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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三夜 第三天夜里 ...

  •   第三天夜里,沈眠想把剂量加到半粒。
      许听澜正低着头往他头皮上抹导电膏,一听这话,手上猛地一使劲,按得他脑袋往下一沉。
      “想都别想。”她说话的声音又冲又硬,“说好了四分之一,就是四分之一。头两夜一根入梦波都没有,说明这个量在你身上是安全的,但不是说你想往上加就加。”
      “前两次一条都没有,说明这个量没有参考性。”沈眠说,“等于白吃。”
      “白吃……也比吃出事儿强!”许听澜把最后一根电极贴别好,绕到他跟前,两只手往腰上一叉,“沈眠,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敢背着我多吃一粒,我立马把这屋的门锁了,把监测仪全卖了,你爱找谁找谁去!”
      沈眠看了看她叉着腰的样子,把手伸了过去:“来四分之一。”
      许听澜这才把那一小块药片搁在他手心里,嘴里还嘀咕了一句:“跟个要饭的似的。”
      药劲儿上来得依旧迅猛。
      不到二十分钟,那池温水又漫了上来,一点一点地把他往下按。沈眠闭着眼睛,在心里数自己的呼吸,数到四十几下,数字就在脑子里打起了转,脑袋里像是塞进了一团温吞吞的棉絮,又沉又晕,他想睁眼,眼皮却重得抬不起来。整个人就这么慢悠悠地沉下去了。
      再醒的时候,屋里黑漆漆的。
      他摸过手表,凑到监测仪的绿灯底下看了一眼。一点四十。
      比前两夜早了一个多钟头。
      他躺着先没动,等着困意再回来。可脑子像是被人拿冷水泼过一样,清清楚楚,一点儿睡意都没有,甚至有点儿亢奋。耳朵里能听见监测仪的风扇嗡嗡地转,能听见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咕咚咕咚地烧水,还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跳得又快又响。
      躺到两点,他实在躺不住了,伸手把头上的电极一根一根揭了下来。
      观察室的门虚掩着,里头亮着一盏小台灯。许听澜歪在折叠椅上睡着了,脑袋抵着墙,笔记本还开着,搁在膝盖上,眼看就要滑下去。
      沈眠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笔记本从她膝盖上拿起来,放到桌上。屏幕上是他今晚的脑电监测图,一条线从十一点拉到一点四十,平平直直,一点儿弯儿都没有。
      他又从门后的挂钩上摘下自己的大衣,轻轻抖开,搭在许听澜身上。
      许听澜动了,没醒,往大衣里缩了缩,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沈眠……王八蛋。”
      沈眠嘴边往上抖了抖。
      他拉过另一把椅子,在桌边坐下,就着台灯的光,把前三夜的曲线图一张一张摊开。
      三张图并排摆着,尾巴一张比一张缩得靠前:头一夜画到了三点零五,第二夜也差不多,今晚到一点四十就戛然而止。
      他睡不着的毛病,从九岁那年就落下了。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了三点钟醒、睁着眼睛等天亮。可二代里那点儿助眠的成分,像是往他身子里借了一笔高利贷:前半夜借走的觉,后半夜得加倍还。
      天亮以后,许听澜醒了,看见身上的大衣,四肢一伸,一骨碌坐了起来。
      “几点醒的?”
      “一点四十。”
      许听澜把大衣扯下来,团成一团扔回他怀里,脸色难看得很:“反跳。助眠那点成分一过劲儿,你睡得比不吃还少。”她咬着嘴唇,声音低沉得厉害,“沈眠,咱们停了吧。”
      “可才三次。”
      “三次就把你的觉削掉了一个多钟头!”一如既往的大嗓门,“再这么试下去,药还没试出个名堂来,你身体先垮了!”
      沈眠把那三张图叠起来,对齐了边,正在往笔记本底下压。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是北山疗养院的号码。
      何护士的声音隔着听筒,有点儿哑……
      “沈先生,您今天……能早点儿过来一趟吗?”她说,“邵医生有话想当面跟您说。”
      沈眠握着手机的手一紧:“我爸怎么了?”
