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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无面 从登记署出 ...

  •   从登记署出来,一直到晚上,晏昼脑子里都是梁序的那句话。
      “你父亲当年,也坐在这个位置上。”
      走出大门的时候,正午的太阳照在玻璃幕墙上,晃得人睁不开眼。晏昼站在台阶上,这才觉出后背的衬衫贴在了皮肤上,有些凉飕飕的。右手掌心也是潮的,好像还留着那把旧皮椅扶手上滑腻腻的触感。他把手攥了攥,在裤腿上蹭了两下,往车那边走。
      回公司的车上他在想,下午开会的时候他也在想。晏昼不记得父亲提过登记署,更想不出父亲当年为什么要去坐那个位置。七年前那场火以后,父亲就再也没机会跟他说这些了。
      夜里十点五十,他坐在床沿给旧表上弦。拧到第五圈,手上一停,忘了数到哪儿了,只好把表冠退回去,从头再拧一遍。七圈拧完,他把表搁在床头柜上,表带捋直,跟柜子边齐平,关了灯。
      脚底一空,再睁眼,已经是灯铺的木柜台。
      他从换相镜前走过,变回旧街上那个让人过目就忘的提灯人,照常把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靠墙码齐。
      今晚的旧街,比往常冷清。
      平常这个点,巷口卖烤红薯的炉子早就生上火了,剃头铺门口的转灯也该转起来了。今晚炉膛是冷的,剃头铺的门板只卸了一半,里头黑着。整条街上亮着的,除了灯铺,就只剩对门糖水铺那口锅,白汽一股一股地往上冒,冒到路灯底下,就散了。
      吴姐端着一碗糖水过来的时候,脸上没有了平时那股热乎劲儿。
      “今儿是红豆的。”她把碗往柜台上一搁,“趁热喝啊,凉了就不好喝了。”
      晏昼道了声谢,把碗往里挪了挪,挪到柜台正中间。
      吴姐却没走,胳膊肘撑在柜台上,往门外瞅了一眼,压低声音问道:“提灯的,剃头铺老杜后头那块地,你听说了吧?”
      “怎么了?”
      “塌了。”吴姐说,“昨儿夜里塌的。不大,也就一张八仙桌那么大一块,就是老杜晾毛巾的地方啊!吓得他今晚连门都不敢开,说怕自己哪天正给人剃着头呢,脚底下也没了。”
      她掰着手指头数:“一个礼拜,这都第三回了。先是井台边上缺了一个角,再是豆腐坊后头那条夹道塌了半截,昨天又轮到老杜家。你说这叫什么事儿!”
      晏昼的眉头一点一点皱了起来。
      旧街是公共梦地,在登记署的名册上,每一块地都对着现实里的一个门牌号。现实里的房子拆了,这边当天夜里就塌;现实里的东西没人记得了,这边就一点一点变薄、变小。这是夜城二十年来的规则,从来没出过错。可这三处地方,他一处也没听说现实里要拆。
      “现实那边,拆了吗?”他问。
      “没听说呀。”吴姐摇摇头,“老秦白天特意去和平里转了一圈,说井台好好的,豆腐坊也好好的,门口还排着队买豆浆呢。”
      吴姐又扭头往门外张望了一圈,见街上空荡荡的没人,这才把半个身子探过柜台,声音压得更低了:“还有个事儿,我跟你说了,你可别往外传啊。”
      “您说。”
      “有人看见个没脸的。”
      晏昼正拿着一块软布擦灯罩,听见这话,手停了下来,软布还捂在灯罩上,指头却不自觉地把布角攥紧了。
      “没脸的?”
      “嗯,无面。”吴姐说着,自己先缩了缩脖子,“卖烤红薯的小孙说,井台塌的那天夜里,他收摊收得晚,看见井台边上站着个人。他还以为是来打水的,就喊了一嗓子。结果那人一回头……”她拿手在自己脸前头画了一圈,“就这儿,白的,什么都没有,跟刚刷过的墙似的。小孙吓得炉子都顾不上推,撒腿就跑。第二天再去看,井台就缺了一个角。”
      晏昼想起黑十一二十周年前那阵子,有一天夜里,他提着那盏小马灯到门口试挂钩的高低,光和暗交界的地方,就站着一个人影。灯光照到了它的肩膀,照到了它的手,可到了该是脸的地方,就像隔着一层起了雾的玻璃,怎么也看不清。
      可那是雾。吴姐说的,是一片白。
      “小孙看清楚了?”他问。
      “在夜城里头,他还能跟我说瞎话不成?”吴姐白了他一眼,“他说看见了,那就是看见了。”
      这话不假。在夜城,谁也说不出一句假话。小孙说他看见了,那他就一定看见了什么。可他看见的那个到底是什么,就不好说了。
      吴姐叹了口气,直起身子:“我们这些人啊,在医院里熬了一宿,就指着睡着了能在这条街上喘口气。现在倒好,天天提心吊胆的,怕脚下这块儿地突然就没了。”
      她顿了顿,又说:“醒时那个沈总,上回让我们拿着工牌去领药,不要钱。我到现在还没去呢……我就是想着,我要是吃了,这铺子……唉。”
      话说到一半,她摆摆手,回了对门。
      晏昼低头看着那碗红豆糖水。红豆沉在碗底,上头一层清汤,已经不怎么冒热气了。
      又是他。
      他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糖放多了,有点儿齁。
      十二点刚过,老秦来了。
      他今晚带着伞,伞面上破了个洞。一进门,他就把伞往长凳边上一靠,自己一屁股坐下去,拍着大腿直叹气。
      “小灯,吴姐跟你说了吧?”
