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期有效》虚数镜

15、第十五章：祈安之累（十二） 季源从没想

　　季源从没想过，任务明明已经画上了句号，他还能回到这片小区。
　　之前他们一趟趟往这里跑，是为了找出徐先生不舒服的原因。现在原因找到了，东西收走了，委托人没再出事，结算流程也正走着，他只要躺在家里收钱就好。
　　他却睡不着了。
　　次日，季源回到了那个老地方，朔依旧蹲在绿化带旁等他，旁边放着个袋子。
　　季源走上前，弯下腰：“你和这只刺猬已经是朋友了？”
　　“其实，这个和之前的不是同一只。”
　　“这怎么看出来的？”季源讶异道。
　　“上次那只还是单身汉，这只一看就拖家带口。”朔顺手把袋子里的花生碎往里拨了拨。
　　季源仔细打量起草丛里那只圆滚滚的刺球：“啊？我怎么没看到它的家人啊？”
　　“眼神很沧桑，背上还扎着叶子，像赶着打包带回去喂孩子。”朔叹了口气，语气听着还挺同情，“中年刺猬压力大，为了老婆孩子，也不容易。”
　　“……说人话。”
　　“上次那只我掂过，比这只沉不少。”朔坦白道。
　　“你又带了什么？”季源也蹲下了，好奇地扒拉着袋子。
　　“诱饵。”
　　冻干，小鱼干，肉脯，鸡肉条，牛肉干，小面包，薯条，酸奶……？
　　“你这是带给谁吃的？猫不能吃甜的和咸的吧？”
　　“你先挑你喜欢的？剩下的留给它。”朔又想了想，“这个酸奶没糖，不太好喝，最好别选。你非要拿也行。”
　　季源抽出那袋薯条，审视地打量着他：“这个是你自己想吃的吧。”
　　“你不要我就自己留着吃。”
　　季源面无表情地撕开包装袋：“我就要这个。”
　　朔拎起袋子站了起来：“走吧。”
　　“去哪？”
　　“找猫。”
　　“我是说去哪找猫。”季源尝了一根薯条，还挺好吃，顺势压下了一点火气。
　　“先随便走走。”
　　两人沿着绿化带往前溜达。季源手里捏着薯条，一边吃一边往灌木丛里和各处缝隙里瞄。朔则时不时从袋子里摸出点东西，掰下一小块放在路边，拍拍手继续往前。
　　“话说你上次喂刺猬的时候带了猫粮，那个只是带给刺猬的？”
　　“对啊，家里剩下的。”朔困惑地回过头，“不然呢？”
　　季源在他的表情中看不出端倪，又问：“你这样撒一路零食，它真能出来？这次为什么不用猫粮。”
　　“他这样的，闻到这些才可能愿意来看一眼，大概。”
　　“要是先把别的动物招来了呢？”
　　“那就请大家一块吃点不一样的？”
　　之前几次过来，他们基本都只在徐先生家附近活动，季源其实从没往小区其他地方走过。
　　如今跟着朔漫无目的地乱晃，他才发现这地方远比想象中要麻烦。
　　顺着林荫道拐了几个弯，眼前的景致便生疏了起来。
　　独栋与排屋之间隔着浓密的灌木和仿古景墙，人工湖被冷杉遮了大半，带着青草味的空气正泛着凉意。绿植被伺候得太好，层次繁复得像座森林。
　　季源环顾四周，心底那点找猫的指望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种地方找人都不一定能找到，猫这种生物，随便哪个绿篱缝隙、假山石洞里一缩，怎么也轮不到由他来找见。
　　两人顺着湖边的栈道走了一段。
　　季源已经开始怀疑，朔带来的这一袋诱饵最后大概率只会进他们自己的肚子。
　　“你确定它还在这附近？”
　　朔正在悠闲地啃着什么：“应该吧。”
　　“……应该。”
　　附近的灌木轻轻抖动了一下，枝叶擦出细碎的声响。
　　季源循声望去，以为是有东西要从草丛里钻出来，视线刚落过去，余光却瞥见一道影子轻盈地踩着枝桠，倏地跃了出去。
　　等季源再看清时，紧挨着灌木的那截仿古景墙上，正蹲着一只猫，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们。
　　季源和它对上视线时，就理解了为什么徐先生会想养它。
