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28章 顾之洲遇袭 信用社的回 ...

  •   信用社的回单又被林晚摸出来看了一遍。纸角让她的指腹磨得起了毛边,汇款日期是三月初七,经手人一栏签着周慧兰三个字,笔画的收梢都往上挑。可前夜从王秀芬枕套夹层里摸出来的那张存根,写的分明是二月廿八。同一家信用社,同一个柜员,前后差着九天。她把两张纸并排压在灶台上,指尖点住那两个日子,心里一笔一笔地过,钱出账是一天,进账是另一天,中间空出来的九天,钱在谁手里躺着?三叔公酒后吐的那八十多万,顾之洲说的虚报,还有这九天的空档,若能对到一处,建军名下那笔债就见不得光了。灶膛里的火噼啪爆出一声,她把回单折成小方块塞进贴身衣袋,纸角抵着肋骨,走一步硌一下。她解了围裙,往灶膛添一把柴压住火头,朝屋里喊了声说去阿珍家借针线,掩上门出去。

      镇上的街一到下午四点就松了,卖豆腐的收摊走了,独轮车碾过青石板的响动还挂在巷子里没散尽,巷口面馆的猪油香一阵一阵往外飘。顾之洲帮工的那家餐馆在河沿边,木招牌褪得发白,字都快认不出。林晚走过去,隔着玻璃看见伙计在擦桌子,掌勺的师傅蹲在门槛上抽烟,没那个人影。她推门进去问掌柜的,顾之洲在不在。掌柜的抬起头,眯着眼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两遍,才慢吞吞开口,说人前儿夜里出事了,河沿那条窄巷里叫人堵住,三四条汉子,棍子专往腿上腰上招呼,这会儿躺在镇卫生所,头上破的口子缝了五针。

      林晚的手扶住门框,掌心一层汗沁出来,把木框攥得发热。她问了一声,伤得重不重。掌柜的嘬了口烟,烟从鼻孔里慢慢淌出来,散进傍晚的光里,说腿上挨了两棍,走路怕得将养些日子,人倒嘴硬,醒了不喊疼,光问店里的活儿谁替。林晚站在原地没动,衣袋里那折起来的回单贴着肋骨,忽然烫得慌。人家挨这一顿棍子,替她挡的是那笔账。

      她转身出门,沿着河沿往卫生所那边走,风从水面上过来,带着淤泥和湿柴的气味,把额前的碎发吹得糊在眼角。走到半路,阿珍挎着菜篮子迎面过来,一把扯住她袖子,篮子里的青菜都颠出来两根,嗓门先压低了,话却急,说坏了坏了,昨晚卫生所的人都在传,打人的放话了,让外乡管闲事的把舌头收好,不然下回就不是棍子。阿珍眼睛瞪得溜圆,说咱女人不能白受这个气,可你听我一句,这时候千万别往卫生所跑,人家盯着呢,你去,就是往枪口上撞。

      林晚站在河沿上,青石板的凉气顺着鞋底一路爬上来,爬到脚踝。她望着卫生所那扇贴白瓷砖的门,望了很久,才低声说,阿珍,他挨的打,有一半是替我挨的,这笔账,我能不认吗?

      她没往枪口上撞,她等。等到天擦黑,卫生所的白炽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输液的人陆陆续续叫家属接走,消毒水的气味随着开合的门一阵一阵涌到街上。看门的老头搬张竹椅坐在檐下打盹,鼾声混着虫叫。林晚从后墙的矮院翻过去,鞋底踩上一地晒干的药草,碎叶在脚下响得又细又碎,她轻轻推开后廊那扇小门。走廊尽头的病房里亮着半支蜡烛,她推门进去,烛光一晃,照见床上那人半坐着,头上缠一圈白纱布,纱布底下渗出指甲盖大的一点血色,一条腿架在被子上,膝盖处肿得发亮,绷得裤腿都遮不住。

      顾之洲听见门响,手先往枕头底下摸,摸了个空,才看清是她。脸上那点戒备慢慢松下来,嘴上还是那副腔调,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的,说你怎么进来的,我这儿不兴探病。

