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期有效》虚数镜

24、第二十四章：你要求还挺高。 暮色不知何

　　暮色不知何时已然降落，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窗外溢进来的微弱散光。
　　大概过了半个钟头，门外走廊里终于传来一阵小跑声，紧接着，门铃声打破了沉默。
　　沙发上的两人同时准备起身，朔动作更快：“我去拿。”
　　外卖小哥把袋子交给他后，便风一样地转身离开了。塑料袋和纸盒摩擦的窸窣声一路从玄关跟到客厅。
　　朔拎着东西回来，看了眼已经堆着不少杂物的茶几，又环顾了一圈，只好问道：“在哪吃？”
　　季源抬了抬下巴，示意茶几。
　　朔便蹲下来拆袋子。
　　季源这才坐直了些，把茶几上零散的杂物和纸巾盒往旁边推了推，给他腾出地方。
　　朔随手给两人各放了一份，自己先拆开筷子吃上了。
　　季源慢吞吞地掰开筷子，揭开眼前那份的塑料盖，眉头当场拧成了死结。
　　里头泡着黏腻的红油，上面铺着一层发黑的卤大肠和生蒜瓣，一股内脏的腥膻味直冲脑门。季源捏着鼻子，胃部生理性地泛起一阵排斥。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朔那份是清亮剔透的骨汤底，面上码着切得薄薄的白切牛肉片，干干净净，正是季源能接受的口味。
　　朔刚夹起肉片，不小心对上季源的眼睛。他咀嚼的动作都卡顿住了，视线在外卖盒之间打了个来回，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
　　他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什么也没说，默默伸手，把两只餐盒换了个位置。
　　季源把外卖往回一推：“你吃剩下的给我？”
　　“上次吃火锅……我看你能吃辣。”
　　“火锅涮的是肥肠吗？”
　　朔迅速放下筷子：“你厨房里有泡面吗？我去给你煮一碗。”
　　季源没吭声，也没拦他，只是抱臂靠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朔钻进了厨房，到底是他第一次来，完全不熟悉格局。
　　他连着翻了几个吊柜，都是些杂物，又弯腰去拽水槽底下的双开门，除了靠着门边的洗洁精和备用垃圾袋，里面空空如也。折腾了半天好不容易在旁边的柜子里找到了锅。
　　季源踱到了厨房门口，就那么安静地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翻柜子，半点没有主动帮忙的意思。
　　“面在哪？”朔问道。
　　“左边最上层。”
　　朔抬头看了眼，那是他刚翻过的柜子：“我刚才看过了。”
　　“说明你看得不仔细。”
　　朔只好又翻了一遍，还真从一只纸袋后头摸出两包泡面，他翻过包装看了看：“这个还能吃吗？”
　　“又没过期。”
　　“还剩几天。”朔捏了捏袋子，“这个袋子是不是有点漏气？这面饼好像有点软。”
　　“另一包呢？”
　　朔又摸了摸另一袋：“这个好像没事。”
　　倒腾了一番，锅里的水终于滚了起来。
　　季源还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把面饼丢进去，又翻了好一阵才找到一双筷子。调料包撕开后，辛辣的香味随着热气一起漫出来，终于把屋子里那点僵硬冲淡了些。
　　等面煮好，朔端着碗回到客厅时，茶几上的外卖已经没了热气。面条吸饱了冷汤，胀成发白的一团，坨在餐盒里。
　　季源挑起一筷子热乎乎的泡面吹了吹，安静送进嘴里，又咽了下去。
　　朔拿回了那份自己吃了两口的牛肉面，用筷尖戳开结块的面坨，挑起一口已经发凉的面条往嘴里送。
　　季源吃了几口，肚子里填了些温热的碳水，压了一路的火气也跟着顶了上来。
　　他隔着升腾的白汽，开口道：“赵院长最后说，真要再出事，他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朔抬眼看了看季源，咽下嘴里的面条，便没再动了。
