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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闻声之嫌(二) 刚才那一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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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那一嗓子粗粝的啼鸣大抵是把主楼内外给一齐惊动了。
季源和朔正向主楼走去,踏上台阶时,楼道里传来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五十来岁,头发稀疏的男人,身上穿着一件被汗水浸得半透的短袖白衬衫,跟在他身后的则是一个年轻的管理人员,正神色紧张地攥着对讲机,指挥着其他人。
中年男人一把推开一楼的玻璃大门,步子没刹住,下巴正好撞在季源的肩膀上,他捂着下巴连连吸气,季源的肩膀也被撞得一阵发麻。
随后他在裤腿上蹭了蹭手汗,伸出双手去握季源,语气里满是仓皇的歉意:“二位就是异调局过来的专家吧?真是对不住,正好被你撞见了,刚才那破鸟又叫了!”
季源忍着痛,尽量礼貌地笑了一下。
“我是这里的院长,姓赵。咱们先进去,进去说话。”赵院长顾不上寒暄,侧过身半引半催地领着两人往楼里走。
此时,水泥坡道附近,护工们正手忙脚乱地推着轮椅往楼里撤,老人们的呜咽和低骂声不断传来。
赵院长扭头看了一眼坡道,先跑了过去,好一通安抚指挥,再气喘吁吁地小跑回来。
他抹了把脑门上的汗,一脸苦涩道:“二位刚才也亲眼看见了,现在只要它一叫,院里就是这副光景。”
赵院长领着两人爬上了楼梯,一边扶着栏杆疾走,一边接着倒苦水:“之前只有偶尔一两回的时候还没这么严重。这段时间老人私底下到处乱传,家属也跟着天天往办公室打电话,前段时间还有两拨人堵在大堂里闹,一拨人说我们院里风水有问题,还有一拨指责我们虐待老人……我们哪受得起这种罪名?”
“听说你们之前试着赶过鸟?都是怎么赶的?”季源问道。
“那可多了!”旁边那个拿着对讲机的年轻男主管忍不住插嘴,“后山和院里这几棵大槐树都让绿化队爬上去查了,鸟窝捅了两,屋檐底下挂了驱鸟彩带,装了超声波驱鸟器,甚至还试过放炮赶它们。安生不了几天,那些畜生非要飞回来!”
说话间,一行人上到了四楼,最东侧的门上挂着院长室的牌子。
等众人都进了屋,赵院长重重地关上门,一脸疲惫地把自己丢进椅子里,深深叹了口气。
屋里的家具已经有些年头了,大多是红木风格,后墙上挂着几面市里颁的先进康养机构锦旗,就是上面的日期都是好些年前的。
男主管端来两只一次性纸杯放在茶几上。
赵院长端起自己的大茶杯,咕咚了几口后,陷进转椅里,一脸麻木。
“二位,我跟你们交个底,我根本不在乎它到底是不是什么报丧鸟,也不关心它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赵院长搓了把脸:“住我们这儿的老人,很多本来就带着一身基础病,身体底子差,平时一点小毛病我们都得盯着,就怕出什么岔子。可现在家属一天十几个电话质问,已经有好几家闹着要办退住转院了。你们知道我们这样的民办养老院靠什么活?靠的就是这张脸面和口碑!”
他一把抓起桌上那几张退费申请,呼吸更重了:“只要再来一个鸟叫完后出事的,外面那些自媒体把报丧鸟大闹养老院给传开,我们这家开了十几年的院子就真全完了。这年头,外面的人可不管事情是真是假,只管看热闹。”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驱邪也好,抓走也罢,我唯一的诉求,就是让它别再落到我的院子里!”
一时间没人接话,办公室里仿佛还回荡着赵院长激动的声音。
季源瞄了身侧一眼,朔正捧着一次性杯子,悠哉地抿着水。
季源暗叹口气,只好公事公办地切入正题:“赵院长,您的心情我能理解。不过要想解决问题,我们得先把前因后果捋清楚,您先缓缓,再回答我们几个问题。”
赵院长端起茶杯想润润嗓子,才发现里头早空了,便将杯子递给旁边候着的男主管。
“直接问吧。我没什么好瞒的,也耽误不起了。”
“鸟第一次在院里叫,具体是哪一天?”
赵院长原本忿忿的表情忽然僵住了:“具体哪一天……这哪能记得那么准?大概就是两个月前吧,六月底,天气刚热起来的时候。”
“当时鸟是对着哪间房叫的?窗里住的是哪位老人?”
“好像是二楼的林大爷……不对,好像是三楼的老周?”赵院长额角的汗又冒了出来,“对,应该是老周那屋!那会儿正赶上他儿子从外地回来探视,然后老周就突发心梗送医院了,他家里人就在走廊里跟护工大吵了一架,所以我印象特别深!”
“从鸟叫出现到老人突发心梗,中间具体隔了多久?是当天、次日,还是隔了两三天?”
