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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30章 舆论之战 井台边围了 ...

  •   井台边围了一圈人,人声混着辘轳的吱呀声。林晚提着木桶刚走到巷口,先扎进耳朵的是阿珍那副大嗓门,隔了半个院子都震得人太阳穴发麻。

      “我说句掏心窝的话,你们爱信不信!苏家那个老大建军,死得蹊跷!人都烧成灰了,头七还没过,他屋里那箱衣裳、那块表,收拾得干干净净送去了南边。天底下哪有死人还惦记着给自己寄东西的?”

      井台边两个洗菜的妇人手停在水里,白菜叶子顺着水流漂走了,没人去捞。卖豆腐的老陈挑着担子没走,扁担压在肩上,压出一道深痕。有人压着嗓子问,寄给谁啊。阿珍一拍大腿,嗓门又拔高三分:“寄给谁?他没过门的媳妇呗!人都没了,家里还月月打钱,一打打了四年,你们自己掰指头算算,两千两千地打,四年哪,那叫什么?那叫死人活着!”

      林晚站在巷口没动。桶里的水随着她的手晃出来,浸湿了鞋面,凉气顺着袜口爬上脚踝,她竟没有察觉。风从井口那头过来,带着湿衣裳和皂角的气味,把这些话一句一句送进她耳朵。她原本想走开,脚底下却像钉了钉子。四十八个月,每月两千。她在心里把这个数过了一遍,像过一遍别人递来的账单,一笔不落,连零头都收进去了。

      “阿珍,这话可不敢乱说。”老陈把扁担换了个肩,扁担头在空中晃了晃,“人家白事都办完了。”

      “办完了怎么还打钱?”阿珍的嗓门忽然压低,反而字字更清楚,“我托人问过信用社了,明明白白汇到周慧兰名下。你们自个儿琢磨琢磨,活人骗钱要坐牢,死人骗钱,那叫什么?那叫骗保!三十六万的保,落进谁兜里了,天知道!”

      人群里嗡的一声炸开了。有人倒吸凉气,有人已经编派起来,说难怪苏家这几年忽然宽裕了,难怪娶媳妇收的彩礼比谁家都狠,那是拿儿媳抵债呢。一个抱孩子的媳妇转过脸来,目光碰到巷口的林晚,又赶紧躲开,把孩子往怀里搂紧了些。

      “咱女人不能白受这个气。”阿珍最后甩下这一句,端起井边的搪瓷盆,噔噔噔走了,路过林晚身边时用胳膊肘轻轻碰了她一下,什么也没说。那一下很轻,轻得像从袖子里递过来的半张字条。

      林晚低下头,把桶里的水晃了晃。身后已经有人在争,有人信,有人骂阿珍多嘴,更有人压着嗓子商量着要去苏家问个明白。风声放出去了,收不回来了。她提着桶往回走,走到院墙外那截矮墙下,脚步慢了半拍。

      墙里头,王秀芬的咳嗽声停了。

      井台的动静没出一个时辰就传进了苏家的院子。王秀芬原本歪在堂屋的竹椅上养咳嗽,隔壁二婶借买豆腐的名头把话送过来,那把竹椅吱呀一声就倒了。林晚在灶间听见屋里先是死一样的静,静得能听见水壶在灶上呜呜地哭,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院门哐当一声被撞开,王秀芬连围裙都没解就冲了出去,一头花白的头发在风里散成一把乱草。

      “哪个嚼舌根的!哪个烂嘴的!站出来!”她的声音劈了,劈得比咳嗽还难听,“造这种孽是要遭雷劈的!我建军尸骨都凉了,你们还要扒他的皮!”

      井台边刚散了一半的人又被聚拢回来。阿珍早走远了,留下的多是媳妇和老太婆,一个个往后缩。王秀芬几步跨到井台当中,手指头戳着人,一个一个点过去:“老陈家的,你挑了三十年豆腐,我苏家买了你三十年,今天你也信这个?还有你!”指头转向那个抱孩子的媳妇,“上个月坐月子,我提了两斤红糖三只老母鸡上你家的门,你今天也跟着嚼舌头?”

      没人敢接茬。老陈退到扁担后头,低着头假装整理绳索,粗糙的手指在麻绳上绕来绕去,绕了好几圈也没绕出个名堂。

      “我告诉你们,”王秀芬的嗓音忽然沉下来,沉得发冷,“这风是谁放的,我心里透亮。我们家那个不安生的媳妇,勾搭外头的野男人,我们才把她关起来,她倒好,买通了人来编排我们苏家!一个进门才半年的媳妇,天天不着家,跟外乡男人钻废仓库,这是谁亲眼看见的?她是什么货色,她自己心里清楚!”