　　“你觉得他会做到什么程度？”季源盯着他。
　　“不好说。”朔放下筷子，“但真到了那一步，大概不会先问我们。”
　　“留了电话也没用？”
　　“也未必。”
　　“你跟它们沟通的时候挺熟练的，你趴在窗边的时候，是不是已经在和它们沟通了。”
　　“……刚打了个招呼，就被你吓跑了。”
　　“怪我？”
　　“不是，但我那会儿告诉你了。”
　　季源这么一回忆，当时朔还真特意指给他看了，也说了鸟被他吓跑了。可在那个场合听起来，那话怎么都像是他只是在窗边找鸟。
　　“所以你从最开始就认识这鸟？”
　　“这鸟其实不算罕见……”
　　“这到底是什么鸟？”
　　“就是他们喊的报丧鸟。”
　　“所以它真的会报丧？”
　　“看你怎么理解报丧。”朔拿起筷子拨了拨餐盒里的面，“就是它们能感觉到一些……人明显变脆弱的迹象，就像狗闻到生人忍不住叫两嗓子，它们也会忍不住喊几句。”
　　“听着和凶兆差不多？”
　　“但也不是绝对的，它们平时也会叫，只是叫法不一样，平时没那么难听，估计就没人注意到。而且被喊了也不是一定会出事，但大概率会出事。”
　　“所以他们说的一叫一个准，其实也没说错？”
　　“你要是只看结果的话，八九成没错吧。”
　　季源心里更堵得慌了，他低头挑了两口面，过了一会儿又问：“那你一开始就全都知道？”
　　“我就只是认识鸟而已，院里的实际情况可不清楚。”
　　“看我一个人演独角戏很好玩吗，你就这么喜欢看戏？”
　　“我没这么想。这事让我去处理，也是去把相关的人都问一遍，再看看怎么协调解决。和你今天做的事一样。”
　　“你为什么不先告诉我鸟的事。我上次是不是说过，至少先告诉我一声，怎么判断是我自己的事。”
　　“可是……你当时问我的时候，我就说是报丧鸟。”
　　“你就说个报丧鸟的样子，谁知道你在说什么鬼！重要的事一个没提，你还想背着我和它们偷偷交流！”
　　“好像……没啥特别重要的事非得说吧，这玩意听名字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而且我当时没和它们交流成功，要是那会儿就沟通上了，我会告诉你的。”
　　“你凭什么觉得其他事都不重要，我怎么知道这玩意就和名字一个意思，我以前又没见过。”
　　“可我第一次找到它们的时候，就特意指给你看了。”朔的表情竟然有几分委屈。
　　季源被噎住了，又绕回这茬了，这人偏偏就真指了。
　　“那你凭什么摸鱼，都我一个人干活？”季源咬牙问道。
　　“我……我干活了啊……”
　　季源又一想，他不但干活了，还是最关键的沟通那一步。但不管怎么算这笔账，他都咽不下这口气，简直就是欺负新人。
　　“廖洁说你平时也天天不干活，好不容易出个任务，这算是你的主职了吧，为什么你干得比我少。”
　　“可这事也不难，你随便问问，不也很快就知道了是怎么回事。你这调查下来总共就用了几个小时吧，本来也没多少活。”
　　季源怒了，怎么有人摸鱼可以如此理直气壮：“那我就不能早点回来休息了吗！”
　　“但晚点查出来也不一定都是坏事，至少你能少膈应两小时。”
　　这下季源心里一直堵着的那团东西似乎又膨胀了些：“我膈应什么了？你说说？”
　　朔吞了几口冷透的面，神色纠结道：“反正习惯就好了，以后这种事哪里都会有的。”
　　“你这么说，不怕我不干了吗？”季源颓然道。
　　“那不行啊，你不干了我也没钱了。”
　　“什么意思？你们出任务只有我这样的新手才需要老手带吧，你一个干了这么多年的人，为什么不自己出任务。”
　　“自己出任务要审核的，我不满足条件。最多干点找猫猫狗狗的杂活。”
　　“这么难？”
　　“对啊，所以以前才需要你爷爷帮忙，现在只能你帮忙了。”
　　“什么叫只能我帮？局里那么多人，你不能换个搭档？人缘这么差？”
　　“也不是，就是没碰到合适的。”
　　“你要求还挺高。”
　　“说不定是别人要求也挺高。”
　　季源看了他一眼，没忍住笑了一声，一直绷着的气氛总算松了些。
　　他也没再追问，挑起自己碗里的泡面吃了几口。
