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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不必偷 从登记署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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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登记署出来,沈眠是被许听澜塞进车里的。
他坐在副驾驶上,后背出了一层冷汗,衬衫贴在身上,空调一吹,凉得他打了个哆嗦。手里那团复印件还攥着,指节攥得发酸,松都松不开。
手机在兜里一直震。他掏出来看了一眼,三十多个未接来电,最上面一条是方主任发来的短信:
“沈总,院里刚开了会,晨钟的采购先停一停,等调查清楚再说。不是我不帮你。”
他把手机扣在腿上,没回。
许听澜开着车,一路上嘴唇抿得紧紧的。过了跨海桥,她开口,声音又干又涩,嘶哑得厉害:“我那台电脑,从买回来那天起,就没联过网。”
“我知道。”
“U盘、硬盘,什么都没插过。我连打印都没打过。”
“我知道。”沈眠说,“服务器上那份,是我亲手删的。”
删之前呢?他闭上眼睛。删之前,那份东西在服务器上放了整整一个礼拜。能进那个文件夹的,就那么几个人:许听澜,小孟,唐工,还有外包临床公司的两个数据员。上回听证会那份匿名证词,是从同一个文件夹里漏出去的。
他当时就该想到,漏一回,就会漏第二回。
今天把它念出来的,是长夜的律师。站在台上往下看的,是晏昼。
当天下午,醒时的电话就没停过。
记者打到前台,前台小姑娘接到后来,嗓子都哑了,只会机械地说一句“我们会尽快回应”。登记署发来一份公函,要醒时三天之内把《残梦补充》的原始数据、删除记录,连同为什么没上报,一并交上去。
沈眠在会议室里坐了一下午,写了三版声明,也删了三版。
许听澜进来送饭,看见之前的盒饭还原封不动地摆在他手边,筷子都没拆,叹了口气,把盒饭往他跟前推了推:“吃两口吧。你今天要是倒在这儿,明天的标题就更好看了。”
“醒时创始人心虚绝食抗议?”沈眠扯了扯嘴角。
“你还笑得出来。”
他没笑。他把那团复印件从兜里掏出来,一点一点在桌上摊平。纸被他攥了一路,皱得像一张揉过的糖纸,那几个字倒是一个个的都很清晰:残梦补充,勿外传。
夜里一点四十,他照常醒了。
这几天他一直在吃那四分之一粒药,醒来的时间一天比一天早。今天他没吃,结果也一样,躺到一点四十,眼睛就自己睁开了,脑子里一片清亮,跟灌了凉水似的。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是楼上漏水留下的。他盯着那道裂纹的轮廓,眼前浮现的却是晏昼。
晏昼从长夜那张桌子后头一下子站起来,椅子刮出那么刺耳的一声,三两步跨上台阶,伸手去够那几页纸。
够什么啊?演给谁看呢?
东西是他的律师拿出来的,文件夹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压了一上午的。到了台上,他想起来拦了?大鼻涕进嘴,你知道甩了。
沈眠一骨碌坐起来,摸过手机,给出租车司机发了条消息:现在能出车吗?
过了五六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沈总,我去给你当专职司机算了。”
又震了一下。
“……十分钟到巷口。”
车上,司机打了一路哈欠,眼角都挤出了泪花。开到跨海桥上,他终于忍不住,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又去新区干啥啊?这个点儿?”
“找人算账。”沈眠说。
“那您可悠着点儿,”司机嘀咕,“半夜算账,算来算去,亏的都是自个儿的觉。”
长夜置地的大楼在新区靠海的那一头,四十几层,楼顶一个尖顶,夜里亮着一圈红灯。整栋楼黑了大半,只有三十八层,还亮着一排窗户。
大堂的保安把他拦在了闸机外头。
“先生,您找谁?”
“找晏昼。”沈眠说,“你跟他说,沈眠来了。”
保安愣了一下,大概是认出了他的脸,那张脸今天下午在每个新闻客户端上都挂着。他狐疑地拿起内线电话,背过身去,压着嗓子说了几句,又转回来,脸上的表情看着很古怪。
“晏总让您上去。”
电梯一路升到三十八楼。门一开,走廊里黑着,只有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缝底下漏出一道光。
沈眠没敲门,手放在门把手上,深吸一口气,直接推开。
办公室比他想的大,也比他想的空。一面落地窗,窗外是新区的楼群,黑漆漆的,只剩零零星星几点灯。一张宽得夸张的办公桌,桌上的东西却少得可怜:一台电脑,一盏台灯,一摞文件,文件的四个角对得齐齐整整,猛地一看跟实验室里刚拆封的一盒载玻片似的,一片一片码得整整齐齐。
文件最上面一张,放着今天那份复印件。
晏昼坐在桌子后面。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两边肩线对得方方正正。身上一件白衬衫,熨得一道褶子都没有,袖子挽到小臂,两边一般高,每一折都一样宽,露出左腕上那块表。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没系领带。他抬起头来看沈眠,眼睛底下也泛着一圈淡淡的青灰色,像是用铅笔涂抹开以后轻轻抹了一道,台灯一照,看得清清楚楚。
“这么晚了,有事儿?”他说。
沈眠走过去,把兜里那张皱巴巴的复印件掏出来,“啪”地一声拍在他桌上。晏昼连身子都没往后靠一下,想用指尖把纸张移得靠自己近一些,看到沈眠按在上面那只青筋暴起的手,又把指头缩了回去。
“这份东西,”沈眠说,“我亲手删的。服务器上,一份都没有了。”他两只手撑在桌沿上,俯下身去,“晏总,你们长夜,是从哪儿弄来的?”