      抱孩子的媳妇嘴快,小声顶了一句:“秀芬婶,阿珍说钱是汇到人家姑娘名下的,四年呢。”

      “汇款就是养她娘家的亲戚!我小姑子家的远房侄女!”王秀芬一巴掌拍在井台的石沿上,掌心拍得通红,“拿死人来编钱骗钱,你们也信?三十六万的保,保单在我手里,受益人白纸黑字,你们谁看过?阿珍看过吗?她那个儿媳妇是被我们苏家赶出去的,她记恨了三年,早想咬我们一口了!”

      人群里的风向果然晃了晃。有几个人交头接耳,说阿珍家的媳妇确实是苏家休的,这种事也不好讲。王秀芬站在井台中央,胸口一起一伏,眼睛却越过所有人的头顶,钉在了巷口。

      林晚就站在那里。她没走,也没躲,木桶还提在手里,水面已经不晃了。桶柄勒进掌心,勒出一道红印,她没有松手。

      “看什么看!”王秀芬的声音抖了,“做了丢人的事,还敢站在人前!”

      林晚慢慢开口,声音不大,井台边却静了下来:“妈,保单上写的什么,您拿出来给大家看看,不就清楚了?您要是真没做亏心事,怕什么呢?”

      王秀芬的手僵在石沿上,指节一根一根泛了白。

      人群还没散,巷口又进来一个人。

      那女人穿一件灰呢子大衣,城里剪的短发,皮鞋踩在湿石板上,一步一个印子。她不看井台边任何人,径直走到王秀芬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从手提包里抽出一张纸,捏在两根指头之间。

      “王秀芬,好久不见。”

      王秀芬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刚刷过的墙皮。她后退半步,撞在井台的石沿上,那只好不容易稳住的手又抖起来。“你、你怎么找上门来了……”

      “我不是来叙旧的,是来对账的。”周慧兰的声音不高,字字却像钉子往石头缝里砸,“四年的账,两千一个月,整整四十八个月,你叫人汇得手软,如今人没了账不能烂,总得有人来对一对。”

      井台边死一样静。抱孩子的媳妇把孩子往怀里又搂了搂,老陈的扁担从肩上滑下来,哐啷一声砸在地上,他也没去捡。

      “你胡说!”王秀芬的嗓子当场劈了,劈成两半,一半是尖的,一半是抖的,“我根本不认得你!哪个汇款?我汇的是我小姑子家的……”

      “汇款存根上都写着呢。”周慧兰把那张纸抖开,扬了扬,偏偏不给看,只叫所有人瞧见那是一张回单,瞧见右上角一点红章在暮色里洇着。“写的是我的名字,周慧兰。头七前一天那笔六万,数目跟你家彩礼单上一个子儿不差。王秀芬,你说这钱是养亲戚,那敢情好,你当着全镇的面说说,我是什么亲戚?我跟你儿子建军,又是什么关系?”

      “不许提他的名字!”这一嗓子尖得像指甲刮过瓦片,王秀芬的眼泪说下来就下来,糊了半张老脸,顺着皱纹一道一道淌,也分不清是气的还是怕的,“他死了!人都死了你还来吸他的血!你们这些不要脸的,勾结起来讹我们孤儿寡母……”

      “死了?”周慧兰倒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冷,井台边的风都跟着凉了三分,“死了的人,上个月还给我捎过口信。王秀芬,你要不要听听,口信里说了什么?”

      王秀芬整个人晃了一晃,伸手去抓井台的辘轳,木头在她掌心吱呀转了半圈,她攥住那根冰凉的木柄才没倒下去。嘴唇哆嗦着,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哆嗦出来,忽然扭头朝林晚嘶喊:“是她!是她买通了这个女人来害我们苏家!大家看看,大家伙儿都看看,这是一个套子里钻出来的!”

      “我认得她才几天?”周慧兰说得慢,说得淡,目光这才头一回落到林晚身上,从领口一路扫到她手上那道细小的刀伤,像掌柜的称一件货的分量。“我认得的人是你,王秀芬。认了四年,认了七万多块。这镇上要说谁跟谁是一个套子里的,你先把自己的手伸出来给大家瞧瞧,指头上是不是还沾着墨。”

      林晚提着木桶站在原地,指节在桶梁上掐得发白,指甲盖里都渗了青。她没接话,也不必接话。那女人手上抖着的纸,那一句没说透的口信,比什么话都锋利。她只在心里又记下一笔,口信,上个月,六万。

      王秀芬忽然转过身,跌跌撞撞往家跑,围裙带子拖在地上,一路扫起灰来。跑到院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看的是周慧兰手里那张纸。她眼睛里那点东西,井台边的人都看明白了,那不是委屈,是怕。