      “人没事儿,您放心,血压、心率都正常。”何护士顿了顿,“是脑电波。这三天……有点儿不一样。”
      沈眠挂了电话,抓起大衣就往外走。许听澜在他身后喊他,他头也没回。
      四十七路公交慢吞吞地往北山上爬。
      沈眠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樟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车上人不多,前排一个老太太抱着一篮子鸡蛋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七年了。父亲在夜城里,他在夜城外头。他知道父亲就在那扇门后面,可他连那扇门在哪儿都摸不着。别人闭上眼睛就能去的地方,对他来说,好似天上地下。
      疗养院的爬山虎红透了,从三楼一直垂到门口。
      何护士在三楼的护士站等他,眼睛底下挂着两团乌青,看样子是下了夜班也没走。她把记录夹递过来,只说:“邵医生在307等您。”说完,她实在没忍住,打了个哈欠,转身就往前走。
      邵医生六十出头,原来是市立医院神经内科的主任,退休以后被疗养院返聘回来。沈怀山这七年,一直是他管着。他个子不高,背有点儿驼,老花镜挂在鼻尖上,看人的时候,习惯从镜框上头往外瞧。
      见沈眠进来,他从床边的椅子上站起来,冲床头的监护仪抬了抬下巴。
      “你先看看。”
      屏幕上,那条绿色的线还是在抖。
      父亲的入梦波一直是细细密密的,像一串抖个不停的锯齿,快得眼睛都跟不上。可今天,那串锯齿变了。齿和齿之间拉开了,每一下抖动都比原来慢很多,比原来深。
      “三天前开始的。”邵医生边说边从白大褂兜里掏出三张打印纸,一张一张排在床尾的小桌板上,“这是第一天,这是第二天,这是今天早上。你自己比对看看。”
      沈眠低下头仔细去看。
      头一天的锯齿还挤得密密的,第二天就松开了些,到了今天早上那张,齿和齿之间空出好大一截,每一下起伏都又慢又深。
      “入梦波的频率,三天里掉了将近三成。”邵医生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声音不高,一句一句慢慢地说,“梦困症的病人,我研究的时间也不短了。他们的入梦波,七年、十年也好,一直是一个样,从来没变过。现在你父亲这种情况我也是第一次见到。”
      “这说明什么?”沈眠问。他的声音还稳着,手却已经攥住了床尾的栏杆。
      “说明他在动。”
      邵医生转过身,看着床上的沈怀山。
      父亲还是老样子,眉头松着,脸色看起来安安静静,像只是在睡午觉。床头那张《牡丹亭》的戏单,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一角翘起来微微颤动。
      “入梦波,说到底就是人在梦里活动的动静。”邵医生说,“人在夜城里越往深处走,离醒着的这一头就越远,这个波也就越慢、越沉。就跟人往深水里潜一样,潜得越深,水面上的涟漪就越小。”
      沈眠攥着栏杆的指节,一点一点地发了白。
      “还有件事儿。”何护士站在门口,小声说,“您还记得头一回报警的那张图吧?下午四点十分那个,原先隔好些日子才冒出来一回,我都是碰巧撞上的。可这一阵子……天天都有,一天不落。都在四点十分前后,长短也一模一样,还都是十七秒。”她把手里一沓打印纸递过来,“我每天都打了一张,全在这儿了。”
      四点十分。
      沈眠接过来,一页一页地往后翻。日期挨着日期,右下角印的时间全是下午四点十分。那一段慢波夹在细密的锯齿中间,一天一张,叠在一块儿对着光看,连波峰的高低都分毫不差,就像是拿同一张图复印出来的。沈眠甚至开始怀疑,何护士是不是在敷衍他,怎么会有这种巧合。
      他想起前些天在早点铺的电视上看到的新闻:和平里那座钟正在修,听说修好以后,每天四点十分会多敲一下。他不知道这两件事有没有什么联系,可他把那沓纸在小桌子上顿了顿,理得整整齐齐,攥在了手里。
      他在床边坐下,把父亲的手从被子里拉出来,握在手里。那只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指甲是他上回来剪的,已经又长出来一点儿了。
      “爸。”他声音很低,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我最近在试一个新药。吃了,兴许……能去夜城找你。”
      他把父亲的手握紧了一点。
      “你在那边别走得太远,我去找你。”
      父亲的手软软地搭在他掌心里。他握得再紧,也没有任何回应。
      窗外的樟树叶子沙沙地响。邵医生在他身后站了很久,走到床边,又看了一眼监护仪。
      “邵医生,”沈眠没回头,“您跟我说实话。他这样……是好,还是不好?”
      邵医生摘下老花镜,拿衣角慢慢地擦着镜片。
      “我说不好。我只知道,这些年,他应该一直待在原地。可是最近……”
      他看着监护仪上那条越来越慢的线,叹了口气。
      “他在梦里,越陷越深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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