　　那双眼睛底色是通透的琥珀色，往虹膜外沿漫开时，又渐渐化作一汪翠。光线在纹理间流转，像两枚经年受溪水冲刷的橄榄石，碎金与水光在其间荡漾。
　　它端坐在墙头，不似寻常流浪野猫那般常年戒备，在微风里纹丝不动，两只前爪收得整整齐齐。
　　季源还没来得及开口叫身旁的朔，墙头上那团毛茸茸的身影便微微偏了偏头，优雅地抬起右前爪，肉垫对着他们，随即口吐人言：
　　“两脚走路的家伙们，沿路把食物碎渣撒进吾辈的领地，是想在这里给鼠辈摆宴不成，喵？”
　　随后，那对流光溢彩的眸子审视般地落在了朔提着的零食袋上……
　　季源瞪着它，它却转向朔的方向，接着开口道：“此地本清净，你们实在有失礼数。尤其是你这家伙，明知如此，还故意而为之，喵？”
　　季源扭过头，扯了扯朔的袖子：“呃，喵？”
　　朔点了点头，回道：“怎么了，喵？”
　　“若是想向吾辈献礼，至少也该体面些，喵。”
　　“那个……它是不是说话了？”季源故作镇定，但扯着朔袖子的手一直没松，“它好像在批判你。”
　　猫又转向季源开口道：“你这两脚的，方才不是听得很清楚吗，喵？”
　　“所以，是它吗？”
　　“你直接问就好了。”
　　“你为什么不问。”
　　“当着吾辈的面交头接耳，未免太失礼了些，喵。”
　　季源僵硬地转回头，思考了半天，最后开口道：“您好。”
　　猫满意地仰起头：“嗯，这才算有些礼数，喵。”
　　季源用力地扯了扯朔的袖子，朔才开口道：“找你问件事。你之前是不是在一位姓徐的先生家里住过一阵？”
　　“姓徐的？”猫想了想，“哦，那一户两脚走路的。吾辈受伤时，确实在他们那里暂住过一阵，喵。”
　　“嗯，是它了。”朔向季源汇报道。
　　季源瞅了墙头上的猫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今天可不是专程来看猫说话的。
　　昨晚折腾到半夜的那点疑问从脑子里冒了回来。
　　他清了清嗓子，试着把眼前这团毛茸茸的东西当成一个普通的交流对象：“那个……您离开徐先生家以后，是不是又回去过一次？”
　　“自然回去过。”猫甩了甩尾巴，“受人照料，总该有来有往。吾辈留了件回礼，便走了，喵。”
　　“您说的回礼，是不是一块石头？”
　　“正是，你为何知晓，喵？”
　　朔拿出石头：“是这个？”
　　猫轻巧地跃上了季源的肩膀，凑近端详着石头：“正是这个，怎会落入你们手中，喵？”
　　季源一动不动地任它踩着，脑子也空了。
　　朔道：“徐先生最近差点因为这石头出事。”
　　猫瞬时竖起耳朵：“荒唐，怎么会，喵？”
　　“这石头把他关在一个透明箱子里了，他吓得差点……”
　　“这有何恐慌的，喵？”
　　猫困惑地甩了甩尾巴，尾尖来回扫过季源的鼻尖，蹭得他一阵发痒。
　　季源忍了半天，揉了揉鼻子道：“人突然呼吸不上来当然会害怕。里面又不通气，时间长了当然会出事。”
　　猫停住了尾巴，低下头，认真思索了片刻：“可既然他已经感到害怕了，便说明他感受到有危险。将他与危险隔开，有何不对，喵？”
　　“所以它是在隔离危险？”季源追问道。
　　猫理所当然地抬起下巴：“自然，那可是守护石，喵。”
　　“可它不透气？呼吸不上来怎么办？”
　　“遇到危险，应当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自然会进入假寐状态，足够应对难关了。更何况，若是还与外界通气，敌人便能循着气息而来，岂不是更加危险，喵？”
　　“可是，人害怕的时候不会进入假寐状态，反而可能因为恐慌越喘越快。那个大小的空间，如果空气不流通，对人来说，可能会窒息的。”
　　猫的耳朵竖了起来：“人类怎会如此脆弱，喵？”
　　“……人就是会有这样的生理反应。”
　　猫似乎终于理解了事情哪里出了问题，耳朵一点点压了下去，尾巴却又晃了起来。