      林晚把门掩上,走到床前,低头看他那条腿,看了很久很久,才说,掌柜的说你喝醉了酒摔的。

      顾之洲扯了一下嘴角,牵到头上的伤,疼得倒抽一口气,还是硬撑着说,本来就是喝多了,河沿的石阶滑,跌的。

      是吗?林晚轻轻地说。她在床沿的小凳上坐下来,从贴身衣袋里把那折成小方块的回单取出来,一层一层展开,抚平了,压在他面前的小柜上。她伸手指在经手人那一栏,指尖稳稳的,一点不抖,说,喝醉酒的人,摔在窄巷里,四条汉子围着你摔,摔完了还知道朝卫生所放话,让你把舌头收好,天底下有这么讲究的石头阶吗?她声音平平静静,一句一句往下压,又说,那条巷子我傍晚走过,两边是墙,青石板叫人踩了几十年,比我家灶台还干净。你那两棍子,一棍落在腿上,一棍落在腰上,棍棍冲着骨头去,冲着叫你躺一阵子去。这不是要你的命,是要你的嘴。

      顾之洲不说话了。他偏过头去看窗外,窗纸上有风吹树影,摇摇晃晃。烛火跳了一下,把他半边脸照得忽明忽暗,纱布边上那点血色也跟着明明灭灭。过了好一阵,他低低笑了一声,笑得牵动伤口,皱着眉说,我说的你信三分就够了,往后这三分也替我省下吧。再有人问,我就认醉,认到底。他抬眼看她,那眼神的意思摆得明明白白,这一行有这一行的规矩,挨打是入门,闭嘴是本分,他不想把她拖进来。

      林晚的指尖还按在那张回单上,按得指甲泛白。她忽然抬高了声音,压不住的那种高,说顾之洲,你把我当什么?当个躲在灶后头抄账的胆小鬼,当个被人替死还蒙在鼓里的傻子吗?你挨这五针的时候,我在家淘米,我煮了一锅粥,我连你流在河沿的血都不知道!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泪在眼里打转,偏不落下来,她咬着牙不让它落,一字一字地说,这笔账是我惹起来的,债是我背的,你替我挨棍子,叫我回家熬粥,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你说话留三分,好啊,那我今天把话放死在这儿,这三分你不给,我就日日来讨,你的伤养一天,我守一天,看你这个嘴硬的人,经得起我磨几日!

      烛火又跳了一下。顾之洲望着她,望了很久很久,喉咙里滚出一声叹,说罢了。他撑着胳膊想坐直些,牵得腿上一阵抽痛,龇着牙也不停手,伸手把柜上那张回单拉过去,就着烛光从头到尾又看一遍,然后翻过来,指着背面的空白处,说,你看这纸的背面,有没有一道压痕。

      林晚凑过去,眼睛眯起来。烛光斜斜掠过纸面,几道浅印子浮出来了,是上一张纸写字时压下去的痕。顾之洲的声音沉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落,说,这张回单是垫着别的纸写的,垫在底下那张,才是正经单据,二月廿八的。原件没销,就压在柜上那本流水底下。我本打算过两日去取,如今腿废了,走不动了。

      他抬眼看她,头一回这样正正地看,烛光落进他眼底,一动不动。他说,你要真敢接,就去把它取出来。

      他的声音又低下去,慢下去,像怕窗外的风偷听。他说,那四个人不是冲我来的,是冲账来的。夜里把我堵在河沿,先不动手,先问话。问我知道不知道建军死前那笔账,问我抄没抄过王秀芬的汇款存根,问那两千块钱,一个月一个月,从苏家流到南边周慧兰手里,经的是谁的道。他们问得细,细到日子都报得出来,二月十九一笔,三月廿三一笔,比我自己的记性还准。林晚,你想过没有,天底下的打手,哪有先替你背账本的?他们问的不是我,是这条线上还有几个人知道,知道到什么地步。

      烛油淌下一缕,凝在铜台上。他顿了顿,嘴角扯了扯,那笑里全是冷的。他说,我磕了头,咬死自己是个赌输了钱的外乡客,他们不信。为首那个蹲下来,拿棍子抵着我的膝盖,说,账是死的,人是活的,苏家那条道走了四年,你当走得没人看见?你听听,四年,连年头都数得清。我原先只当周慧兰是个收钱的影子,如今看,影子后头还坐着人。那人早知道有人在查了,不然不会挑在你我见面的第三天动手。这不是撞上的,是顺着线摸过来的,线那头,比我们先前估的还要长。

