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期有效》虚数镜

19、第十九章：闻声之嫌（三） 小李去喊人

　　小李去喊人的工夫，张姐已经从柜台下方的矮柜里翻出了几本册子，又给他们拖来两张圆凳。
　　季源把赵院长给的那份名单摊在柜台上，从张姐手边借了支笔，对着几本记录逐项核对。
　　名单上的第一位是周建国，76岁，304室：
　　7月12日出现怪鸟啼鸣，次日清晨突发大面积心肌梗死，送三院抢救无效死亡。
　　季源翻到日志的对应日期，又往前倒了几页。
　　7月9日：血压158/96mmHg，自述胃胀，午餐半流食进食约三分之一。
　　7月10日：拒服降压药一次，夜间呼叫铃两次。家属来电，要求尽快安排老人到医院复查心脏情况，老人情绪激动，拒绝配合。
　　7月11日：晨起出虚汗，精神较差，当日大部分时间卧床休息。
　　7月12日14时左右：窗外出现异常鸟鸣，老人受惊，反复询问是否有人听见。
　　7月13日5时许：巡房发现老人呼之不应，立即通知值班护士并拨打120，后送医。
　　只看完第一份记录，季源已经大致明白，这群鸟为什么会被传成所谓的“报丧鸟”了。
　　此外，还有一点更令他在意。
　　他抬起头，客气地问道：“张姐，打扰您一下。按常理来说，日常的护理日志好像大多是记老人的生命体征、用药和突发状况。窗外的鸟吓到老人这种事，还会专门写进交接本里吗？”
　　张姐神色有些局促：“咱们这里不是情况特殊嘛。”
　　“情况特殊，指的是周老先生出事之前，关于这种鸟的传言已经在院里流传了一段时间吗？我只是想知道鸟大概是从什么时间出现的。”
　　张姐眼神明显开始躲闪了，似乎在权衡要不要在这些“专家”面前多嘴。
　　或许是季源的态度足够礼貌克制，不太像那些追责或者打探的，多少冲淡了她的戒备。
　　“……您眼睛是真毒。”
　　张姐叹了口气，把手里的册子往台面上一撂，声音压低了些：
　　“老周可能还真不是头一个。我们这地，哪天走人都不奇怪，哪天有鸟叫也不奇怪，谁会拿鸟叫当回事啊。”
　　她看了看四周，又凑近了些：“也不知道从哪天开始，总有人说他们出事前有鸟叫过。到老周那阵子，院里已经全传开了。我们怕真出事以后说不清，听见了就顺手记上一笔。”
　　“所以您这边，也没法追溯出第一例是什么时间？”
　　张姐连连摆手：“这哪能啊。”
　　季源指间夹着笔轻轻转了几圈，片刻后，他问：“周老先生是不是第一例因为鸟叫，家属来闹过事的？他们来的时候具体说你们什么了？”
　　张姐无奈道：“就老周那个小儿子，平时一年也来不了两次，逢年过节连个问候电话也舍不得打。那天接到病危通知跑过来，一听老周昏迷前嘴里一直念叨着，窗外有怪鸟叫，自己大限到了，当场就在抢救室外头炸了毛！”
　　“回来以后，就指着院长的鼻子骂。”张姐捏着嗓子，学着那小儿子的腔调，“我每个月花大几千把老人送来享福，你们倒好，明知道院里有邪物吓着我爸，不仅不给调房间，连窗户都不给关严实！这叫变相谋杀！”
　　“您听听，这叫什么话？老周那心脏本来就不好，他当儿子早不带去医院搭桥，人一没，反而把责任全赖在一只叫唤了两声的鸟头上，张嘴就要五十万赔偿！”
　　季源没急着下定论，继续往后看。
　　名单上的第二位，刘成贵，81岁，208室。7月21日听到鸟叫，第三天因呼吸衰竭离世。
　　季源顺着日期往前翻到六月下旬的护理记录，上面已经连续多天写着：吞咽困难，进食呛咳。
　　6月28日：老人进食困难持续，精神较差。经沟通建议进一步就医评估，家属暂不同意置入胃管，要求继续观察，并在相关记录上签字确认。
　　此后，记录里的进食量始终不高，夜间也常出现咳嗽和呼吸不畅。
　　他接着往下翻了几项，大体都是类似的情况。
　　这时一条近期记录引起了季源的注意。
　　孙巧珍，79岁，214室。8月19日听见怪鸟啼鸣，当晚跌倒致股骨颈骨折，送医住院，8月23日突发肺栓塞，抢救无效死亡。
　　季源把日志往前翻了两周，这位孙老太太的记录出奇地干净：能自理，轻度骨质疏松，按时吃钙片，甚至每天早晨还能下楼做操。
　　8月19日：14时左右，窗外出现鸟鸣，老人情绪恐慌，反复称“黑无常落到窗台上了”，经安抚后仍处于紧张状态。
　　20时40分左右，老人自行下床寻找掉落护身符，在床边跌倒后呼叫护工，护工到场发现其右侧髋部疼痛明显，无法自行站立。值班人员立即通知家属并拨打120，送医院进一步检查。
　　次日院方接到反馈：诊断为右侧股骨颈骨折，住院治疗。
　　“这位孙奶奶，平时身体一直挺硬朗吧？”季源问。
　　张姐凑过来看了眼，脸色顿时又晦气又委屈：“可不是嘛！孙阿姨本来是自理区最省心的老人之一，平时自己洗衣服，自己打饭，逢人笑眯眯的。就因为那天下午那鸟趴在她窗沿上嚎了半分钟，跟丢了魂一样，非说阎王爷派黑无常来拿她了。”