　　“吾辈原以为，人类既然能独自在外行走，怎么也该有些自保的本事，喵。”
　　季源忍了忍：“人类的自保方式一般不包括假寐。”
　　猫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来此物确实不适合你们，喵。”
　　“倒也未必。”朔道，“知道了是怎么回事，也不至于出现那种问题，不过徐先生现在大概是不敢再拿回去了。”
　　它看向朔手里的石头，遗憾道：“那可是吾辈特意寻来的好东西，喵。”
　　“所以你送这个给徐先生，就是想保护他？”
　　猫抬起头：“自然，那一家两脚的住处里尽是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吾辈看着实在不放心，才会想出这个法子，喵。”
　　“等等，你是觉得他家那些摆件有问题？所以才离开的？”
　　“正是，有些让吾辈不舒服，喵。”
　　“徐先生他们一直以为，是因为元宝总追着你跑。”
　　“那只金色的大狗？”猫歪了歪脑袋回忆道，“聒噪了些，也不大懂礼数，不过还不至于让吾辈厌烦，喵。”
　　季源接着追问：“你说的不舒服的东西，具体是哪些？”
　　“不少。桌上的，架子上的，柜子里的，还有一只罐子，喵。”
　　“罐子？”
　　“那只尤其不好。”猫嫌弃地甩了甩尾巴，“气息阴沉沉的，闻着便不祥。吾辈在的时候，从来不愿靠近，喵。”
　　季源和朔对视了一眼。
　　“是窗台上你指出来的那个？”季源问朔。
　　“大概。”
　　“所以这块石头第一次发动的时候，徐先生或许是真的遇到了危险？”
　　“有可能。”朔道，“但现在还不能确定当时到底是哪一件引起的。”
　　季源先看向猫：“那罐子现在已经不在徐先生家了。”
　　猫的耳朵耸动了几下：“那便好。不过不可松懈，其他物件里，也还有些让吾辈不大舒服的，喵。”
　　两人一猫一同沉默了片刻。
　　季源从朔手里拿过石头。这还是他第一次真正把石头握在手里，这么摸起来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他问道：“既然徐先生不要了，现在这石头怎么办？”
　　猫一尾巴甩在季源脸上：“自然应当物归原主，喵。”
　　季源拨开尾巴，把石头递到它面前：“那就还给你吧。”
　　猫满意地眯了眯眼，低头嗅了两下，却没急着叼走，视线再次落向朔手里的袋子。
　　“还有那些，喵。”
　　季源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什么？”
　　“那些贡品，你们莫非还打算带回去不成，喵？”
　　“里面还有酸奶，牛肉干什么的。”季源忍不住提醒道，“你吃这些，对身体不好吧？”
　　“吾辈吃什么，你管不着，喵。”猫呵斥道，“何况贡品既已送到，岂有再带回去的道理。”
　　季源不好说什么，便噤了声，猫也轻巧地从他肩上跳了下去。
　　朔从季源手里接过石头，再塞进袋子里，最后将袋口系紧，放到墙边。猫凑过去仔细闻了一遍，似乎对这份贡品还算满意，张嘴叼住袋子的提手。
　　“有劳了，两脚走路的，后会有期，喵。”
　　话音刚落，那团毛茸茸的影子便拖着袋子钻进浓密的绿植间，只剩枝叶一路窸窣而动。
　　季源站在原地，看着它消失的方向，好半天说不出话。但他算是理解了，朔为什么会买这么一袋东西。看来上次朔带猫粮，还真的只是为了喂刺猬……
　　朔安慰道：“没关系，你想吃的话，我可以再给你买。”
　　季源缓缓转过头：“我看起来，像是在心疼零食吗？”
　　“那你心疼什么？”
　　“……算了。”
　　朔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牛肉干：“那这个你还要吗？”
　　“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