赵院长支吾了半晌,嘴里倒腾出来的全是谁的家属来前台拍过桌子,哪一次惊动了街道办,本地群里怎么炸了锅之类的事,具体隔了多久,却始终说不清。
季源太熟悉这种说话方式了,在保险理赔现场,不少当事人也是反复唠叨着自己最痛苦或最破财的那些事,对事实细节反而稀里糊涂。
“这些情况院里有留下记录吗?”季源继续问。
“有……有的,”赵院长松了口气,“护工的记录应该有,值班表也能查。”
“好的,这些稍后麻烦提供给我们查看一下。”季源没停下,接着问道,“除了刚才提到的那些驱赶手段,这段时间,你们还尝试过什么其他的处理方式吗?”
“当然有!”赵院长一拍大腿,大约是一肚子窝囊气没处撒,“我们先报了警,片区民警跑来一看,说郊区野鸟叫唤没法立案,总不能给扁毛畜生铐走吧?后来找了街道和林业部门,林业的人提醒现在抓得严,不能乱捕滥杀野生动物,万一弄伤了保护动物还得追责,我们哪敢真伤着它?”
季源点点头:“那后来呢?”
“后来家属闹得凶,我们私下请过懂行的风水师傅来看,收了几千块法事钱,该叫还是叫,屁用没有。后来我托了在区卫健委工作的老同学,人家听我讲得邪门,说常规部门管不了这种事,这才辗转给了我一个联系方式,让我找廖女士碰碰运气。要不是走投无路,我哪能摸到二位这里来。”
“那你们伤到过它们么?”一直没吭声的朔开口了。
季源和赵院长一同转头看向朔。
“伤什么?”赵院长念叨到一半回过神,“没有没有,刚才不是说了么,哪里敢啊。碰都没碰着它们,真没动过手。”
朔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晃动的树影,随口应了一声。
季源等了半天,这人也没了下文。
估摸着赵院长的苦水倒得差不多了,他准备结束这边的问话:“赵院长,汇总的记录在您手上吗,还是要去找别人?”
“有,等会儿的。”赵院长在抽屉里翻了会儿,摸出一份名单,上面列着这两个月里被鸟光顾过的老人。
季源接过后大致扫了一眼,上面标注着死亡、恶化或转院,但时间都记得很粗略,有几行还像是这几天才新补上的。
他捏着名单,思索了片刻后,直接问道:“赵院长,这份汇总只有结果,中间发生过什么全空着,这样我们没法查。这几位老人平时是谁在贴身照料?”
“我们院里这条件,没法搞一对一的私护,都是按楼层分护理组。”赵院长的表情松了些,“日常那些事基本都记在护理站的交接本上。实际情况那帮老护工比我清楚得多。”
“那就找经手这几位老人的当班护工,原始护理记录我也得对一遍。”季源把名单对折后,暂时放进了口袋里,“现在方便我们过去吗?”
“方便,小李,赶紧的!”赵院长立刻扭头吩咐旁边的年轻主管,“带二位专家过去,就说要查那几桩事,让大家有一说一,别藏着掖着!”
小李领着季源和朔下了楼,把他们带进了二楼的护理站。
所谓的护理站其实就是走廊中段拓宽处摆的一张老式实木长条柜台,边角都露出了粗糙的原木茬子。
这会儿刚过十一点半,正赶上院里准备开午饭的点。楼道里弥漫着一股倒灌上来的食物味,除了那股蒸南瓜味,隐约还有炖冬瓜汤和饭香。
大部分护工都散在各个房间里,忙着给不能自理的老人擦手,扶着坐起,换好干净的围兜等着开饭。整条走廊有些空荡,只有柜台后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系着蓝布围裙的短发女人。
她戴着副眼镜,就着走廊头顶昏暗的照明,正在一本硬皮本上勾画着什么。
柜台面上散乱着一些杂物:一个敞开的护理用品箱,几卷医用胶布,一台血压计,几包棉签,旁边还搁着根没啃完的玉米,用保鲜膜匆匆地裹着。
“张姐,”小李快步走到柜台前敲了敲桌板,“有要事,先配合一下。”
张姐手一抖,笔都划出去了,满脸不耐烦:“敲啥桌子呢!一会儿食堂送饭车就推上来了,我这正核对今天订半流食的名单呢,催什么催。”
“赵院长从市里请过来的两位……专家,专门来核实这阵子那只怪鸟的事。”小李让出位置,示意季源上前,并向张姐催促道,“你把这几个月的值班日志和重点看护记录抽出来。顺便把当时管过老周和林大爷那几间屋的人也招呼一声,问两句。”
“你好,我姓季。”季源先打了个招呼。
“我姓张,你和他一样喊我张姐就行。不过,那破鸟的事啊……” 张姐试着挤出公事公办的脸色,但又立刻垮了下去,眼神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晦气与厌烦。
“可别提了,这段时间为了这玩意儿,咱们这群护工连觉都睡不踏实。行,东西都在,你们稍微坐会儿。小李,你去204喊一声陈妹,她刚把老王扶起来坐好,小琴在水房洗毛巾,顺道叫她一块儿过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