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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署长 长夜置地的 ...

  •   长夜置地的股价,连着跌停了两天,第三天才算有了止住的趋势。
      开板那天早上,林姝抱着一摞文件进了晏昼的办公室。她把文件往桌上一放,没有先说结论,而是叹了一口气。
      “晏总,港口中心那十几栋写字楼,这两天打电话来的租户,一共有二十七家。”她把最上面那张表推到他跟前,“说话都挺客气,但都差不多是一个意思:年底到期的租赁想缓两天,都先不着急签合同,要等登记署那个上限定下来再说。”
      晏昼低头看那张表。有物流、客服、外贸、报关,全是做夜班生意的。写字楼的租金占了长夜在夜城收入的一大半,这些租约,大多年底到期。
      “他们不是不想续,大概是这账不好算。”林姝说,“一个夜班员工,原来一晚上能在梦里干六七个钟头,要是一刀切到四个钟头,这些公司的单子就得少一小半,估计人也得裁。到时候,写字楼空一半都有可能。”
      那张表放下的时候歪了些,晏昼伸手把它推正,推到跟桌边齐平。
      “裁下来的那些人呢?”他问。
      林姝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大多是白天也有工作的。在夜城兼职,也基本是拿来贴补家用的。所以……收入会少,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吧。”
      晏昼点了点头。
      他想到沈眠会怎么说。沈眠会说,人们白天上了一天班,夜里睡着了还得接着干活,这份钱本来就不该让人们去挣,睡觉本就是用来好好休息的。晏昼也承认,这话有道理。可道理归道理,那些人每个月的房贷、孩子的学费,一分都不会少。夜里这份工也没人逼着他们去打,是他们自己愿意的。可能有人会说,反正睡着了也要进夜城的,不如多挣一分钱实在点。
      突然,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是二叔。
      “阿昼,登记署那边,得有人去说说话。梁署长这个人我打过交道,好说话。”
      晏昼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他本来就打算去。可二叔偏偏在这个时候,替他把这条路指明了。还特意说了一句,“好说话”。
      这三个字,在他心里咯噔一下。
      周叙开车,一路上从后视镜里偷看了他好几回。
      “晏总,”他终于是没憋住,小声问,“您这回去,是求人,还是……掐架?”
      “去讲道理。”
      周叙“哦~~”了一声,手在方向盘上来回摩挲了几下,又小声嘀咕:“跟梁署长讲道理……那您可得多带点儿干粮。”
      晏昼从窗外收回目光,瞪他一眼。
      周叙立刻缩了缩脖子,正襟危坐,对着正前方,专门还把鼻子对准车标,将车开得四平八稳。
      登记署的大楼在新区的正中间,四十层,通体是玻璃,太阳一照,亮得人睁不开眼。门口立着一块黑色的石碑,上面刻着《梦域登记条例》的第一条:夜城之地,凡有人梦,皆有其主。
      署长办公室在十九楼。
      电梯门开的时候,梁序的秘书已经在门口候着了,笑盈盈地把他往里让:“晏总,署长等您好一会儿了。”
      梁序的办公室,比晏昼想的要朴素得多。
      一面墙是书柜,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里头一本挨一本,全是各个年份的条例汇编和会议纪要,书脊上贴着手写的标签。靠窗摆着一张旧茶台,一只紫砂壶,几只白瓷杯。窗户正对着新区的楼群,远远地,能看见长夜置地那栋楼的尖顶。
      梁序背着手,站在窗边。
      他还是那身打扮,灰色的开衫,里头一件浅色的衬衫,没系领带。听见门响,他转过身来,脸上是那种和煦的笑,眼睛弯着,看人的目光很是温和。
      “晏总来了。”他抬手往桌前一让,“坐吧,坐。”
      桌前摆着一把客座。
      一把旧皮椅,深棕色的皮面已经起了细细的褶子,两边的扶手被人摸得发亮,跟这间屋里的其他东西都不太配,好像是从别的什么地方临时搬过来的。
      晏昼坐下。
      梁序的办公桌收拾得很干净,只有一支钢笔斜斜地搁在一沓文件上,笔帽朝着他这边。晏昼第一眼就看到了,手指在膝盖上动了动,忍住没伸手去把它摆正。
      “梁署长。”他开门见山,“那份草案,长夜有意见。”
      “我能理解。”梁序也在他对面坐下,两只手交叠着搁在桌上,缓缓地说,“我知道长夜这几天……不太好过。晏总说说看。”