      “说了。”
      “那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儿!”老秦的嗓门一下子大了起来,“我在这条街上修了十几年伞,塌巷子的事儿也不是没见过。可那是人家拆迁,推土机还没开进去,这边就都知道了,提前搬走就是了,好歹有个准备。可这回呢?井台好好的,豆腐坊好好的,老杜家那堵墙,我下午还特意去摸了一把,砖头缝里还长着青苔呢!”
      他喘了口气,嗓门又压了下来:“下面锚点一点儿事儿都没有,地就这么没了,你说邪不邪乎?”
      晏昼正给一盏马灯换灯芯,镊子在油碟边上磕了一下。
      在夜城待了这么多年,晏昼比谁都清楚,只要锚点还在,这块地就塌不了。锚点拆了,或者没人记得了,地才会塌。可井台天天有人打水,豆腐坊天天有人排队,没人忘了它们。锚点好好的,地却没了,那就只能是有人在锚点还好好的时候,就把这块地底下的东西一点一点抽空了。
      可那是什么东西,又是什么人能把它抽走,晏昼一点儿头绪都没有。
      “老秦,”他把镊子放下,问,“小孙说的那个没脸的,您信吗?”
      老秦歪着头想了想:“信一半吧。”他又哼了一声,“我信他看见了个人。可那人到底有没有脸,大半夜的,路灯又暗,他一个毛头小子,估计早吓懵了,看岔了也说不定。”
      “不过啊,”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街上的老人都说,没脸的人,梦籍都有毛病。登记署的册子上,找不着他这号人。”
      “找不着?”
      “找不着。”老秦掰着手指头给他算,“你看啊,咱们每个人入了梦,都有一张脸,这张脸,登记署那边是有底的。没脸的,那就是没底。没底的人,干了什么事儿,都查不到他头上。”
      说完,老秦自己也觉得瘆得慌,搓了搓胳膊,拎起伞就要走:“得,不说了,越说越邪乎。小灯,你这铺子在街尾,晚上早点儿关门,门闩插好啊。”
      晏昼送他到门口,看着他撑着那把破伞,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暗处。
      那盏铁皮小马灯还搁在货架最顶上。晏昼没去动它,从墙上摘了一盏寻常的风灯,点上,把门板虚掩好,往剃头铺那边走。
      剃头铺在旧街中段,离灯铺不远。他一路走,一路在心里数着步子,数到一百一十三步,到了。
      铺子还黑着,门板只卸了一半。晏昼绕到后头,把风灯往前一伸。
      塌的地方,就在晾毛巾的竹竿底下。
      竹竿还架着,一头搭在墙上,另一头悬在半空。原先撑着它的那根木桩,连同木桩底下那一块青石板,全不见了。地面到这儿就断了,断口坑坑洼洼的,不齐整。断口往下,什么都没有,既不是坑,也不是洞,就是黑,跟灯光照不到的地方一样黑。一股凉风从底下往上冒,吹得风灯的火苗直往一边倒。
      竹竿上还搭着几条白毛巾。有一条滑下去一半,下半截垂进了黑里。风灯的光照过去,毛巾的白到了断口那儿就没了,就像被人拿刀齐齐地切掉了一截,底下还剩多少,一点儿也看不见。凉风一阵一阵地从底下往上吹,其他几条毛巾都被吹得晃来晃去,只有这一条纹丝不动,绷得直直的。
      晏昼蹲下来,把风灯搁在断口边上。
      灯光贴着地面照过去,照见了一点东西。
      就在断口最外沿,一块翘起来的石板缝里,夹着一张小纸片。纸片有一半已经悬在黑暗里,被底下的凉风吹得一抖一抖的,眼看就要掉下去了。
      晏昼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把它夹了出来。
      是半张戏票。
      纸是老式的硬纸,已经泛黄了,四个角都烧没了,边上一圈焦黑,往里卷着,指头一碰,就往下掉渣。正面印着红字,大半被火燎得有些看不清,只有最上头两个字,还能认得出来。
      春和。
      晏昼捏着那半张戏票,蹲在断口边上,好半天都没起身。
      耳边又响起梁序那句不紧不慢的话:大火无情啊。他的拇指不自觉地在焦黑的纸边上蹭了一下,蹭下来一小撮黑渣,掉进了断口,连个响声都没有。
      风灯的火苗还在往一边倒,一下,一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无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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