　　但刚才争执了太久，碗里的热气早就散得差不多了，面条也泡得发胀，口感烂糊糊的。
　　折腾了一整天，两个人对着两份凉掉的面，就这么一块草草对付着。
　　等季源放下筷子时，碗里还剩了大半。朔也没好到哪儿去，勉强吃掉一半就停了口。
　　朔像是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
　　“对了，沈奶奶说的那个视频，我以前好像见过类似的。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不过大概知道该往哪找。网上有些专门搞凶兆传说或者灵异探险的UP主，有时候会给我们平添不少麻烦，局里对这种号也烦得很。”
　　朔说着把手机递给季源。
　　屏幕上有一串搜索结果，封面风格五花八门，标题一个比一个吓人。播放量从几百到上百万不等。
　　【七大死亡凶兆】
　　【老人最怕遇到的五种东西】
　　【如果窗外出现这种鸟，千万别开窗】
　　季源滑动着屏幕，却误触到了历史记录的入口，一片奇奇怪怪的小标签弹了出来：
　　【猫为什么老用屁股对着人的脸】
　　【五分钟学会手工自制竹蜻蜓】
　　【当代青年人社恐与易怒的心理诱因分析】
　　【城西那家拉面店是不是换师傅了】
　　【怎么跟脾气很差的同事和平共处】
　　【如何判断一只鸟在骂人还是在求偶】
　　季源眼角抽动了一下，把手机反扣在茶几上：“你平时上班的时候，天天就看这些东西？”
　　朔扒拉回自己的手机，看到界面后，飞快地退出了历史记录：“……也就一部分吧，都是打发时间随便看看。”
　　季源送了他一个充满质疑的眼神。
　　朔没再争辩，划动屏幕找回了刚才播放量最高的那个视频，把手机又推了过去：“这个人最近挺火的，你先看看。”
　　季源接过来，点开了播放。
　　视频标题赫然写着【城郊养老院半夜诡叫，凶兆实录】，画面里一个年轻男人正神秘兮兮地对着镜头解说。
　　晃动的夜视绿光下，背景好像有几棵茂密的大树，伴随着画外变调的难听鸟鸣，弹幕里一片惊恐的讨论。
　　“就在这棵老槐树顶上！”博主压着嗓门，把电筒的光柱胡乱捅进枝叶深处，“第三声了家人们！按照当地老人的说法，这是拘魂索命的报丧鸟，谁都抓不住它们……点赞过十万，主播今晚爬上去给你们掏窝！”
　　季源扫了一眼发布日期，六月二十日，眉头越皱越紧：“停一下，往回拉进度条。”
　　朔拉回一段，季源喊了停，夜晚的画面糊得厉害，可那几棵老槐树的轮廓，树后隐约的楼影，正是他们今天在养老院里见过的。
　　“赵院长说，院里传这东西是两个月前？”
　　“好像是？”
　　季源点开了评论区，下面充斥着各种煞有介事的言论：
　　【我奶奶就在这家养老院，说最近真死了好几个】
　　【当地人都知道这种鸟不能惹】
　　【这不是巧合了吧，求地址，想去看看】
　　季源看完视频，把手机还给朔。朔伸手来接时，他忽然注意到，那只手上，同样的位置还贴着创可贴。
　　“你这伤还没好？”
　　朔像是被提醒了才想起来这回事：“还没吧。”
　　季源心里泛起一丝异样感。上次在便利店，他亲眼看着这人换过创可贴，口子并不大，看起来也没特别严重，但离那天已经快两周了，本该早就好了。
　　“你后来又弄伤了？”
　　“没有啊。”
　　见朔一副毫无波澜的样子，季源只好把嘴边的话收了回去。
　　季源去倒了杯水，一口气喝了大半，把嘴里那股发咸的泡面味压了下去。
　　吵完架，又把正事聊了个大概，话题也空了下来，继续待着就只是干坐着。
　　朔主动打破沉默：“我走了。”
　　他站起身，开始收拾茶几上的残局，先把牛肉面盒和没动过的大肠收到一起，目光扫到茶几边季源前一天没扔的外卖盒，也一并捞了过来，再把那半碗泡面倒了进去，最后一块塞进外卖袋里。
　　季源握着水杯站在一旁：“要不要送你？”
　　朔拎起垃圾：“不用了，你今天够累的，早点休息吧。”
　　他走到门口换回自己的鞋，推开防盗门，又回过头：“……下次我先跟你说。”
　　没等季源接话，他抬起没拎垃圾的那只手晃了两下，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