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期有效》虚数镜

11、第十一章：祈安之累（八） 两人下车后

　　两人下车后沿着街走过去，季源一路没发表意见，都快走到头了，还没选出该吃什么。
　　“这个，可以吗？”
　　季源顺着朔指的方向看过去，是一家还亮着灯的粥铺。
　　他其实说不上想不想吃，站在门口想了半天，又觉得自己现在这个状态，再走也走不动了，喝点热的似乎也行。
　　“行吧。”
　　“那就这个。”朔快步走了进去，像是怕季源过会儿就反悔了。
　　“走这么快干嘛？”
　　两人在角落里落了座。
　　“你再选不出来，我都要走饿了。”朔坐下便开始点单。
　　“你没吃晚饭？”
　　“我今天都没吃饭。”
　　“你自己都不吃饭，凭什么说我没吃晚饭。”季源忽然有些不服气。
　　“我白天没事干，躺着就过去了，不饿。”
　　“你一天不吃饭不饿？”
　　“躺着当然不饿，刚才走那么多路所以饿了。”
　　季源大脑又转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你白天为什么会躺着，他们不给你事干吗。”
　　“不想干，那些没意思。”
　　“不想干就可以不干？”季源忍不住拔高了音调，这多少有点颠覆他的认知。
　　“可以啊。”朔一脸理所当然，像是没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么问题。
　　“你们单位这么自由？”
　　“那也不是，我情况比较特殊。”
　　季源这才想起廖洁说的那句“他不是人”，于是没再追问下去。
　　朔已经若无其事地动筷子夹起了小菜。
　　季源跟着拿起筷子，又放下：“你刚才跟徐先生说的那个，你找到了方向，是真的吗？”
　　“没，随口说的。”
　　季源虽然很想骂人，但也不意外。事到如今他已经觉得，就没有什么话是对面这个人不敢闭眼瞎诌的。
　　“你干嘛骗他，还一副言之凿凿的样子。”
　　“我没骗他，那叫安慰，他当时需要。”朔又夹了口菜，慢悠悠地咀嚼，然后吞下，才道，“不然他今晚估计都不敢睡。”
　　“需要你就可以跑火车了？”
　　“这不是还有一天想办法吗，你不也还在？”
　　季源被他噎住了，低头先吃了几口。热粥下肚，他堵了一晚上的脑子倒算是转动了些。
　　过了会儿，他才开口问：“万一我们今天想不出来呢。”
　　“今天想不出来还有明天和后天。”
　　“万一这两天徐先生真的出事了呢。”
　　“他都这样三个月了，也没真的出事，前几次最后都能自己缓过来，说明他自己多少也有点应对经验了，心理素质也不差。今天只是刚好让我们撞见了他发作时的样子。”
　　“为什么你会觉得他能应对，根据呢。”
　　“你没注意到吗？”朔终于停了筷子。
　　“什么意思？”
　　“他今天看见我们以后，伸手想抓我们，碰到那个结界的时候却吓了一跳，说明他以前根本不知道自己发作的时候会被看不见的东西隔开。”
　　季源蹙起眉头，回忆起现场的细节。徐先生当时的表情，还有事后说的那些话，确实像是第一次意识到那个箱子的存在。
　　“也就是说，以前他发作的时候，大概率没人像今天这样就在旁边，让他伸手去求助，所以前几次基本就是他自己缓过来的。”朔道，“当然还有一种可能，以前没这么严重，他运气太好，最严重的一次刚好让我们给遇上了。”
　　“那个东西。”季源撂下了筷子，下定决心似的问道，“……真的是你说的那种结界吗？”
　　“你都摸到了，总不能是为了骗你特意编出来的吧。”朔给他碗里加了几筷子菜，“你还是先吃点吧，脑子都……供血不足了。”
　　“你刚才是不是想说我脑子不好使了……”
