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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闻声之嫌(五) 过了正午, ...

  •   过了正午,日光斜斜地越过屋顶,爬到了另一侧,上午原本背阴的走廊漏进了光,虽然亮堂了几分,却又黏腻了几分。
      午后阳光这么一晒,蒸腾起来的地胶味混进了还未散尽的饭菜气里。
      走廊里的热气散不出去,被沤得稠厚。恍惚间,这条道都被这股胶滞感给扯得没有尽头。
      季源轻掩上了一间双人间的门。
      房间里另一位老人前不久已经离去。剩下的那位老人刚被他扶着躺下,手里还死攥着一串被磨得发亮的念珠。
      他只会重复几句梦呓似的话:窗户外响了,尖叫声来索命了,一闭眼就觉得有东西落在枕头边,再后来是胸口像压了一块石板。
      季源进去后,看到那张陷在被褥里的灰白面孔,替他把滑落的毯子拉了拉,就离开了。
      路过下一个房间时,房门只是虚掩着,电视的声音从门缝里溜了出来,戏曲花旦在屏幕里咿咿呀呀地唱着。
      季源在门口放慢了脚步,往里瞄了一眼。
      能看到一个身影正坐在床沿剥花生,剥壳声一阵一阵。
      “……昨晚上那东西也扑腾了。”
      过了好半晌,一个声音从看不见的地方飘出来:“听见了。叫了两嗓子。”
      “小张他们说不是冲着咱们这边的。”
      “冲哪里喊的,有什么两样。”床板吱呀响了一声,大概另一个大爷翻了个身,他淡淡道,“干脆找人把那几窝全打死算了,省得天天提心吊胆的。”
      剥花生的声音停下了,随后一声壳裂的脆响。
      “打死?谁去打?院长连空调多开会儿都要说。”
      一声疲惫的叹息溢出:“也是,管不着。”
      闲聊声断了,屋里只剩下电视里的锣鼓点若有若无地敲着。
      季源没有打扰他们,接着往前走。
      211室的门正大敞着,阳光从窗边切入。一位干瘦的老人闭着眼窝在轮椅里,膝盖上搭着一条洗得褪了色的绒毯,一双穿着白棉袜的脚正好落入那道明晃晃的光晕里。
      靠里那张床边,一个微胖的老人正烦躁地在床头柜里翻找着什么,药瓶碰得叮当乱响,嘴里念念有词:“我的红花油呢……明儿要是真封了院,外头的药都进不来,那鸟一叫,连救护车都不一定肯往咱们这晦气地方开……”
      “差不多得了,行不行自己心里没数吗。”轮椅上的老人连眼皮都没睁,硬邦邦地挤出一截话,“我们这样的人,什么时候走都不奇怪。多一天少一天,能差出个什么来?天天在那儿自己吓自己,闹什么闹。”
      屋里一时没了声。
      那个找药的老人僵在床边,最终什么也没反驳出来,恨恨地将抽屉一把推了回去。
      隔壁一间单人房里,门也正开着。
      一位满头银丝的老太太正坐在床沿上叠毛巾。
      床头摆着一个小塑料盆,旁边码着四五条洗得发硬的毛巾。
      她拎起一条平铺在床铺上,将一角扯平,用掌心缓缓抹去上面的褶皱,对折,再抹平,最后叠成一块规矩的豆腐块,整整齐齐地摞在枕头边。
      电视挂在对面的墙上,大概是被调了静音,画面里无声地跳动着彩色的人影。
      老太太既不抬头看屏幕,也不理会走廊里偶有的动静,只是安安静静地重复着手里的动作。
      有些门里飘出苦涩的药味,有些门里传出剪指甲的咔嗒声,有些门只有响亮的鼾声。
      季源路过一个个房间,又觉得哪个房间都不适合他再走进去惊扰了。
      走到走廊尽头,季源正准备抬脚上楼,这才意识到身边又空了。
      这人走起路来脚步本来就轻,像片游离的影子,每次稍不留神,人就不知道飘到了哪个角落。
      季源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随即又伸手给自己捋平,压住那点情绪,掉头往回找。
      走过几扇房门后,在一间半掩着的房间里,他终于找到了那道身影。
      这间屋离树近,槐树的碎影打在泛黄的墙面上,随着拂过的微风轻轻摇曳。
      朔随意地单膝支地,半跪在床边,微微仰头,看着床上靠坐着的一位老人。
      老人说话的语调很慢,断断续续的,还带着地方口音,毫无章法地絮叨着陈年旧事。
      “……那会儿厂里效益好,开春就发两套咔叽布的工服。二车间后头有片空地,我们几个人偷偷种了三垄丝瓜,一到伏天,那黄花开得老大。”
      像是记忆的线头在脑子里断了,老人说到一半停了下来,咳了几下。
      朔一只手自然地搁在膝头,一只托着下巴,安静地候着,直到老人喘匀了气,才接了一句:“后来丝瓜收成了么?”