　　她叹着气摇了摇头：“晚上我们查房还特意给她亮了夜灯，叮嘱她别乱动。结果她非要找她那道开过光的黄符，就把自己给摔了。”
　　“家属赶到医院开口就骂我们地面湿滑，看护失责，还扬言要找卫健委封了我们的院子。天地良心，她那屋铺的防滑地胶，鞋底也是防滑的，就是她自己慌里慌张下床找东西给绊的。”
　　张姐的话匣子一打开，先前那点勉强的客套便兜不住了。
　　她烦躁地抓起台面上的保鲜膜，胡乱在里面那根冷玉米上揪了几下，像是要把这一肚子火全撒在剩下玉米粒上。
　　“季专家，您是不知道，做我们这行的，最怕的就是节奏被打乱。平时这些老人该怎么伺候，我们自己心里全有数。该加测的加测，该找护士的找护士，该提前通知家属准备的就慢慢通知，我们按部就班处理，平时都能应付得顺顺当当。”
　　“现在倒好，那破鸟一叫，全乱套了！”她指着窗外，语速越来越急促，“家属冲进来瞎闹，院长天天找我们要各种材料，老人自个儿也不配合护理了，成天疑神疑鬼，晚上也睡不安生。我们手忙脚乱，本职活都快干不下去了。”
　　季源正想着怎么先稳定住张姐的情绪，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小李领着两个穿同款蓝马甲的护工走了过来。
　　一个年纪稍长些，三十出头，手里还攥着湿巾，眉眼间全是掩不住的疲惫。后面跟着的姑娘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齐刘海，双手不安地在马甲下摆揉搓，像随时准备挨训的实习生。
　　“张姐，陈妹和小琴带过来了。”隔着几步，小李先喊了一声。
　　张姐给季源介绍了一下两人，随后对她们道：“市里过来的季专家，问那鸟的事，你们知道什么就说什么，别瞎编。”
　　“专家同志，我们……我们日常操作可都是按规章来的。”那个叫陈妹的护工先开了口，像是急着证明些什么。
　　“别紧张，我只是了解一下情况。”季源宽慰道，“你们最近的工作有什么变化吗？”
　　“变化可太大了！我们最近都不敢松劲啊！”陈妹大概是见到季源不像是来找事的，人是不紧张了，但倒苦水的劲头立刻涌了上来。
　　“鸟叫完那阵子，那几个老人我们都重点关注着，量血压的次数比平时多了一倍。夜班本来两小时巡一轮，后来恨不得半小时就悄悄推门瞅一眼。万一真在自己班上出了事，家属哪管什么鸟不鸟的，第一个找的就是我们当班的！”
　　旁边的小琴红着眼圈，小声接了话：“就是……上次林大爷那边鸟叫了以后，我正好夜班。每隔一小时就尽量轻手轻脚地去看他一趟。结果林大爷半夜迷迷糊糊醒过来，一睁眼看见我，吓得直哆嗦，喘得不行。第二天他女儿打电话来问怎么手环心率报了警，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委屈死了。”
　　季源大体对现状有了些推测。
　　一方面，老人怕鸟，恐惧本身会引发体征波动。另一方面，鸟鸣也会引发护工的免责性紧张，巡房和监测频率随之增加，而这种异常关注又会反过来强化老人的焦虑。
　　这么一循环下来，哪怕本来没事的，都得像那个孙奶奶一样被折腾出事。
　　“那没被鸟叫过的老人呢？”季源的视线扫过神色各异的三人，接着问道，“最近院里其他老人的情况怎么样？”
　　“没被叫过的？”陈妹先开口了，她攥着手中的湿巾，“没叫过的……那就正常待着呗。平时我们心思全在被叫到的那几间房上了，谁还顾得上盯别的屋啊。”
　　小琴也眨了眨眼睛，神情茫然，接不上话。
　　季源换了个问法：“那最近这两个月，院里开助眠类药物有没有变多，还有夜班的时候，呼叫铃总体按响的次数比入夏前多了还是少了？”
　　张姐的神情变了变。被这么一问，她拉开抽屉，又摸出一本登记簿，翻着翻着，眉头越拧越紧，嘴里嘀咕着：“嘿……怪了。”
　　“怎么了张姐？”陈妹凑过去看。
　　“你这么一问，还真是邪门。”张姐戳了戳登记簿上的一列数字，抬眼看着季源，语气有些发虚，“七月中旬前，咱们平时一个月也就那几个总失眠的老人找驻院医生开点助眠药，加起来四五板顶天了。上个月一下子领了快二十板，连隔壁201那个平时沾枕头就打呼噜的吴大爷，上礼拜都开单子要药了。”
　　她接着翻了翻夜巡记录，脸色越发不好看：“晚上的铃也是。以前前半夜翻完身，后半夜也就零星响个两三回，上厕所或者要喝水。这两个月……小琴，上周你那个夜班，后半夜响了多少次？”
　　小琴缩了缩脖子：“响、响了十来次……光是205和211，一会儿说窗外有动静，一会儿说心慌胸口堵。明明那鸟根本没去过他们窗台，可一到天黑，整条走廊就没几个屋是消停的，灯关了又开，连带着平时挺安稳的几位也跟着瞎哼哼。”
　　长条柜台前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蝉鸣透过窗缝钻进来，令人更加烦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