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祈安之累(一) 两人正站在 ...
-
两人正站在委托人的宅邸前。
来时的路上,季源注意到这片小区的房屋分布得十分稀疏,两户之间维持着足够克制的距离,院落将每户的主建筑敛在深处。
道路两侧种着高大的乔木,枝叶在路灯上方交错。沿路望去,只能偶尔在树影和院墙之间窥见一角屋顶以及漏出来的星点灯光。
门前陷入了沉默,几分钟后,季源忍不住问:“你知道怎么进去吗?”
“等人来接。”
“那人家怎么知道我们来了。”
朔在门边找了一圈,最后指了指门口的一处,那里有个装饰得一眼看不出用途的按钮:“按门铃。”
“你早说啊!站这里喂蚊子吗!”季源没好气地一巴掌拍了上去。
门铃声随即响起。片刻后,门边传来一声轻微的电流杂音,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哪位?”
季源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意识到自己好像连单位的全称都念不利索。此刻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把朔扯到了门铃旁。
“之前预约过的,来给徐先生看看。”朔开口道。
“异调局的廖女士预约的吗?”对方确认道。
“对。”
“好的,您稍等。”
声音消失了,门前又陷入了沉默。
季源觉得手背泛起一阵刺痒,反手就是一巴掌,拖出了一道暗红的血痕。
“这蚊子怎么就不咬你……”
“可能我的血不好喝。”朔又道,“这里生态不错,附近什么动物都有。”
“还能有什么动物?”
话音刚落,院门终于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穿着考究的男人站在门后,他的面容十分温润。看到两人,他的眼角很自然地弯起几道柔和的笑纹。
他微微欠身,连嗓音都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和蔼:“晚上好,老爷已经在屋子里等候二位了,请随我来。”
朔跟着他进了大门,季源在门外犹豫了一会儿,挥手赶开耳边恼人的蚊音,这才提步跟在朔的身后。
进门便是一条铺着浅色石板的小路,两侧的树木修剪得宜,低矮的石质庭院灯藏在灌木之间,只在脚边晕染出一小片暖光。
附近隐约有潺潺的流水声传来,可惜在夜色的遮掩下看不清水流的走向与深浅。
又走了一段,借着微弱的光晕,季源渐渐注意到院中各处有零星的摆件分布着。
角落里静立着一只不大的石兽,某处屋檐下,悬着一件辨不清轮廓的暗色铜器,再往前,一方景石旁又半掩着一座小石塔。
它们单拿出来都不算扎眼,混杂在花木与造景之中,稍不留神便会错过。
管家走得不快,他们便跟着放缓了步速,这让平时习惯了赶路的季源有些不适应,终于一不留神踩上了朔的脚后跟。
季源下意识想道个歉,却注意到朔也正在打量着那些摆件:“怎么了?你在看什么?”
“这家主人应该信点风水。”
“这个我都能看出来。”季源四下扫了一圈,“摆了这么多,我又不瞎。”
“我说的不只是那些。”朔回头点了点来路的方向,“比如这个,你注意到了吗?”
季源跟着他回头看了一眼,隔着树影已经看不清来时的院门:“路不是直的?然后呢?”
“院子的大门跟主屋的门不在一条线上,门里面那一排树大概是特意用来挡视线的。”朔又指了指脚下,“你说的路也是。”
“原来这也算?”季源刚才只觉得庭院的景观设计得挺讲究,又想起一路听见却始终没看清源头的流水声,“所以那个水也是?”
“算是。”
“……这真的有用吗?”
朔瞥了管家一眼,管家似乎没留意他们的交谈,便放慢了些脚步与季源并排走着。
季源狐疑地打量着他:“这路也没那么宽,你干嘛非要挤我。”
“不知道。”
“啊?”季源一时间不知道这人回答的是哪个问题。
朔随口道:“我只是猜猜他们为什么这么修。有没有用,到底什么用,都是另算的。”
“所以你干嘛非要挤我。”
“你走前面吧,不然总踩到我。”朔顺手提了一下鞋跟。
季源没谦让,刚才那点微弱的歉意全被这一句吹跑了,眼神都懒得赏他一个,大步往前走。
“很多人倒不一定是因为真信。”朔跟在他后面。
“不信还摆这么多?”季源不小心回头看了朔一眼,还是那副他看不懂的表情,好像什么都无所谓,又好像……在期待什么?
