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上限 第一次试药 ...

  •   第一次试药,是礼拜二。
      睡眠室在醒时科技四楼最东头,原先是给临床受试者做睡眠监测用的,屋里摆着两张单人床、一台监测仪。床头那面墙上嵌着一扇单向玻璃,玻璃那头是监控间。许听澜搬了把折叠椅坐在里头,膝盖上搁着一台笔记本,屏幕的光把她的脸照得发青。
      贴电极的时候,她手底下一点儿都不客气。导电膏凉冰冰的,一块一块抹在他头皮上,她拿大拇指使劲一按,按得他脑门儿生疼。
      “轻点儿。”沈眠龇牙咧嘴。
      “轻什么轻?”她闷头继续使劲按,把最后一根线别在他耳朵后头,语气冲得很,“自己要遭这份罪的,自己受着。”
      全贴完,她从白大褂兜里摸出一板药,抠出一粒白色的药片,用刀片在桌上切成两半,又一切两半,把四分之一小块搁在他手心里。
      四分之一粒晨钟二代,还没有一颗绿豆大。
      沈眠就着温水咽了下去。
      “感觉有什么不对劲,你就随便做点儿什么。”许听澜说,“我就在观察室,你翻个身我都看得见。”
      “知道了。”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开关上,又回过头来。
      “沈眠。”
      “嗯?”
      “……算了。”她把话咽回去,“啪”地关了灯,“睡吧。”
      屋里一下子黑了,沈眠双眼适应了一会儿,才看见监测仪上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绿荧荧的一小点。
      沈眠平躺着,两只手搭在肚子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一代他吃过,对他没用。晨钟的效果是不让人做梦进入夜城,可他本身就不做梦;他睡不着的毛病,安眠药也不起作用。可二代不一样,为了起效快,二代里头添了一点儿助眠的成分,药劲儿也沉。不到二十分钟,他就觉出身子有些发沉,像是整个人躺在一池温水里,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慢下来了……
      再睁眼的时候,天还没亮。他摸过床头的手表看了一眼,三点零五分。
      还是三点左右。这么多年,他的生物钟就是这样,已经形成了习惯。
      玻璃那边,许听澜还坐着,笔记本的光一直没灭过。
      天亮以后,她把一沓打印出来的曲线图放在他面前。
      “睡了三个钟头零七分。”她一口气念出来,“深睡四十一分钟。心率、血氧,全正常。入梦波……”
      她把最后一页翻过来,用笔尖在那条平平的线上划了一道。
      “一根都没有。”
      沈眠低头看着那条线。笔直,从头到尾,连个小小的波澜都没起。
      “恭喜你。”许听澜把笔帽一扣,皮笑肉不笑地冲他扯了扯嘴角。“我们沈总算睡了个好觉。”
      沈眠把曲线图对折,又对折,折成巴掌大的一块,搁在桌角上。他是该松一口气的:二代在他身上没出残梦,许听澜就不用上报,晨钟也就还能接着卖。可心里头却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吃药之前,他偷偷地期盼过,盼这一回能看见点儿什么,哪怕只有十几秒……不,几秒都行。
      第二夜,剂量没变,那条线平平直直,没有一点儿变化。
      礼拜四上午,沈眠去了一趟市立医院。
      他坐九路公交去的。市立医院在旧城区和新区交界的地方,门诊楼和急诊楼中间搭着一条连廊,急诊楼顶上的红色灯牌大白天也亮着。护理部在行政楼三楼,走廊两边的墙上,挂满了红锦旗。
      护理部的方主任五十出头,短头发,白大褂的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说话又快又利索,一看就是在病房里管了半辈子人,经验老到。
      “沈总,咱们就不绕弯子了。”她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院里开了会,打算给上夜班的医生护士采购晨钟,自愿领取,一人一个月一盒。全院上夜班的一共三百一十二个人,先签半年。”
      沈眠把采购意向书翻了两页,抬起头:“方主任,院里怎么突然决定用我们的产品了?”
      方主任叹了口气,把老花镜摘下来捏在手里。
      “上个月,心内科有个小护士,夜班配药,差点儿把一支□□当成生理盐水给病人推进去。幸亏带教老师就在边上,一把给拽住了。”她说,“事后一调查,那孩子白天在休息室补了七个钟头的觉。可七个钟头里,有四个钟头,她是在夜城里给一家公司当客服接电话。”
      她把老花镜往桌子前一扔,“咔嗒”一声。
      “一个月多挣八百块钱。八百块!”她的嗓门一下子拔高,发现有些失态,顿了顿,又把声音压了下去。“我们护理部挨个科室调查了一圈,上夜班的人里头,在夜城有兼职的,人员超过一半。每天相当于就休息两三个小时,到了晚上拿针头、推抢救车、护理病人。沈总,您说,这要是哪天出了事儿,我们医院难辞其咎!”