      天黑透了苏建明才敢回来。他从后门溜进灶间,鞋底沾着泥,在门槛上蹭了两下没蹭干净,一进门就背抵着门板站住,像防着那门随时被人撞开。灶膛是冷的,一点余温都不剩,林晚就着一盏煤油灯坐在灯下补袜子,针脚一行一行走得很匀。

      “晚晚。”他叫了一声,声音压得比灯芯还低,“妈今晚没吃晚饭。”

      针没停,线穿过袜底,拉出一声细响。“我没让她别吃,是她自己不肯吃。”

      “镇上都传遍了。”苏建明往前挪了两步,话音发颤,“剃头铺的老赵,供销社的孙姨,连桥头卖豆腐的都拦着我问。他们什么难听的都说,说我哥是假死,说我妈骗保,说你早知道。晚晚,你跟顾之洲,还有那个周慧兰,你们到底是不是商量好的?你收收手,就当,就当为了这个家,行不行?”

      “家?”林晚把针别在袜子上,抬起头。灯影里她的脸半明半暗,一只眼睛浸在黄光里,一只浸在黑里。“苏建明,你先跟我说说,哪个家。是你妈枕头底下那个铁盒的家,还是我那间被上了锁的老屋?你在门外跟我说话的时候,算过你是哪家的儿子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急忙摆手,一双手在身前乱抓,像要抓住个什么东西按住,“再等等,再等等好不好,等风声过去了,我去跟我妈说,让她把卡还给你,让这事一笔勾销,”

      “勾销。”林晚把这两个字慢慢嚼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轻。“苏建明,我在这个家四年,洗了多少碗,腌了多少菜,你的工资卡在我手里攥过一天吗?我被关在老屋那几夜,隔着窗数星星,你数了吗?如今镇上说了你妈几句闲话,你就坐不住了。我这四年受的,你坐得住吗?”

      “妈也是为我们好。”老话滚出来,滚到一半自己先哑了,喉咙里像卡了根鱼刺。

      “为我们好?”林晚站起身,木凳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响,煤油灯的火苗跟着歪了歪,人影在墙上晃得老大。“三十六万的债压在我一个外姓媳妇头上,为我好。假借据按我的手印,为我好。你哥死了,死没死你心里没数?你头七那天晚上,蹲在院墙底下听见那通电话,你一个字都没提,也是为我好?”

      苏建明的脸一寸一寸褪了血色,褪到嘴唇都是白的。他张了张嘴,退了半步,脊背又撞上门板,门闩咯噔响了一下。

      “这笔账,”林晚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字落下来,像针脚落在袜底上,“四年,七万多,加上三十六万的彩礼债,加上我一条命似的四年,苏建明,你算过吗?”

      灯芯啪地爆了个花。苏建明没答,他也答不上来,只是顺着门板慢慢往下矮,蹲了下去,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倒真像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那样,哭了。

      后半夜鸡还没叫头遍,林晚是被一股焦糊味熏醒的。

      那味道从正屋那边飘过来,混着纸灰的呛气,一丝一丝往鼻子里钻。她披衣起身,赤脚踩过砖地,凉气从脚心一路爬上小腿肚,走到西厢的窗根底下。窗纸破了一角,正屋后窗的灯光斜斜漏出来,一晃一晃的。

      王秀芬蹲在后院的瓦盆前。

      盆里烧的是纸。火光把那张老脸照得忽明忽暗,颧骨的影子一会儿深一会儿浅。她一页一页往里填,填得极慢,极小心,每填一页就用火钳拨一拨,拨到纸角全卷黑了才肯松手。林晚认得那纸,信纸,蓝格子的,边角发黄,一沓一沓压在樟木箱最底层的那种。风一过,纸灰打着旋往屋檐上飘,像一群黑蝴蝶,扑簌簌落在瓦楞上。

      苏建明站在她背后,搓着手。“妈,夜风大,进屋烧吧。”

      “闭嘴。”王秀芬头也不抬,“站远点,灰落你身上。”

      “这……这些都烧了,万一以后要查……”

      “查什么?”火钳往盆沿上一磕,当的一声,惊得檐下的雀扑棱棱飞了,“白纸黑字留在世上,就是刀把子递到人家手里。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多,你不懂事,也别添乱。”

      又一沓填进去了。林晚数着,那纸的厚薄,那折痕的模样,她太熟了。建军的账页,就是从老屋北墙活砖里摸出来的那种纸。原来源头在这儿,樟木箱里不止她看见的那几张。婆婆烧了整整半宿,烧的是她以为烧不尽的东西。

      林晚贴着墙,指尖抠进砖缝里,抠得指甲生疼。她想,烧吧,能烧的你烧,烧不掉的,都在我这里记着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30章 舆论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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