      “收了,怎么没收,”老人的嘴角费力地扯开,眼神泛起微弱的光亮,“装了满满两兜,全给李瘸子拿去食堂换了白面馒头……不过那都是哪一年的事了,连李瘸子埋在哪儿我都记不得了。”
      屋里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虫鸣一声连着一声。
      老人像是休息够了,又自顾自地顺着往下念叨:“我老伴走的那年,雪下得邪乎,推车都出不去门。院门口那棵泡桐树被雪压折了半边,咔嚓一声,跟放炮仗似的……”
      “那棵树现在还在吗?”朔又问了一句。
      “早没了,”老人摇摇头,眼神却穿过墙面上晃动的树影,“修路砍了,连根都刨干净了。”
      老人或许已经太久没有遇见过这样一个人,能由着他把那些早就没人稀罕的岁月翻捡出来,晾在午后的光线里。说得不快,却舍不得停歇。
      朔颔首,只是专注地听着。
      季源靠在门边,原本紧握着门把手的手指也慢慢松开了。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光景,目光不知不觉落在了朔的脸上,从窗棂漏下来的光将朔侧脸的轮廓勾得有些虚化。
      他确实在听,但他的眼神……和老人一样,也穿过去了。
      季源忍不住想起了爷爷,好像隐约猜到了那道视线正落向何方。
      如果那张照片是真的……眼前的这些对他而言……
      但他终究猜不透那些。
      季源曲起指节,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很轻,却似乎还是敲碎了这副光景。
      朔的视线收了回来,一切都褪得干干净净。
      他站起身,冲床上的老人道了别,随即迈步朝门口走来。
      老人没挽留,只用温和的目光送走了他。
      两人都缄默着,一前一后回到走廊。快走到楼梯附近时,季源放慢脚步,和朔并排走着。
      犹豫了一番,季源还是问了出来:“……你以前,是不是见过很多人这样走掉?”
      真问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尴尬,又后悔了。
      朔侧过脸,瞥了他一眼,眼底浮出淡淡的错愕,似乎完全没料到季源真能问得这么直接。
      “差不多吧。”朔随口应了一句。
      “你怎么什么都差不多。”季源躲开了他的视线,加快了几步,“去三楼再看看。”
      顺着楼梯上到三楼,光线又亮了些。
      316室门虚掩着,季源刚要抬手敲门,里面便传出一阵扫帚拂过地面的沙沙细响。
      “门没锁,进来。”老人直接喊道。
      屋里的空气十分清新,和楼下那些不太一样,窗正敞着,窗沿上摆着几盆绿植,绿油油的叶片正在风中轻颤着。
      书桌上摆着几本书,旁边放着个带提手的保温壶。
      屋里站着个精瘦的老太太,银白短发,穿着一件虽然有些旧却挺括的短袖衬衫。此时她正拿着把扫帚自己扫地上的碎屑。
      “谁啊?”沈奶奶直起腰,拄着扫帚,看向门口的两人。
      季源先迈了进去,习惯性礼貌地开口道:“沈奶奶,打扰了,我们是……”
      “打住,别背公文。”沈奶奶把扫帚往门后一靠,拍了拍掌心的灰,上下打量着季源,“你是市里来的?”
