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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闻声之嫌(七) 空地里清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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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地里清静了下来,只剩野草被风吹得左右摇晃,和灌木丛里重新泛起的单调虫鸣。
两人顺着来时的小径往回走。
刚经历的事还没让季源回过神,纷杂的思绪在他的脑子里乱转。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都攥紧了,几欲回头问清楚。可话到舌尖,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事还没完,人还在养老院里,接下来还要去跟赵院长交代情况,他不能先自乱阵脚,带着情绪去见委托人只会让对方更紧张。
朔慢了他一步,缀在后方,平时那副漫不经心的调笑劲儿也都收敛了,像是知道这时候主动开口准没好事。
两人就这么踩着土路,唯有枯枝断裂的脆响在沉默里一下一下迸开。
回到主楼后院,日光早已不似正午时那般毒辣,楼影被拉得斜长,树冠的影子宛如被泼在了院落中。
不少老人还在午觉中昏沉着,没睡着的,也大多懒得在这份黏腻的暑气里动弹,都留在屋内。
远处,护工推着收垃圾的平板车慢吞吞地走过,轮子在开裂的水泥地上碾出扎耳的声音,背阴的走廊尽头,拖把在老旧的地胶上扯出黏重的水渍声。
老槐树投下的阴凉下,一个坐在轮椅里的老人,耷拉着脑袋,闭着眼,分不清究竟是睡着了,还是只是单纯地耗着光阴。
不过时隔半天,再这么看着院子里的光景时,季源看到的只是一个寻常的午后。
鸟的事仿佛真与院里的人没什么关联,后山荒地的谈判更与这里的生活没有什么牵扯。
等到明天,食堂的菜色大概依旧淡而无味,护工们依旧揣着那份担忧而忙碌着,三楼老钱太太的收音机还是会在清晨五点半准时尖叫,沈奶奶也会骂骂咧咧地问候她。好像他们今天来没来,日子都会这么沿着原本的惯性往前拖着。
院长办公室的百叶窗被合上了,屋里的冷气也开得阴凉。
赵院长两只手肘支在乱糟糟的材料堆上,门一开,他立刻站起身,往前倾了倾,也来不及等两人坐下便问道:“怎么样?看你们往后山去了那么久,是不是有办法了?”
季源组织了一路的那套公事公办的说辞,刚要开口,却被朔抢了先。
“已经和鸟聊过了,它们没直接回绝,大概得给它们点时间。毕竟它们在后山那片林子里也住了挺久的,换地方没那么快。”
“聊……聊过了?”赵院长顿了顿,也没顾得上这句哪里有问题,就把声音拔高了,“……住了挺久的?”
“它们住了挺久的,那我们怎么办?难道我院里这百十号老人家就该搬家腾地方给它们住?!”
“赵院长,您先别急。没人让老人搬。”季源先开了口,“现在只是告诉它们这里的老人们都害怕它们,我们已经建议换地方了。”
“那它们到底走不走?”
“它们需要商量一下。”朔道。
“几只破鸟还要商量?!有什么好商量的。”
“它们换地方也得先找到合适的新住处,人类搬家也要有新房子才能搬走,不能说打个包就走了。”
“那我要等到什么时候?一天?三天?下礼拜?再等出个人命算谁的?”赵院长喘着粗气,情绪快稳不住了。
“赵院长,我完全理解您眼下的难处。”季源接过话。
“理解你们就把它们给解决了啊!查了一天,现在意思是还要等那群鸟来做决定?”
“不是这个意思。”季源放缓了语气,“至少鸟那边也已经沟通过,它们知道这里的人很害怕,也知道继续留在这里可能会有危险,不能算没有进展。”
“您现在最担心的是再出事,这个我明白。短期内先把老人情绪稳住,尽量减少谣言的传播。鸟那边我们后续也会跟进确认,不会说就这么放着不管了。”
赵院长嘴角扯了一下,神色也终于松动了一些。
“而且万一这些鸟真在什么保护名录上挂了名,您再私自组织捕杀,林业那边一介入,严重了公安也得跟着进来。到时候可就不只是家属赔偿纠纷的问题了,真牵涉到刑事责任,您现在的处境经不起这么折腾了。”
赵院长放在桌上一直握成拳的手这才松开,像是那点被绝望催生出来的戾气浇灭了大半,只剩下厚重的疲惫。
“那……那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赵院长抹了一把脸,“总不能就这么一直干等着吧?”
“这几天很关键,它们刚知道这里有人可能会伤害它们,反应也很激烈。这个时候再去惊扰,可能反而会把情况弄得更糟。您这边先安抚好老人的情绪,如果它们有什么异常动向,第一时间直接给我打电话,我们会尽快过来处理,千万别自己动手,好吗?”