　　“没有，我是说你今天状态不好。”朔立刻改口道，“你看，你现在脑子就转挺快的。”
　　季源没和他计较下去，因为现在他还有更在意的事：“结界到底是什么，是我理解的那种东西吗……”
　　“你理解的是什么样的。”
　　“把东西隔开？按照那些故事里讲的，一般是为了把不好的东西隔开吧。”
　　“差不多。”
　　“结界都是今天那样的吗？”
　　“那当然不是，太多了，我也没见过所有的。”
　　“那今天这种你以前见过吗？”
　　“有类似的，这个倒还算常见，就是你说的，为了隔离。”
　　季源一边喝粥一边苦思冥想，半晌后，他问道：“那需要被隔开的东西，是在里面，还是在外面？”
　　“都有。”
　　“觉得外面不好所以挡住，觉得里面的东西有威胁所以关起来？”
　　“嗯，一般是这么用的。”朔像是又看懂了他的心思，“你觉得里面的人被当做威胁关住了？”
　　“不然，为什么刚好是一个把他给框住的箱子？”
　　朔没评价这句话，只示意他继续。
　　季源继续推测道：“其实未必是徐先生本人被当成了威胁。徐先生家里物件多，他本人也可能随身携带了什么吧？”
　　“有这种可能性，但也不一定。”
　　“还有什么可能？”
　　“发挥作用的东西未必需要人带在身上，就算是认为他有威胁，也未必需要他携带东西。”朔提醒道，“这些东西认定什么算威胁，未必跟人一样。”
　　“那你这么说，还能怎么查。”季源有些泄气，“你就知道反驳我，倒是提出点有用的。”
　　“我说过，你的思路未必是完全错误的。”朔叹了口气，“只是别先入为主，太早就认定某一个原因反而可能被绕进去。”
　　季源闷头喝粥没搭理他。
　　“你昨天查了些什么？”朔换了个问法。
　　“惊恐发作，过度换气，应激和焦虑引起的躯体反应，这类医学上的解释，我不是都跟你说过了。”
　　“查完你怎么想的？”
　　“徐先生那些症状基本都能对上，和报告里一些异常值也能对上。”
　　“那不是挺有用的，从这一层原因来看，你查的方向就是对的。”
　　“可今天那个箱子怎么解释？”
　　“箱子是导致他过度换气和惊恐发作的下一层原因，你查的是症状的直接原因，但找原因不就是需要这么一层层往下找吗。”朔道，“我今天让他放松和调整呼吸，你认为是为了什么？”
　　季源这才反应过来：“你和我对症状的判断是一样的？”
　　“你说的那些我也查过，所以我今天只是用了普通的方法来应对。”
　　“那你为什么一开始不和我说清楚。”
　　“……你都知道原因了，还要我解释吗？”朔这回像是真的困惑了，“我以为你现场就看出来了。”
　　季源低头又喝了口粥。仔细想想，这事好像还真没法全算在朔头上。
　　那些东西明明是他自己昨晚才查过的，朔今天做了什么，他也全程都看着。只是那个看不见的箱子突兀地出现后，他脑子像是全堵住了，忘了把这些都联系起来。
　　或许只是他自己心里憋得难受，顺手找了个人发泄情绪。
　　朔却忽然道：“也是，你第一次摸到，会反应不过来也正常。这些事就这么难让你相信吗？”
　　“我是唯物主义。”
　　“看出来了。”朔笑出了声，“那你现在摸到的东西也是物的一种，不影响你继续当唯物主义。”
　　“你真的知道什么是唯物主义吗。”季源不满地抬头瞥了他一眼。
　　“当然知道。不过，其实这些东西没你想的那么玄乎，真要说玄乎，科学里听起来玄乎的理论也不少了。有些事只是你把框架定住了，所以框以外的东西你都会觉得是玄的。”
　　季源觉得自己再这么埋头喝下去，晚上就要因为太撑而再次失眠了。他放下筷子，拿出徐先生的清单：“这个，你先看。”
　　朔接过清单，大致扫了一遍，便还给了他。
　　“这么快？”季源质疑道。
　　“看个大概就行了，只靠这个也不太可能直接查出来。”
　　“什么意思，这里面没有？”
