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期有效》虚数镜

26、第二十六章：默然之饷（二） 陈主任没跟

　　陈主任没跟着两人往坝上走。
　　两人站在水边吹了会儿凉风，对着那潭大水坑瞅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季源不死心，踩着湿软的草皮，绕着附近的岸边仔细走了一圈，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拖拽痕迹，或者别的不对劲的地方。但泥滩上除了杂草就是碎石，现场清白得像村里的报案材料只是一纸诬告。
　　两人再次走到那棵老苦楝树底下时，收获只有满鞋底的泥和不知怎么蹦进鞋里的小石子。
　　季源问身旁的人：“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
　　朔摇了摇头：“不好说，这么看也看不出什么东西。”
　　季源和朔来回转了好几趟，陈主任已经抽完了第二根烟，显出几分不耐烦。他把烟头往鞋底一碾，喊道：“两位专家，这地白天也看不出什么花样来，干耗着也没用，要不咱们先回村安顿下来。住的地方早给两位拾掇好了，老何家那边一直等着呢。你们现在认了路，之后想回来自己随时回来看。”
　　陈主任带着两人先去取了行李，来到了那户负责接待的人家。
　　两人刚进院，屋主就迎了出来，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
　　陈主任站在院门口扯着嗓子和何老汉交代了几句，便说村委会那边还有事等着处理，转眼溜得没了影。
　　何老汉起初有些拘谨，朔和他随口聊了几句，老汉才放开了些。随后便领着他们进屋看房间。
　　房间看着不常住人，墙皮有些泛黄脱落，靠墙摆着一张靠墙放着的老式木板双人床、两张方凳和一口旧木箱，再没有多余的家当。床单是洗得发硬的粗布，被褥却带着在太阳底下晒透后的干燥气味，倒也干净。
　　何老汉站在门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地方小，委屈两位凑合一宿了。”
　　“挺好的，麻烦您了。”季源点了点头，把随身的双肩包放在方凳上。
　　朔把后座上拎下来的那两大袋零食搁在了木箱上。
　　收拾妥当后，他们准备先去村里摸摸情况。何老汉在院门口叫住了他们，指了指灶房的方向，提起嗓门喊道：“锅里炖着东西呢，特意给两位备了点山里的土货，到时候千万记得回来吃口热乎的！”
　　季源应了一声，迈出院门。
　　院外是一条不宽的水泥路，算是村里的主道，沿着房屋弯弯绕绕地往前延伸。路面修得有些年头了，缝里钻出些杂草。两侧是高低不一的自建房，有些还是灰瓦红砖的单层老房，门上贴着褪色的对联和门神画报，有些翻了新，建了两三层。
　　院墙之间偶尔夹着一块小菜地，竹竿搭成的架子上稀稀拉拉地挂着豆角，路边的石堆上摊着金黄的干玉米粒，晾衣绳上刚洗出来的衣服还在滴水，浸湿了底下的泥土。
　　两人一路走过几户人家，大门大多紧闭着。这时，几只毛色杂乱的柴鸡从一扇院门里钻出来，乍一见着生人，扑腾着翅膀乱叫，仓皇地躲到了墙根底下。
　　顺着那道门望进去，院子里的树荫下坐着三个四五十岁的妇女，正围在一起择菜，脚边堆满了刚从地里摘回来的豆角和青菜。
　　季源走到门前，敲了敲敞开的院子大门。
　　几个女人抬眼随意看了看他们，手里的活也没停，态度不冷不热的。
　　“找谁啊？村委会不在这头。”中间那个穿暗红花格子短袖的女人正熟练地拿着一把豆角掐头去筋。
　　季源迈进门，语气尽量放得客气：“想跟您几位打听一下水库的事。”
　　坐在左侧那个头发挽在脑后的女人轻哼了一声：“水库有什么好打听的。你们也是为了那劳什子工程来的吧？那地方能有什么说道。”
　　“听说这阵子施工队不敢靠岸，说是有水鬼。”季源站在树荫边缘，视线不小心飘到那堆蔬菜上，一把把青菜绿得水灵，看着味道应该不错。
　　“水鬼啊……”中间穿红格子的女人手里的豆角掐出几声脆响，“从小就听家里老人碎嘴念叨，说什么深潭底下有拖脚的淹死鬼。小时候一到夏天想去摸鱼，屁股都能被家里老头拿竹条抽烂，横竖就是不准我们往坝上凑。”
　　“那平时有人真的见过什么吗？”
　　右边一直没吭声的年长女人把洗好的一把青菜扔进滤水筐里，甩了甩手上的水：“哪见过什么真东西啊。年年说闹鬼，年年水库就瘫在那儿，安安静静的。也就是这回外头来的施工队开着大铲车轰隆隆进去了，几个老祖宗不知道搭错了哪根筋，非说把底下的东西惊动了，天天去拦工棚。”
　　“施工队那边，为什么也说在水库里见到东西了？”
　　“谁知道，下雨天泥巴烂，自己走路不长眼罢了。”女人把烂菜叶摔在地上，冷笑了一声，“工地上那几个小工巴不得借着由头停工打牌，老人们又迷信。我们哪有工夫琢磨那个？
　　“外头来的人自己把话传得玄乎。我们一天到晚起早摸黑，男人过了年就全去沿海工地上打钢筋了，家里老的瘫在床上要喂饭，小的刚上初中周末回来要张嘴，坡上那两亩地再不收就全烂在地里了……真有什么鬼啊神啊，怎么不来替我们把地里的肥施了？”
　　季源看得出她们是真忙。对她们来说，这种传说早就听得耳朵起茧，说来说去也没什么意思。日子里要操心的事太多，谁也没心思为一个缥缈的怪谈多费口舌。
