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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29章 姐妹同盟 井台的水泥 ...

  •   井台的水泥台沿结着一层白碱,天没亮透,霜把辘轳的木柄冻出一层黏手的水汽。林晚拎着两只铁皮桶转过墙角,桶梁勒进指缝,冰得生疼。阿珍蹲在井沿上搓衣裳,袖子挽到胳膊肘,手背冻得紫红,肥皂水泼在霜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旁边立着个生面孔的女人,三十出头,蓝布发箍,眼圈肿着,一看就哭了一夜。

      "林晚,来得正好。"阿珍头也不抬,把一件男人的汗衫狠狠按进水里,"过来,给你引见引见。这是建军的媳妇,周慧兰她那个位置上,真正的苦主。"

      大嫂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泪先掉下来了。

      "你哭什么!"阿珍直起腰,甩了甩手上的水,"咱女人不能白受这个气。眼泪留着回家哭去,在这儿你得把话说清楚。"

      林晚把桶放下,没动。她先看大嫂的手。指关节粗大,虎口一道新裂的口子,右手食指的指甲盖劈了半截。这双手常年在冷水里泡着,跟她自己的手一模一样。她心里默默记下一笔:大嫂,肯哭,肯开口,是逼到头了的人。

      "我叫她大嫂,其实我进门的陪嫁,比她嫁的还惨。"阿珍拧干衣裳,摔在盆沿上,水星子溅了半尺,"我陪嫁三万八,一头猪,两床缎子被,是我爹娘拿棺材本置的。进门第二年,秀芬婶子说替我'存着',存到今天。我找她要过八回,回回都是那句,这个家的规矩,媳妇的东西进了门就是公家的。是吗?我是媳妇,还是长工?"

      大嫂忽然开口,嗓子哑得厉害:"三弟妹,我不是来叙旧的,我是来还你一句话的。"

      "你说。"

      "烧账那晚,火是在灶屋里点的,我在场。"大嫂的手攥住衣角,指节泛白,"她烧了三样东西。一本账,一沓汇款单,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建军的字。她烧完叫我拿簸箕去撮灰。我当是柴灰,撮的时候看见纸角没烧透,上头有个数目,六万。底下有个日期。"

      林晚的指尖在桶梁上收紧了。头七前一天。六万。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烧红的沙子,烫,咽不下去。她等了半晌,才问出一句:"那信上的字,你认得是谁写的吗?"

      大嫂摇头,眼泪又涌上来:"我不敢认。三弟妹,我在这屋里当了十一年牛马,她叫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她那句'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多',我这辈子听了上千回。你问我为什么不早说?我怕啊,我两个儿子都在她手里捏着。可我昨夜听阿珍说,有人拿棍子打你那位餐馆的朋友,我这心口就压不住了。再不说,下一个挨棍子的是你们,再下一个,就是我这把老骨头。"

      阿珍一巴掌拍在井沿上:"听见没有!人家大嫂都豁出去了,你还等什么?三万八我不认了,我跟你一路走到黑,非把那老婆子的账本原原本本掏出来不可!"

      林晚没应这句。她慢慢直起身,看井水里自己晃动的影子,又看这两张脸。一个肯赔上三万八,一个肯赔上十一年。够了。她压低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灰是撮在哪儿倒的?"

      大嫂愣了一下:"后园的粪坑边上……还堆着,没下地。"

      林晚弯腰拎起两只铁皮桶,水在桶里晃出声响。"那就还来得及。纸烧了,灰里压的印子还在。走,我教你们怎么把没烧干净的东西,一点一点捡回来。"

      阿珍把湿衣裳往盆里一丢,跟着就走。大嫂在原地站了一息,抹了把脸,快步追上来。

      去后园要穿一道窄门,晨露把门槛打得湿滑。大嫂走前头,到了粪坑边先蹲下去,拿烧火棍把灰堆轻轻拨开一层,又停了手,回头看她:"三弟妹,先别动。我还有一句话,压在舌根底下三天了,不说出来,我夜里睡不着。"

      "你说。"

      "信用社里有个记账的姑娘,是我娘家那头远房的外甥女,叫小翠。"大嫂把烧火棍横在膝上,两只手扶着,像扶着什么救命的东西,"她那社里有个规矩,存取款的单子,底联要压在铁柜里存五年才销。你猜怎么着,上个月婶子去查账,她亲眼瞧见婶子抄了两张回单出来,抄完还借她的手,把原底子重新压回去,说是家里要对一笔数目。婶子走了以后,小翠偷偷跟我说,那些底联,一张都没销。"

      林晚的心口猛地一跳。回单。她这几天翻来覆去想的正是这个。抄来的回单只证明有人抄写过,压在流水底下的原件才咬得住人。顾之洲前夜挨的那四棍子,打的就是这个理。她低头看着灰堆,把这条账又添了一行:小翠,信用社,原件未销。

      "小翠肯不肯拿?"

