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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公听会 公听会定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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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听会定在礼拜四上午,还是在登记署十七楼。
晏昼昨晚在灯铺守到快天亮,醒来的时候眼睛发涩,眼皮底下像是垫了一层沙子。他在车上喝了两杯黑咖啡,嘴里一直带着一股苦味。
车在登记署门口停稳,周叙回头看了他一眼:“晏总,您要不要含块糖?脸色有点儿……”
“不用。”晏昼推开了车门。
“好嘞。”周叙把头转了回去,等车门关上了,才对着空了的后座小声嘀咕,“得嘞,您是老板,您说了算。这糖我给您留在杯架上啊……”说着,他解开安全带,半个身子从两个前座中间挤过去,一条胳膊使劲儿往后够,膝盖顶在中控台上,差点儿把档杆碰歪了。好不容易够着了后座的杯架,他把那颗糖放进去,还按着糖纸摆端正了,这才倒着一点一点退回驾驶座,扶了扶被蹭歪的领口。
会场比上回听证会还要拥挤。
第一排长桌,坐着登记署条例审议委员会的七个委员,梁序坐在正当中,面前摆着一杯茶。底下两张桌子隔着一条过道,左边是醒时,右边是长夜。再往后是旁听席,坐得满满当当,过道上还站了一溜人,有穿工装的,有穿浅蓝色护工服的,最后一排架着三四台摄像机。
晏昼在长夜那张桌子后头坐下。韩律师已经到了,正低着头翻文件夹。他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跟了长夜十几年,说话从来不多一个字。
文件夹里是他们这几天连夜准备的东西:过渡期方案、二十七家租户的回函、法务的测算表。晏昼一页一页都看过。文件夹最底下,还压着薄薄几页纸,边角从夹子里探出来一截,跟上面那一沓对不齐。
晏昼死盯着那截歪出来的纸边看了两眼,手指不自觉在桌面上动了动。
韩律师察觉到了,把文件夹一合,压在手底下:“晏总,开完会我再跟您细说。”
晏昼点了点头,把手收了回来。
九点差五分,醒时科技的代表到了。
许听澜走在前头,沈眠跟在她后面,一边走一边跟旁听席上几个穿护工服的大姐点头打招呼,嘴角带着笑,眼睛弯着。可明显他瘦了,下巴尖了一圈,眼睛底下两块乌青,粉底都盖不住。领带的平结打偏了一点,歪在左边。
晏昼的右手不自觉地抬了起来,捂到自己的领带结上,捏着往正中推了推,好像那个不端正的领带结是打在他脖子上的。紧接着,他把目光挪开了。
九点整,梁序清了清嗓子。
“今天这个会啊,来听听大家的心声。”他两只手交叠着搁在桌上,声音不高,一句一句慢慢地说,“草案贴出去一个月了,意见……收了一千多份。有赞成的,有骂我的,我都看了。今天呢,醒时和长夜各抒己见,旁听的朋友们也可以举手。说完,委员会当场表决。过了,草案就往下改;不过,咱就打回去重写。”
他转过头,冲左边抬了抬手:“沈总,你先来吧。”
沈眠站起身,往发言台走。他没拿稿子,一只手插在西装口袋里,走到台上,先冲底下鞠了个躬,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是那副经典的笑。
“各位委员,各位街坊。”他开口,“虽然我是做药的,但小时候我家是唱戏的,今天我就从唱戏的角度讲两句。”
旁听席上“噗”地一声,有几个大姐笑出了声,带得前后几排人也跟着乐了。
“哟,大老板还会唱戏呢?”“那你来两句啊!”后排有人压着嗓子嘀咕,旁边的人拿胳膊肘拐了他一下,自己却也憋不住脸上的笑意。
“唱戏的都知道,一出戏,从傍晚唱到半夜,那叫一个敬业;要是从半夜接着唱到天亮……”他顿了顿,“嗓子,肯定是要劈的。”
“现在咱明港有多少人,白天上一天班,夜里睡着,还得在夜城里再加个班?市立医院的方主任今天也在,他们护理部,三百一十二个人。上个月,有个小护士,白天在夜城里当客服接电话,晚上回到病房,差点儿把一支□□,当成盐水推进病人的血管里。”
旁听席上响起一阵嗡嗡声。前排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点了点头,是方主任。
“长夜说,要两年过渡期。”沈眠的目光往右边一转,落在晏昼身上,“两年,七百多个晚上。这七百多个晚上里头,还会出现多少相似的事情,我们谁能说得准?”