朔接着道:“别人说这里摆一个好,那里改一下更稳,对有些人来说钱也不算个事,就顺手都试试。”
“估计花钱买个安心吧。”季源这么一想又觉得挺正常的,连他身边的人都会有些奇怪的讲究,他妈妈就不准家里摆假花,说是影响不好。
“大概跟人买保险的心理差不多?”朔道。
“保险可是有合同保障的。”季源不满道,“有损失是真的会给赔偿的。”
“也是。”朔没和他争下去。
季源又暗自思忖了片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虽然不想承认,但这人还真没说错。
前方,树木的枝叶渐次疏落,地灯的光芒与宅邸附近的照明融汇成一片,宅子终于在灯光中显出了全貌。
正前方是一栋两层高的主楼,大半的窗户都透着光,这便是这一片的主光源了。
主楼侧边伸出一条连廊,引出另一栋稍显小巧的建筑,而在视线难以探及的侧后方,隐约还藏着另一间低矮的棚子。
管家领着两人步上主楼的台阶,门刚打开,季源还未来得及看清玄关里的陈设,一团金黄色的影子裹挟着一阵风,直扑他而来。
是一只体型相当可观的金毛。
季源下意识想退,却像冻在了原地,脸上甚至还维持着一个称得上礼貌的笑。
“元宝,不要吓到客人。”管家拍了拍金毛的脑袋。
金毛两只前爪本就搭在季源的腰上,这会儿正变本加厉地往上爬,直接趴上了他的胸口,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他下巴一口。
季源这下彻底僵硬了。
这时,一只手从季源身后伸出,揉了一把金毛的脑袋:“元宝。”
金毛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抬起脑袋,越过季源看向了他身后的朔。
朔趁势在它鼻尖前晃了晃手,又往旁边退了两步。元宝果然松开季源,摇着尾巴追了过去。
季源终于得以重新呼吸,站在原地缓了缓,面无表情地抬手擦掉下巴上的口水。
似乎是被玄关的动静惊扰,徐先生主动走了出来迎接他们。
“不好意思,可能是元宝觉得你太亲切了。”
“没事。”季源的手背还搭在下巴边,没来得及放下,脸上已经习惯性扯出了职业微笑,“挺可爱的。”
管家适时递来两张纸巾,季源接过来道了声谢。
徐先生侧身让开位置:“先进来坐吧。”
他们在客厅落座,徐先生没多寒暄,等管家替两人倒过茶,便主动道:“廖女士应该已经跟二位说过我的情况了?”
季源瞄了朔一眼。
朔悠哉地端起茶杯:“就你自己报案说的那几句话。”
季源只好接过话:“我们目前只知道您最近身体不太舒服,具体情况还需要您这边详细描述一遍。”
徐先生点点头,便开始讲述:“大概是从三个月前开始,那时就是觉得人有点不舒服,总觉得累,晚上睡得也不太踏实,有时候坐着会突然觉得胸口发闷,心跳得有点快。”
“我一开始以为是最近事情多,休息不好,就没太在意。后来休息了几天不但没什么改善,反而总觉得精神越来越差。”
“还有几次会突然觉得喘不上气,不过好像又不是很严重,缓一缓就过去了。头也偶尔会晕,不至于那种天旋地转,就是觉得发飘,看东西也有点模糊,有一次还不小心撞在桌子上,背后青了好大一块。”
“您去医院检查过吗?”
“去了好几次呢。每次查都查不出什么大毛病,连医生都问我是不是太累了。”
“您的检查报告有保存吗?”
“有的。”徐先生对管家挥了挥手。
管家会意,转身离开了。
季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不懂茶,平时只和同事偶尔拼单咖啡,但这个口感……没有一丝涩味,清甜的茶汤顺着喉咙润下去,让他的味蕾只品出一个字:贵。
季源又抿了一口,今天积攒下来的那点焦躁,都跟着平复了几分。
心态平和下来后,他忽然意识到,旁边似乎安静得过头了。
他侧过头看去,朔正倾着身,垂下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揉弄着元宝的耳朵。元宝对此很受用,尾巴在地毯上一扫一扫的,发出了一声舒服的轻哼。
季源盯着朔的后脑勺,视线又缓缓下移,落在那只一脸乐呵的金毛身上。
这人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可这一眼让季源和元宝对上了眼神,元宝顿时来了精神,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
季源端茶的手抖了一下,得亏杯子里的茶水已经被他喝下去大半。
眼看那团热情的金毛就要朝他扑过来,朔用力挠了挠它的下巴:“别过去。”
元宝停住了,朔又用两只手一块揉了揉它的脑袋,元宝这才哼唧了一声,乖乖顺着他的力道趴回了沙发边。
季源收回视线,把剩余的茶喝了个干净。
好在管家带着检查报告回来了,他将报告递给了季源,又帮他续满了茶。
季源低头专心翻起那厚厚的一摞纸页。
徐先生前后跑了几家医院,能查的项目基本都查过了。血脂,尿酸,还有些常见的小指标都飘着红,影像报告里也零零碎碎写着些小毛病。
但人到了一定年纪,体检报告上多少会有些小问题。难怪医生说查不出什么大问题。
季源又往后翻了几页,抽出其中一张:“这次乳酸怎么高了一点?”
徐先生看了眼日期:“哦,那次就是我说的把背给磕到了,当时突然觉得特别不舒服,胸口闷头晕,我家里人不放心,直接把我送去了医院。”
“到了医院还难受吗?”
“刚去的时候还有一点,后来坐了会儿又慢慢缓过来了。”
“医生怎么说?”
“说可能是当时太紧张,或者身体状态不好。后来又查了一次,就正常了。”
季源往后找到那张复查单:“第二天复查的?”
“是的。”
季源对了一下,确实如徐先生所说,数值已经回到了正常范围。
他把几张报告收拾好,又问:“除了医院,您后来还排查过别的原因吗?”
“有的。”徐先生道,“医院一直查不出原因,我就想会不会是家里的环境,或者平时吃的用的东西出了什么问题,陆陆续续查过一些。”
“怎么查的?”
“先做了室内空气质量检测,熏香之类都撤了,空调请人上门检查过。家里的食物和水也送去查过,后来我把平时吃的保健品都停了。”
“这些都是症状出现以后才尝试的?”
“对。”
“有没有哪一项调整以后,好转过一段时间?”
徐先生摇了摇头:“有时候觉得好像轻了一点,但过几天症状又回来了。”
“嗯,查得还挺全面的。”朔感慨道,“听起来就很麻烦。”
“可不是吗。”徐先生叹了口气,“后来实在找不到原因,我才请了几个风水师傅过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