      晏昼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港口中心的租约表,二十七家租户的回函,还有长夜法务连夜做出来的一份测算。
      “上限,我们长夜不反对。”他说,声音依旧沉稳淡定,“夜班确实把人熬坏了,这个我也承认。可一刀切到四个钟头,明天就执行,砍掉的不光是我们长夜的租金营收,还有几万人的饭碗。”他把那份测算表往前推了推,“长夜的意思是,两年的过渡期,第一年六个钟头,第二年再降到四个钟头。另外,留一个自愿申报的口子,想多挣钱的人,可以去登记署报备。”
      梁序没翻那份测算。
      他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表,又抬起眼睛,温和地看着晏昼。
      “晏总这几条建议,我都想过。”他像是在给学生讲课,“过渡期……是好建议。可条例这个东西,就像一道堤。堤修得慢了,水是不等人的。”
      他把那份测算轻轻合上,往旁边挪了挪。
      “市立医院,上个月差点出了安全事故,晏总听说了吧?一个小护士,白天在夜城里当客服接电话,晚上到病房,差点把一支□□,当成盐水推进病人的血管里。”他停顿了一下,“这样的事,在两年的过渡期里……得出多少回?”
      晏昼没听说过这件事。他的眉心越蹙越紧,等着梁序往下说。
      “晏总,你是个讲道理的人。”梁序的声音放得更慢了,“这份草案,也不是冲着你们公司来的。人,总得睡觉的。这个道理……沈总在台上年年讲,可讲得比我好啊。”
      听见那两个字,晏昼的拇指不自觉地又压上了左腕的表盘。
      “沈总这三年说过的话,我一句一句都记着呢。”梁序说,“他是个有本事的人,所以……心里也憋着股火。”
      办公室安静下来,他拿起桌上那支钢笔,在手里慢慢地转了半圈,又搁了回去。笔帽这回朝着他自己。
      “有句话,我本来不该说。”
      他的声音一下子轻了很多,像是怕被门外的人听见。
      “七年前春和戏院那场火,沈眠认定了,就是你们晏家放的。这团火在他心里,烧了七年,烧得他一宿一宿睡不着。现在,他手里有了药,抓住了人心,又有了我这份草案……”梁序抬起眼睛,那目光还是温温和和的,“晏总,大火无情啊。火想烧掉长夜。你替长夜挡着,长夜挡不住了,它就得烧到你身上。”
      办公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细细的风声。
      晏昼想起集装箱里那只冰凉的手,攥着他的手腕,攥得死紧;想起码头外的路口,沈眠站在路灯底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就是把你们那栋楼一层一层翻过来,也得找到他;想起那件橙色的背心,在黑沉沉的街上一晃一晃,越走越远。
      他知道沈眠恨他。从第一次参加拍卖会那天起,他就知道。
      “他要烧,”晏昼说,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一点起伏,“那就让他烧到我这儿为止。”
      梁序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的指尖抵在一起,搭在肚子上。他的目光从晏昼脸上慢慢往下移,停在了扶手上。晏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才发现自己的手正死死攥着那块磨得发亮的皮子。他不动声色地松开手,把手掌平平地搁回膝盖上。
      他笑了,笑容很淡,像是听见学生答出了一道他早就知道答案的题。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的茶台前,提起那只紫砂壶,往一只白瓷杯里斟了七分满。琥珀色的茶汤,热气一缕一缕地往上冒。
      他端着那杯茶走回来,弯下腰,把杯子轻轻放在晏昼面前。杯把儿歪着,冲着桌角。
      晏昼伸手,把杯把儿转正。
      梁序没回自己的座位。他就站在了桌边,一只手搭在那把旧皮椅磨得发亮的扶手上,低头看着晏昼,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你父亲当年,也坐在这个位置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署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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