      这种类似的事,沈眠三年里听过不下一百回。可从市立医院护理部主任的嘴里说出来,分量显得更重。公立医院买东西,要过院务会、要走招标,一步一步全摆在明面上。市立医院这一签,等于是告诉全明港:晨钟这个药,得到了公家的认可。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遍。三百一十二个人,一个月一盒,这量不小,可原料问题还没有解决。
      可这一单,他不能不接。
      “货您不用担心。”沈眠说,“招标流程走完,咱们一周之内把第一批送到。”
      方主任这才笑了,眉头舒展,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握得结结实实的:“那就这么定了,等您好消息!”
      从护理部出来,正赶上早上交班。走廊里显得乱哄哄的,推治疗车的、拎暖壶打开水的、在护士站里扯着嗓子念床号的,人头攒动。
      沈眠正准备往电梯口走,迎面过来一个穿浅蓝色护工服的女人,四十来岁,圆脸,手里拎着个保温桶,眼睛底下两团青,看起来走路都有点儿打晃。
      她在护理部门口探了探头,压低了嗓子问:“方主任,听说院里要发那个……那个不做梦的药?我们护工,也能领得到啊?”
      “吴姐,你们是外包公司的,不归院里管。”方主任在屋里扬声说,“这事儿我说了不算!”
      “唉。”吴姐叹了口气,肩膀一塌,转身的时候差点儿撞在沈眠身上,“哟,对不住对不住。”
      沈眠侧身让了让。他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听见身后又是一声叹气,扭过头,往回追了两步。
      “您要是想试试,”他说,“可以去醒时科技免费领。上夜班的凭工牌就行。”
      吴姐一愣,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眼睛忽然一亮:“您……您就是做那个药的沈总吧?我在电视上见过您!”
      “嗯。”
      “哎哟,那可巧了。”吴姐往前凑了半步,又往两边瞧了瞧,把声音压得更低了,跟说什么秘密似的,“沈总,我问您个事儿,您可别笑话我。吃了您那药,是不是就一点儿梦都不做了?”
      “对。”
      “那夜城,也就去不成了?”
      “去不成了。”
      吴姐“哦”了一声,低头看着手里那个保温桶,拿大拇指在桶盖的边上抠了抠。
      “我在夜城里头,开了个糖水铺。”她说,声音里带着点儿不好意思,“就在旧街,小小一间,卖点儿绿豆汤、红豆沙什么的。也不图挣钱,就是……下了夜班回家,往床上一倒,睡着一睁眼就到铺子里了。街坊邻居来喝一碗,说说话,心里头舒坦。”
      她抬起头,冲沈眠笑了笑:“对门还有个灯铺。那灯铺的老板啊,人长得可周正了,就是话少,一年到头一个人守着一屋子灯。我老给他送糖水,他回回都说不用,回回都喝得一滴不剩。”
      沈眠不知道为什么,心思在“一屋子灯”这几个字上微微动了动。可那点念头还没抽出芽来,就被吴姐另一句话压了下去。
      “我要是吃了这药,我那铺子……”
      沈眠点了点头,知道吴姐想说什么。
      “唉。”吴姐又叹了一口气,“可我这身子……沈总,您不知道,我上个礼拜在病房里站着就睡着了,一个趔趄,差点儿把病人的尿袋给拽下来。”
      她把保温桶从左手换到右手,看看沈眠,又低下头去,嘴里念念叨叨的,像是在跟自己商量。
      “吃不吃,您自己决定。”沈眠的声音放得很轻,“想好了,可以随时去领。”
      “哎,哎,好嘞!谢谢沈总!”