晏昼的目光盯着沈眠的眼睛,看着他:“韩律师说,是今天早上匿名寄到律所的。我在台上,也是第一次看见。”
沈眠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嘴角扯起一边,眼睛里冰冰凉凉。
“你第一次看见?!”他点点头,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文件夹在你手边一上午,你第一次看见?”
“对。”
“你冲上台那一下,演得可真好。”沈眠说,“椅子刮得那么响,生怕底下的记者听不见。”
晏昼的下颌线一下子绷紧:“我没演。”
“你没演?”沈眠一拳捣在桌面上,台灯跟着晃了一下,“晏昼,你嘴里有一句真话没有?码头那天晚上你说的那些,有几句是真的?今天你说的,又有几句是真的?”
晏昼两只手按着扶手,慢慢地站了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尺,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他比沈眠高半个头,一站起来,台灯的光几乎被他挡住了一半。他绕过桌角,走到沈眠跟前,盯着沈眠的眼瞳,停住。
“那你呢?”他说,声音低沉,很有磁性,“你删掉的那份东西,是真的吗?”
沈眠一怔。
“五个人里有三个,入梦之前,都在下午四点十分,有一段十七秒的慢波。”晏昼看着他,“沈眠,你在瞒什么?”
沈眠的后背一下子绷直,脖子都有些僵硬的感觉。他想起北山疗养院307房,何护士每天打出来的那一张一模一样的波形;想起父亲床头那张发黄的戏单。这个人凭什么问这个?他知道多少?他又想从这儿问出什么来?
“关你什么事。”
“我在问你。”
“我也在问你!”
沈眠一把揪住了他的衬衫领口。
领口那颗扣子因为力道巨大崩开,弹在那张巨大的办公桌上,“嗒”的一声跳起来,又落下去,嗒、嗒、嗒......在桌面上打了几个转,恰好停在那张皱巴巴的复印件上。晏昼被他拽得往前一倾,两个人的脸一下子凑得很近,近到沈眠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血丝,看见他微微颤动的睫毛。闻见他身上那股冷杉味,混着一点儿熬夜熬出来的咖啡苦味。沈眠下意识屏住了一口气,喉结跟着上下滚了一滚。
晏昼迅速抬手,一把攥住了沈眠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攥得很紧,修长的拇指正压在沈眠腕子内侧。沈眠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一下一下地撞在那根拇指上,跳得又快又乱。那根拇指像是也察觉到了,极微小地松开了一点,却没挪开。
“你这是多久没睡了?”晏昼问。
沈眠愣了,随即手上紧了紧,揪得更用力了:“托你的福。”
两个人就这么僵着。沈眠的另一只手已经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手心里。他只要再往前一送,这一拳就能砸在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上狠狠地出口恶气。
晏昼低头,眼睛盯着沈眠的鼻尖和嘴唇。
“沈眠。”他开口,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要想赢你,用不着干这么偷偷摸摸的事儿。”
此时的办公室里,只剩下沈眠粗重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热乎乎地全扑在晏昼的下巴上。说不清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沈眠的拳头在半空里停了很久,还是没砸下去。他一根一根地松开揪着领口的手指,把手腕从晏昼手里抽了出来。抽出来的那一下,晏昼的指腹顺着他腕子内侧擦了过去,沈眠后背猛地一麻,跟过了一道静电似的。腕子上留下了几道红印子,冰凉又火辣的。
他往后退了一步,可能是觉得不太安全,接着又退一步。
“你最好是。”他说完。
猛地转身就往外走,脚步略显虚浮,好像逃也似的,大衣下摆都因为动作突然幅度过大而甩了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瞥见门边那面玻璃上映出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得吓人,出门时随手套上的外套大衣,扣子扣错了一颗,一边高一边低。他也没空去管,一把拉开了门。
他反手狠狠一甩,想把门摔出一声响来。门却只荡出去半截,就被顶上的闭门器稳稳地托住了,然后慢条斯理地、一寸一寸地往回合,跟个不紧不慢的老管家似的,半点脾气都不给他留。
在门缝合拢之前,他听见晏昼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太轻了,他没听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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