚是个晴天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四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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