      “是的。”季源局促地站在门旁。
      “今年多大了?”
      “二……二十……”
      “二十几啊?”
      “二十八。”
      “在哪个单位工作?成家了没有?”
      连珠炮似的问题砸过来,把季源给砸懵了。
      他支吾了半天,还是回道:“保险公司……”
      “卖保险的?”沈奶奶眼神一变,“我这一把年纪,半只脚都进棺材了,早用不着了。不买。”
      “我不是……卖的,是审核的。”
      “哦,查账的。”
      季源抿了抿嘴,也没纠正。
      沈奶奶还没放过他:“对象呢?”
      季源被问得越来越绝望,老实地回道:“去年分了。”
      “啧,年轻人怎么跟个闷葫芦似的,多吐两个字能咬着舌头?”沈奶奶摇摇头,不大满意,“白亏了这周正的脸,难怪人家姑娘不要你。”
      季源这下礼貌的微笑都挤不出来了。
      沈奶奶的眼神里倒没什么恶意,反而透着长辈挑剔后辈时的亲近:“我孙子也和你差不多大,在省城搞什么计算机,整天对着屏幕敲键盘,一年到头见不着几面。要是能像你这样站得板正,我也就不操他那份心了。”
      她转过脸,视线移到后面的朔身上:“这个呢?也是市里来的?”
      朔还靠在门框上,朝季源的方向指了指:“给他跑腿的。”
      沈奶奶一怔,随即扑哧笑出声:“你这小伙子,油腔滑调的。”
      朔笑了笑,沈奶奶被他这副懒散随意的态度逗得舒坦,拉过两把凳子:“行了,别杵在门口当门神,坐吧。屋里没茶,水自己倒。”
      季源坐下,刚想把话题往正事上引,沈奶奶自己先打开了话匣子。
      “这破院子,平时冷清得掉渣,最近倒是热闹,时不时就有人来闹腾。”老太太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接着数落起其他的琐事,“中午食堂那帮大师傅,手艺一年不如一年。今天只有南瓜还能凑合咽,炖的那冬瓜跟自来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盐都舍不得抓一把,欺负老头老太太牙口不好。”
      “盐吃多了血压高。”季源顺嘴接了一句。
      “去你的,淡得嘴里能淡出鸟来,血压不高心气儿也给憋死了!”沈奶奶眉毛一挑,转头又抱怨起活动室,“院里上礼拜非组织什么做手工,拿几根线穿塑料珠子,我这眼睛看报纸都得戴老花镜,穿什么穿?还有隔壁老钱太太,天天早上五点半就开收音机放评书,声音开得震天响,跑去说她,她还委屈,非说自己耳朵背听不清……”
      “那您试试早上五点敲她的门?”朔道。
      “你这个够损,不过我五点半敲过,结果她以为闹鬼,跑去告状了。”老太太爽朗地笑了起来。
      朔跟沈奶奶你来我往地搭着茬,季源坐在凳子上,一时间插不上话。
      聊着聊着,沈奶奶的话头顺着日常琐事滑了过去:“不过这阵子院里确实吵得邪乎,没一天消停的。”
      季源随即问了声:“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一群老头老太太,不好好锻炼身体,饭后百步走都不乐意,就知道缩在房间里刷手机,瞎看就算了,还什么都信!”老太太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嫌弃,“今天看个什么凶兆预警,明天看个什么属相跟哪个月份犯冲。几个人就在饭桌上瞎叨叨,传得神乎其神,自己吓自己,真是不知所谓!”
      “凶兆预警?”
      “什么民间七大还是十大凶兆传说,看完有人就开始对着院子瞎找一通,非说我们这就有什么报丧鸟。”
      “大概什么时候开始的?”季源追问道。
      “好像差不多是两个月前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闻声之嫌(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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