他笑了笑,声音放软了:“晏总说得对,饭碗要紧。可我们唱戏的都明白,嗓子要是劈了,戏班子可不养闲人啊。”
旁听席上马上有人带头鼓起了掌。
晏昼坐着。他看着台上那个人,那人笑得很漂亮,说话的时候还会跟着节奏比比划划,可他的手指尖在微微发抖,搭在发言台边上的时候,抖得更明显了。
沈眠说完,鞠了躬,下了台。经过长夜那张桌子的时候,他脚步稍一放缓,停顿,冲晏昼挑了挑眉,嘴型很清楚:晏总,看你表演。
轮到长夜,晏昼上台说了十分钟。
他只算账:港口中心二十七家租户,几万个夜班的饭碗,第一年六个钟头,第二年四个钟头,留一个自愿申报的口子。他说话的时候很淡定,一个数一个数地往人脸上贴,说到一半,旁听席上有个穿工装的汉子大声喊了一句:“说得对!我上有老下有小,你让我少干两个钟头,我房贷谁还?”
马上又有人跟他呛起来:“你房贷还了,你要是哪天在车间里睡过去,房子准备让隔壁老王来住啊,睡你老婆,打你小孩儿?”
两边一下子吵成了一锅粥。梁序也不拦,端着茶杯,等他们闹差不多,才慢悠悠地放下杯子:“好啦,大家的意思,委员会都听见了。”
他翻开面前那份草案,一句一句地念:“《单日入梦时长管理规定》……成年人每天在有主的梦地里,原则上不超过四个钟头。超出的,由托管方引导到公共梦地或者安眠区休息,不得安排任何有偿的活儿。医护、消防这些岗位,另有办法。”他把草案合上,抬起头,“同意这份草案往下走的,请举手。”
七个委员,五个举了手,两个没举。
梁序点点头:“五比二,草案过了这一轮。接下来,登记署按今天的意见再改一稿。”
旁听席上有人鼓掌,有人骂了粗话,摔门出去。醒时那张桌子边上,许听澜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伸手在沈眠背上拍了两下。沈眠把那条歪了的领带往上推了推。
晏昼握着笔,在本子上画了一道横线,又在下面画了一道。两道线一样长。
这一轮会输,他心里早有准备。二叔那句“好说话”,从那天起就一直硌在心里,他就没指望过梁序会松口。
“最后,”梁序说,“两边还有没有要补充的?没有的话,今天就到这儿。”
韩律师举起了手。
“梁署长,”他站起来,把那个文件夹打开,从最底下抽出了那几页纸,“长夜这边,还有一份材料,想请委员会看一看。”
晏昼侧过头看他。韩律师径直走上了发言台。晏昼眉心一跳,一下子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他三两步跨上台阶,压低声音喊了一句“韩律师”,伸手去够那几页纸。指尖刚碰到纸角,韩律师已经手一扬,把它递给了登记署的工作人员。工作人员拿去复印,一份一份发到委员手里,又往两边桌子上各放了一份,台上也递来了一份。
纸的最上头,印着一行字:《残梦补充,勿外传》。底下是醒时科技的抬头。
“这是醒时科技内部的一份报告。”韩律师对着话筒,掷地有声地念,“晨钟三期临床,戴着脑电监测的五名受试者里,有三名在出现入梦波之前,都有一段一秒一下、一共十七秒的慢波。时间都在下午四点十分前后。醒时的分析软件把它当成了干扰,标掉了。”
四点十分。
“这份报告,”韩律师接着念,“是醒时在第一次听证会之前一个礼拜写成的。醒时没有上报,也没有放进交给登记署的任何一份材料里。服务器上的备份,后来也删掉了。”
会场里紧接着就炸开了锅。快门声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后排的记者举着话筒往前挤,被工作人员拦住。前排方主任猛地扭过头,看向醒时那张桌子。
梁序把那几页纸翻到最后,又翻回第一页,这才抬起头:“韩律师,这份材料……是从哪儿来的?”
“今天早上,”韩律师说,“有人匿名寄到我们律所。”
晏昼站在台上,往下看。
醒时那张桌子边上,许听澜一只手死死攥着沈眠的袖子。沈眠还坐着。后排几台摄像机已经齐刷刷地调转了方向,镜头全对着他。他想撑着桌沿站起来,胳膊使了一下劲,没撑起来,又跌坐回了椅子上。他的嘴角往上扯了扯,像是想挤出台上那副笑,却僵在了那儿。手里那一页复印件被他捏得皱成了一团,纸角还在一颤一颤地抖。他的脸一点儿血色都没有,白得像那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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