      "她起先不肯,说砸了饭碗。"大嫂的声音低下去,几乎贴着灰堆,"我说翠啊,你表姑在这屋里当了十一年的哑巴,如今哑巴要开口了,你帮衬一回,就当替你表姑赎十一年。她哭了,昨夜捎话过来,说今早七点半开柜对流水,里头就她一个人。原件得有人亲自去领,一张一张点清,点了名,画了押,才作数。"

      "什么名?"

      "领件人的名。得真名,不能匿。"

      阿珍急了:"那不就把咱们自己拴上去了?她回头一个电话,什么都穿帮!"

      "就是要拴上去。"林晚把桶放到灰堆旁边,蹲下身,指头隔着一张废报纸碰了碰灰面。底下还温着。她抬眼,"阿珍,口供这种东西,匿名的做不得数,签了名的才咬得死人。她要我们的名,我们就给,但不白给。大嫂,你今早就去,七点前到社门口等着。小翠点数的时候,你让她开一张收条,写明原件几张、编号几何、于某年某月某日移交,落款她的名,和你的名。原件我们拿,收条她留。收条上写得清楚,东西是从社里柜里依规领出来的。将来翻起案来,她不是偷,是移交。"

      大嫂怔怔地看她,看了足有三息,眼圈忽然又红了:"三弟妹,你这张嘴,肚子里到底装了多少心眼……婶子要早防着你,也不至于落到今天。"

      "她还防不着。"林晚说,"因为她到今天,都只当我是笔彩礼。"

      三个人蹲在粪坑边,把话分了工。大嫂去信用社领原件,阿珍回去守门房,看婶子什么时候出门、见了什么人。林晚自己,把灰里没烧透的纸角一寸一寸筛出来。末了她又添一句:"还有一条。从今早起,咱们三个各记各的,各留各的证,彼此不通气。谁也不许知道另一个人手里攥着什么。"

      "这算什么章程?"阿珍瞪眼,"自己人还互相瞒?"

      "这算后手。"林晚把报纸蒙上灰堆,压平了边角,声音不高,字却一个一个往下沉,"哪天谁被堵在墙角问起来,问不出另一个人的事,就是另一个人的活路。她们打顾之洲的时候问什么?问知道多少。知道得多的先挨棍子。我不敢赌你们的嘴有多硬,我只赌一件事,瞒住了的,打不着。"

      大嫂攥棍子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半晌才低声道:"是这个理。我两个儿子……就全当是我先替他们记一笔。"

      阿珍咬着牙点头,到底还是嘟囔:"好嘛,好嘛,瞒就瞒。丑话说前头,三万八我记着,翻出账来头一个给我对数。"

      日头爬过东墙,大嫂挎着菜篮出了门,篮底压着两块豆腐,还带着井水的潮气。林晚立在院里看她的背影拐过巷口,才把小翠捎话里那半句没说出口的在心里又过了一遍。七点半开柜,七点整人就得到。迟一分钟,柜门一关,这一趟就是白担十一个年的险。

      七点三刻,菜篮原样挔回了巷子。豆腐底下压着三页盖了红章的回单,一张借据复印件。林晚用塑料纸裹了三层,塞进围裙口袋,隔着布料硌在肋上,转身就往卫生所走。

      病房里一股来苏水的味,凉丝丝地钻鼻子。顾之洲半靠在床头,左边眉骨上贴着纱布,纱布底下渗出一点黄。见了她也不惊讶,只往门边扫了一眼。

      "门我看了,没人。"林晚把塑料纸放到被子上,"原件我拿来了。你先看,看完咱们换。"

      他一张张揭开看,手指头在被角上轻轻点着,像在心里数数。"齐了。"他把东西推回去,忽然压低了声音,"打我那四个人,不是本地腔。领头的左手小指缺一截,说钱的事问清楚了就住手。还说了一句,纸上过过的钱,要连纸一起埋。"

      林晚的指头掐住了围裙角,掐出一道折。"谁的话?"