季源在桌上找到一张便笺,留下了自己的联络方式。
赵院长颓然跌坐回转椅里,疲惫地摆了摆手,把那张纸片捏了捏,再折起来塞进了口袋:“我知道你们尽力了,我都看在眼里,我知道你们也有你们的规矩。”
他抬起头,那两圈浓重的黑眼圈像淤青:“但我这边也有我的压力。董事会天天催报表,家属的律师函已经寄到前台了。我能等,但院里的情况不等我。真要是再出一条人命,我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我明白。”季源微微颔首,转身拉开了办公室的大门。
朔只是瞥了赵院长一眼,便跟着离开了。
车子滑出养老院铁栅栏门,拐上绕城高速时,仪表盘上的时间刚跳过下午四点三十。
夏日白昼漫长,西斜的日头还挂着,好在回城是背着光的,没那么伤眼。
车流稀疏,白光将空旷的高速路面照得发亮,季源两手搭在方向盘上,视线定在正前方的车道线,脑子里却在一路回放那些事。不知不觉中仿佛感官都被钝化了,视线里的虚线也渐渐有些发飘。
就那么一瞬间,车身往右偏了一点,轮胎碾上车道边缘的振动标线,座位下顿时传来一阵急促的嗡鸣和震动。
季源回过神,好在肌肉记忆比脑子更快,他下意识带了一把方向,车眨眼间回到两条白线正中。
朔不知何时已经坐得直挺挺的,一只手撑在中控台上,全然没了刚才懒散靠着的样子。
他努力让语气显得随意:“……要不换我来开。”
“你有驾照?”季源质疑道。
“之前闲得无聊考过。”
“你上次摸方向盘是什么时候?”
“考科目三那天?”
季源连冷笑都懒得奉送,收回视线盯着正前方。
又是一段难熬的沉默,朔靠回了椅背,像是从惊吓里缓过劲,再次开口了:“心里有不爽的可以直接冲我说,不用把自己的命搭上。”
季源还是没搭理他,却把空调温度往下调了几度。
车子下了高速匝道,窗外的景象也喧闹了起来。
路边原本连绵起伏的荒草坡和防风林已经退去,汽车修配厂、物流园和建材市场从路边接连冒出。
路面上的车流逐渐密了起来,驶过高架桥下的阴影,远处高楼的玻璃幕墙在西斜的晚照下泛着金光。
城区的晚高峰正初现端倪。红色尾灯排成一条蠕动的长龙,推着三轮车的摊贩挤在公交站台旁,电动车在车流缝隙里灵活地穿梭。
季源机械地踩着刹车,跟着车流一点点往前挪。
朔侧过脸,把车窗降下一半,吹了会儿带着人间气的晚风。
热烘烘的尾气,路边摊的油烟与暗下来的昏黄天光搅和在一起,把养老院留下的那点清冷冲散。
朔时不时瞟上季源一眼,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问道:“那个,你知道我家在哪吗?”
季源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亮起的红色刹车灯,语气硬邦邦地砸了过去:“你家在哪管我屁事,我只管开回我自己家。你自己有腿自己走回去。”
“……好吧,也行。”
前方的绿灯亮起,季源一脚踩下油门跟上前车,冷冰冰地补了一句:“一会儿先别走,这事还没完。”
朔没接茬,把搭在车窗上的手臂收了回来,默默将玻璃升了上去。
之后一路堵堵停停,两人都没再说话。
等车子终于从主干道拐出去,街两旁熟悉的商铺和老旧高层住宅楼回到了视线里,朔才又试探着开了口:“你饿了吗?”
季源用沉默回答了他。
“那……你家冰箱里有菜吗?”
“没有。”这次季源倒是答得干脆利落,虽然语气还是那样。
“那晚上你想吃什么?楼下随便吃点?”
季源终于偏过脸赏了他一眼:“喝你的西北风去。”
朔从兜里掏出手机:“那我……随便点了?”
季源没出声。
朔低头划起了外卖软件。
车子又拐过两个路口,驶进一片住宅区。入口的栏杆识别到车牌后缓缓抬起,季源把车开进地下车库,在靠近电梯厅的位置停稳熄火。
朔跟着解开安全带,下车时还低头盯着手机屏幕:“忌口有吗?”
季源锁了车:“你不是随便点?磨磨唧唧这么久连个外卖都点不好?”
刷门禁,进电梯,上楼。一路上季源都没再开口,朔也只是跟在后面,没敢再搭话。
到了门口,季源自然地掏钥匙开门,换完鞋子,正准备带上门,才察觉身后一直没动静。朔还杵在门外,没往里走。
“愣着干什么?”季源回过头,“还得八抬大轿请你进来?”
“哦。”朔应了一句,这才抬脚进了门。
季源自顾自地往里走,把钥匙丢在玄关柜上,金属砸在木板上发出一声脆响。屋里闷了一整天,热气扑面,他先去客厅开了空调。
朔也跟着他进了客厅,正站在沙发旁边。
季源的视线往下一落,这人脚上只有袜子:“你不穿鞋?”
朔也低头看了一眼:“鞋子脱门口了。”
“我知道你脱门口了。”季源嫌弃道,“拖鞋呢?”
“……我不知道穿哪双。”
季源揉了揉额角:“鞋柜里自己拿啊,还要我伺候你吗?”
朔很识趣地转身回玄关找鞋。
季源懒得再管他,径直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没一会儿,塑料鞋底拖地的声音由远及近,朔小心翼翼地在沙发的另一端落座,并偷偷瞄了眼手机。
两人一时无话,季源闭上了眼,把那个还有心思刷手机的家伙丢在了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