　　季源没好意思硬占着人家的时间：“耽误您几位干活了，谢谢大姐。”
　　女人们只含糊地应了一声“没事”，便继续埋下头去。
　　两人退出院门，顺着村路继续往前。
　　没走多远，前面传来一阵吵闹声。几个半大的孩子从岔路口冲出来，一个追着一个绕着路边的柴垛疯跑，跑在最前面的小孩手里举着根不知道从哪捡来的长树枝，嘴里嗷嗷乱叫着充当号角。
　　后面一个孩子跑得太急摔了一跤，旁边没见着大人照应。他也不哭，爬起来拍了拍手，带着满身的草屑和尘土，接着去追同伴。
　　季源往前小追了两步，试图在那个领头挥树枝的孩子跟前站定。他微微弯下腰，放软了声音：“小朋友，稍微停一下，问你们个事。”
　　那孩子脚底下刹住，仰起一张小花脸，狐疑地打量起季源。
　　季源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空着两只手，正撑在膝盖上，穿着一身熨得平整的衬衫，大概像极了来家访的老师。
　　小孩耸了耸鼻尖，转头冲着后头的同伴大声嚷嚷道：“快来追我！谁追上谁当大王！”
　　说完拔腿就跑，根本没给季源第二次开口的机会。
　　季源还保持着微微弯腰的姿势，沉默不语，过了会儿才慢慢直起身。
　　朔从后面走上来，偏着脸，但肩膀明显抖了一下。
　　季源转头冷冷斜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没有，你看错了。”
　　朔勉强收住嘴角，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干脆面，捏碎了一把塞进自己嘴里，嘎吱嘎吱嚼得又脆又响，还满意地眯了眯眼。
　　小孩们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纷纷停下脚，眼睛直勾勾看过来。
　　领头那小子先拖着树枝，小步小步地往这边挪，身后那些一身草屑的跟屁虫也亦步亦趋地靠了过来。
　　“哥，你吃啥呢？”
　　“干脆面。”朔又往嘴里倒了一把。
　　“我能吃吗？”
　　“能啊。”朔把袋子往前一递。
　　几只脏兮兮的小手争先恐后地扎进了袋子里，一人抓了一把往嘴里填，腮帮子鼓得像一群仓鼠。
　　朔往旁边挪了两步，想把这几个孩子带到空地上。
　　“哥，你踩着地上的蚂蚁窝了！”摔倒过的那个小胖子指着他脚下大叫。
　　“哪儿呢？我看看。”朔还真把脑袋凑过去，从地上捡了根干草梗，认真地戳着泥洞，“这窝里是不是有带翅膀的蚁后？你们谁抓着过？”
　　“我抓过！”
　　“吹牛，你抓的是大苍蝇！”
　　几个孩子瞬间炸了锅，围着朔七嘴八舌地吵成一团。
　　小孩说什么怪话他都能自然接上，让他吹干草他就跟着吹，拿稀奇古怪的石头给他看，他也煞有介事地捏在指尖对着日光比划，甚至跟着叫好。
　　季源抱着手臂找了个有阴影的地方站着。他现在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朔。”季源忍不住叫了他一声，语气里带着点催促。
　　朔回头喊他：“一起来啊，他们正比谁找的石头更硬呢。”
　　几个孩子转头看了看季源，翻了个白眼，又把头转了回去，完全不想搭理他。
　　季源暗自叹了口气，看看地上乱滚的碎石，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该跟着蹲下去，只觉得蹲在地上的那群人全是小屁孩。
　　他闭了闭眼，打消了加入的念头，决定站在原地当一根面无表情的电线杆。
　　零食袋子见了底，打头的小子把枯树枝往地上一戳，为了在刚认的好大哥面前争面子，突然大声显摆道：“你那石头算个屁！我上周一个人爬上后山水库，站在老树根底下往下扔石头，砸出老大一蓬水花！”
　　“我也去了！”旁边的小胖子不甘示弱地抢白，“你放屁，那次明明是我拉你去的！村里老头都说里头有拖人的水鬼，吓唬谁呢！那水里根本什么都没有！连条大鱼都没瞧见！”
　　最瘦的孩子两手叉着腰，满脸都是闯过禁区的英雄气概：“我也去过，我爷爷敲我脑袋不让我去，我偏去！我就踩在黄泥岸边洗脚，毛都没摸着一根！”
　　几个毛孩子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乱飞，生怕自己少说一句，就在这场违抗长辈威严的伟大冒险里落了下风。
　　“你们都什么时候去的？”季源走上前两步问道。
　　“下午啊。”
　　“晚上呢？”
　　原本吵吵嚷嚷的孩子们一下全安静了。
　　领头的孩子还在硬撑着面子：“晚上我妈不让我出来。”
　　“快拉倒吧，你就是怂了。”小胖子毫不留情地当场掀了他的老底，“上礼拜四摸黑去抓知了，我跑到你家窗户底下学狗叫喊你，你缩在被窝里装死，尽找借口不敢去。”
　　“谁怂了！我那是作业没写完！”
　　眼看两个孩子就要扭打起来，朔开口道：“大晚上的，最好别往那边跑哦。”
　　“为什么？……难道那水库底下真有长毛的水鬼？”
　　“那路太烂，大半夜的也没个路灯。”朔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笑了笑，“你们要是一个打滑摔进水里，黑灯瞎火的可没人把你们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