      "我原先只知道一半,这回凑齐了。"顾之洲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被面,"我哥当年那笔旧债,走的是镇北窑厂的账。窑厂的东家,你婆家占三成股。我哥查出这条线,人就没了。所以你婆婆的账月月往外走,走的不是她自己的钱,是窑厂分红的暗账。要把它洗成正经汇款,就得有人出面收。周慧兰,就是那个出面的人。"

      "所以打你的,是窑厂那边派来的。"林晚一字一字地说,"她只管把她那本账烧干净,外面的账,窑厂替她清。"

      "你开窍了。"顾之洲扯了扯嘴角,牵动伤口,疼得倒抽一口气,缓了好一阵才接着说,"缺指头那伙人,我认得来路。他们在临县替人要过账,去年冬天才挪到这边。挪过来,说明窑厂换了管事的。新官上任,头一件事就是灭旧账。我哥的账,我的账,现在添了你的。"

      林晚把塑料纸重新包好,收进口袋,站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哥的人,如今在哪?"

      顾之洲抬起眼看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头把床栏的影子挪了一寸。"这话,我不该现在答你。"

      "那就等你想清楚了再答。"她说,"我只告诉你一件事。原件在我手里,不在你手里。她们打你,是打定了你不敢交。我不同,我交得起,也赔得起。"她转身要走,又在门口停住,背对着他补了一句,"你帮我看人看得分寸,我记账也记得分寸。你若不答,将来翻了案,窑厂的账上,可就没有你替你哥讨回来的那一笔了。"

      身后病床上半天没有声音,只有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坠。她一只脚已经跨出门槛,才听见他哑着嗓子说:"下个月初五,窑厂结一笔大账。要堵这条线,只有那一天。"

      从卫生所出来,天已经擦黑,巷口的路灯才亮了一盏,灯下飞着几只小虫。阿珍倚在墙根等她,手里剥着一把毛豆,豆壳撒了一地,见她出来就把豆子往兜里一揣,迎上来。

      "他怎么说?"

      "说初五窑厂结大账,只有那天能堵线。"林晚把声音压在喉咙里,压得几乎只剩气音,"这事不能再俩人捂着干了。大嫂那边,得知道。"

      阿珍的眼睛一下子睁圆了。"你疯了?大嫂是秀芬的亲侄女媳妇,让她沾这个?"

      林晚不答,只看着她。阿珍剥豆子的手停在半空,毛豆滚到墙根也没去捡,半晌把嘴一咧。"行,你去说。她要是翻脸,你把我的名也抬出来,就说咱俩商量好的,罪一起担。"

      大嫂是在灶间应下的事。柴火塞进灶膛,噼啪地响,火光照得她半边脸忽明忽暗。林晚一条一条说完,她久久没言语,只又把一根柴往火里推了推,火星子溅起来,落在她脚面上也不躲。

      "我婆母娘的账簿,打上月十九起就不搁在东屋了。"她终于开口,声音跟火苗一样一蹿一蹿的,"挪进了她床底下那口樟木箱。箱子上了锁,钥匙贴身挂着,我给她浆洗衣裳时摸见过一回,硬邦邦一条,拴在贴肉的汗巾里。你问我能不能盯,我只能告诉你,她每旬去一次信用社,回单压在箱底一本旧皇历里头。别的,我不敢动,也不敢多看一眼。"

      "你不用多看。"林晚说,"你只要告诉我,她哪天出的门,几点回来,手里提没提东西。就这些。"

      大嫂抬起头,火光在她眼睛里颤了颤,颤得几乎要落下来。"林晚,我嫁过来八年,没人问过我一句愿意不愿意。你如今问我哪天出门,倒像头一回拿我当个人使。"她说到这儿,喉头哽了一下,抄起围裙狠狠抹了把脸,抹完声音就硬了,"成。我给你盯。可你得答应我,事成了,先把我那两只镯子从她柜子里讨回来。"

      "我记下了。"林晚说,"两只镯子,几年进的柜,我让阿珍做个见证。这笔账,翻案那天头一个算。"

      当夜,阿珍在井台边放了风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29章 姐妹同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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