      林晚的指尖凉了,凉意顺着腕子往上爬。她想起王秀芬枕套里那些存根,想起一笔一笔压在蓝布底下的数目,那本账簿在她心里忽然换了位置,从武器变成了靶子,挂在别人眼里的靶子。她开口,喉咙发干,说,那就更该我去取。他们查你,盯的也是你,我一个女人,进出信用社,谁多看一眼?顾之洲,你那条腿是替我废的,这张纸,不能再让你欠一回。她把回单折好,指甲顺着折痕一道一道压实,贴身收进衣襟内袋。抬起头时,眼里那点泪已经收干了,只剩一点亮,倔强的亮。她说,我只问一句,取出来之后,垫在底下那张,能不能钉死一个假字?

      顾之洲没答话,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地揭,动作很慢,像揭什么烫手的东西。里头一张发黄的折纸,还有半截铅笔头。他把纸推过去,说,先看这个。林晚展开,灯影里浮出一页旧信用社的借款借据复印件,借款人一栏写着苏建军,字迹潦草,往右斜。她盯了半晌,又从贴身处摸出自己这几日抄的字,两样并排搁在桌上,纸边压着纸边。

      她说,我把你那张纸条当了真,托人从县里调了建军立借据的底子。你看这三个字,起笔往里勾,收笔发飘,是描出来的。建军自己的字我见过一回,祠堂续谱的名单上,横平竖直,是拿锄头的手写出来的。这两笔账,一个天,一个地。

      顾之洲伸手按住那张复印件,指头压在苏建军三个字上,压得很重,指节都白了,像要把那点墨按进纸里去。他说,你晓不晓得你这是把头往刀口上送。他们昨日堵我,明日就能堵你。你一个妇道人家,帮手都没有一个。

      林晚把复印件从他指头底下抽出来,折好,同回单放在一处。她说,我有没有帮手,你昨日趴在河沿上的时候就该明白了。她抬起头,一字一字地说,你腿上的伤是替我挨的,你查的事是为我查的,如今想把我摘出去,晚了。这笔账,从你塞纸条那天起,就算到我头上了。顾之洲,我不求你护我,只求你同我换。你手里有原件的底,我手里有字迹的真,你那头连着周慧兰,我这头连着王秀芬的枕套。两条线拧成一股,才提得动这四个年头。

      屋里静了。窗纸外有风过去,烛芯爆了一下,火苗矮下去,又立起来,两个影子在墙上晃。顾之洲撑着没伤的那条腿,慢慢在床沿坐直些,牙缝里嘶了一声,说,你要换,可以。话搁前头,我说的你信三分就够,剩下七分自己去验。我哥建军死前三个月,给我来过一封信,说南边有一笔钱替他收着,出了事就去找周慧兰。那封信我至今收着,锁在县里我姨家。这是我的底,不放身上,你如今明白了为什么。

      林晚点头,说,那我也留我的后手。我抄的账目一式两份,一份在身上,一份藏在灶后柴灰底下第三块砖里。三日之内我没信给你,你就当我被他们摸到了,拿着字迹的比对去镇上司法所,别管我死活。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今天该腌几斤咸菜。顾之洲看了她很久,低低笑出一声,笑到一半牵了腿上的伤,眉心拧了一下。他说,林晚,我原当你是个软柿子。

      她说,柿子软不软,捏过才知道。你先把那张原件的位置讲清楚,几月几号,柜子第几层,压在哪本底下,一个字别漏。我明早去。

      顾之洲不再拦了,从布包最底下摸出一把小钥匙,塞进她手心。钥匙带着他掌心的热气,齿口硌着她的皮肉。他说,取出来,原封送到这儿来,路上不许看。林晚把钥匙攥紧,指头硌进肉里。她说,我从来不看我拿不住的东西。她俯身吹熄桌上那截蜡烛头,一缕白烟直直升上去,屋里只剩窗纸透进来的一点月色,冷冷地铺在床沿。她说,你养伤。三日之内,我一定叫你听见响。

      翻过后院矮墙的时候,脚底踩碎了一块瓦。那声响在夜里脆得很,脆得像什么裂开了。她的心跟着一沉,手在墙头停了半息,掌心贴着粗粝的砖沿,随即照旧落地,拍净膝上的土,提了提衣襟,装作倒水的样子绕到灶屋门口。

      灶屋里亮着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28章 顾之洲遇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