      吴姐拎着保温桶,往楼梯口那边走了。沈眠听见她转身时又叹了一声,嘴里嘀咕着:“铺子要是关了,对门那个闷葫芦,可就没糖水吃喽……”
      电梯门开了,又关上了。沈眠站在原地。
      三年来,他一直觉得自己这笔账算得挺清楚的:上夜班的人吃晨钟能好好休息,缓口气。可今天他才头一回意识到,有人吃下晨钟,换来一个整觉,也就意味着要把夜城里那份天天惦记着的牵绊和习惯一并交出去:下了夜班就能回去的那间熟悉的铺子,每回都来喝一碗的街坊,还有对门那个习惯了她端糖水的人。
      他伸手按了下行键。
      那天夜里不用试药。沈眠回了自己那间屋,照旧三点多就醒了,照旧没忍住,又坐到了窗户边上。吴姐那个保温桶,还有她转身时那一声叹气,在他脑子里转了大半宿。天边刚泛出一点儿鱼肚白,他摸过手机,习惯性地点开了登记署的网页。六点整,夜盘刷了出来。
      登记署每天六点公布夜盘。这天的夜盘底下,多挂了一条公告:《夜城单日入梦时长管理规定》正式启动起草,征求意见稿近日发往相关单位。
      公告有三行字,可最重要的一条写得明明白白:成年人每日在有主梦地停留,原则上不超过四小时;超出的,梦地托管方须将其引导至公共梦地或安眠区休息,不得安排任何有偿工作。
      四个钟头。一个上夜班的人,在夜城里一天最多只能干四个钟头。
      他把那三行字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三年来,他在发布会上说,在听证会上说,在记者的话筒底下说:夜班经济让人连睡觉都在干活,总得有个头。说得他自己都腻了。可每回说完,消息就跟石头沉进海里似的,连个响儿都没有。
      现在,终于有人把这句话写成了条文。
      手机在他手里震了起来,是许听澜。
      “你看夜盘了没?!”她的声音从听筒里刮风一样出来,又快又尖,带着一股忍不住的兴奋劲儿,“四个钟头!长夜那十几栋写字楼,一晚上少说得少一半夜班!老范刚才还给我打电话,说长夜的股价今天开盘准得跌停!”
      “嗯,看见了。”
      “嗯?就一个‘嗯’?”许听澜在那头愣了一下,“沈眠,你喊了三年,终于有人替你办了!你倒是乐一个给我听听啊!”
      沈眠把手机从耳朵边上拿开一点儿,等她吵完了,才慢吞吞地开口。
      “不太对,太顺利了。”
      “什么?”
      “登记署是什么地方?”他看着窗外一点一点亮起来的天,声音不高,“在夜城里卖地盖楼的公司,地契是它发的,把梦里挣的钱换成现钱的牌照是它发的,夜盘是它公布的。长夜这些年在夜城的生意,哪一笔不是从它手里过的?你说,它好好的,为什么突然要砸自家的饭碗?”
      电话那头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许听澜把手机换了一只手。过了好一会儿,许听澜才重重地叹了口气。
      “沈眠,你这个人吧……”她咬着牙说,“人家往你手里塞个馅饼,你都得先拿到化验室里去跑一遍色谱!”
      九点半,长夜置地开盘就跌停了。一整天,跌停板上封着的卖单红得吓人。
      沈眠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上午,那个网页一直开着。他没去刷新,可也没关。
      下午三点多,前台的小姑娘抱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上了楼。
      “沈总,登记署的公函,专人送来的。”她把信封双手递过来,还补了一句,“送信的人说,得您本人签收。”
      信封又厚又硬,左上角印着登记署的署徽,封口拿火漆封着。
      沈眠拆开它。里头是一份邀请函,请醒时科技派代表参加下个月的起草座谈会;邀请函底下,压着一叠装订好的文件,封面上印着一行黑体字:
      《夜城单日入梦时长管理规定(征求意见稿)》
      他仔细一页一页地往下翻。
      厚厚的二十三页,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四小时是怎么计算的,哪个部门来记录,超时了如何处罚;安眠区和公共梦地不算在内;医护、消防这类岗位,另有一套办法。每一条都细细密密,滴水不漏,像是早就起草好了,只等着用的那天。
      沈眠的眉头越拧越紧。
      他翻到最后一页。
      起草说明底下,起草人那一栏,钢笔写的,一笔一画,端端正正,像语文老师写在黑板上的板书。
      梁序。
      不是哪个处长,也不是什么起草小组。是署长本人。
      他想起那天在春和戏院门口。梁序“恰好”也在,背着手陪他站了一会儿,温声细语地说“我能理解”,说登记署会尽力帮忙。临走的时候,梁序却回过头,朝戏院二楼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像是随便一瞥。可沈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一扇被火熏黑了的窗。那天他鬼使神差地摸出手机,把那扇窗拍了下来。
      一个满嘴条例、从不动气的署长,当时为什么要回头去看一扇烧坏了的窗?现在,又为什么要亲手起草一份砸自家饭碗的规定?
      他摸出手机,翻开相册,一直往上划,划到了那张拍得有点儿歪的照片。
      春和戏院,二楼,那扇烧黑了的窗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上限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