　　“不是，大体了解一下物品情况就够了。有些信息在情报还不够的时候，你很难看出它有什么用。但你先记在脑子里，知道有这么个事，条件到了，才能把它们都串起来。”
　　季源隐约摸到了这个人的方法论：“先把信息搜集够，再去找隐藏的关联？”
　　“也不一定，你按照现在有的线索自由发挥就行了，猜错的东西也未必没用。”
　　“工作里没这么多容错率。”
　　“不是每一份工作都这样，只要不去做那些会影响别人的事，你脑子里怎么想反正别人不知道，有什么关系。”
　　“你平时就是这么干的吗……你脑子里都在偷偷想些什么见不得人的。”
　　“你也不会……把脑子里想的都抖出来啊。”朔嘀咕道，“我觉得我脑子里的东西肯定没你多。”
　　季源不悦地瞥了他一眼，朔便收了声。
　　随后两人对着清单聊了一会，朔这次倒是明着给他排除了几个物件。直到桌上的东西吃得差不多，季源才看了眼时间。
　　“差不多了，回去吧。”季源走到柜台前准备结账，却被告知这一桌已经付过了。
　　他找了一圈才发现，朔已经走到门口。
　　见他没跟上，朔回头问：“怎么了？”
　　季源追上去：“你什么时候付的？”
　　“点单的时候。”
　　季源这才想起，这人刚坐下时就拿着手机一通操作。
　　“多少钱？”
　　“不用。”
　　“我会还你的。”季源严肃道，“我不欠你的。”
　　朔看了他一会，只道：“其实钱对我挺没所谓的。”
　　季源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巡了这人一番，一件印着抽象图案的T恤，一条牛仔裤，踩着洞洞鞋，没戴名牌手表，没戴大金项链和镯子，也没夹着个钱包。
　　“你这牛吹过头了吧，这种话身价几百亿的老板都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
　　“大家也就是嘴上说不在乎钱。真把钱全拿走试试，一个个跟要了命一样。”
　　朔只是笑了笑，没接这话。
　　此时夜色正浓，街边的店铺正三三两两地收拾着残局，时不时有卷帘门被拉下的声响，以及搬运重物的摩擦声传来。
　　不少店门口的桌子上还留着一堆没来得及收的残羹冷炙，地上七零八落地都是空酒瓶，附近还有一摞摞叠起来的塑料凳。
　　空气中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油烟味，热闹的人声却早已被夜风吹散，至少今夜的喧嚣已然落幕，只剩昏黄的路灯勉强维持着些暖意。
　　两人并肩朝季源住处的方向走了一段，季源满脑子都是清单的事，一时间都忘了这人回家不该走这个方向。
　　“明天怎么查？”
　　“你按照你自己的思路继续查就行了。”
　　“你刚才一副高深的样子说了那么久，就这样？”
　　“就这样，我从最开始就一直都是这个意思，刚才也是这个意思。”
　　“又什么都让我自己查？”
　　“你原来的方法又没问题。”朔语气平常，“该对时间线就对时间线，该排除什么就继续排除。先记着。”
　　季源沉默了片刻：“那你呢？你又白天躺着不干活？”
　　“我也在查啊。”
　　季源根本不信：“我怎么看不出你的进度。”
　　“你可以问我。”
　　“像你糊弄徐先生那样糊弄我吗。”
　　朔的表情似乎变了一瞬。可这个角度正好背光，季源没能看清。
　　等两人走到下一盏路灯下时，朔只是一如往常地笑道：“我对你说的，没有一句是谎言。”
　　没等季源回话，朔接着道：“过度换气的引导，其实是你说了以后我再去临时学的。所以我也查了。我哪知道你反倒没想起来。”
　　季源抬起手，指了指另一个方向：“你家不在这边，打车往那边的主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