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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电话里的人 第八章|电 ...

  •   第八章|电话里的人
      复合之后,我们又回到了那部手机里。
      只是这一次,隔着屏幕的,不再是两个同等滚烫的人。她成了掌握生杀大权的那一个,而我,成了那个每天小心翼翼、察言观色、生怕一句话说错就再次被拉黑的人。
      她回消息的速度,从秒回,变成了看心情。有时我发一大段,她几个小时后回一个“嗯”;有时她心情好,又会忽然像从前那样,喊我妮妮,用那把低沉的声音哄我两句——我能因为那两句哄,高兴一整天,像被主人赏了颗糖的狗。
      现在回头看,那已经是一种很典型的、忽冷忽热的情感操控了。可身在其中的我,只觉得是自己活该,是自己欠她的,是我必须用更多的乖顺和爱,去赎回那个被我杀死的、温柔的毅毅。
      支撑我熬过那些“嗯”“哦”“再说吧”的,是深夜。
      一到夜里,她就变了。白天那些刺、那些嘲讽、那些高高在上的冷,仿佛被夜色泡软了。她会主动给我打视频,会在镜头那头,用一种又饿又委屈的眼神看我,会用沙哑的声音说:“妮妮,我想要你。”
      而我的身体,对她,从来就没有过一丝一毫的抵抗力。
      也是在那段日子,我和丈夫之间那层最后的窗户纸,被彻底捅破了。
      起因是一个周末的夜里。他大概是忽然来了兴致,或者只是想尽一个丈夫的“义务”,洗完澡进了我的房间,掀开我的被子,身上带着沐浴露的味道,默不作声地,朝我凑过来。
      我整个人像被一条冰冷的蛇缠上,瞬间僵住。
      “你干嘛。”我往旁边躲。
      “……夫妻之间,不是很正常吗。”他闷声说,有点尴尬,又有点恼羞成怒,“多久了,你自己算算多久了。”
      那方面的不睦,我们讳莫如深了很多年。年轻时还好,只是仓促,草草了事;后来越来越勉强,到最后,常常是两个人在黑暗里徒劳地僵持半天,谁都不敢出声,最后他沉默着背过身去,房间里只剩一片难堪的死寂。
      再后来,他就很少碰我了。我们顺势分了房,对外说“我打呼影响他睡觉”,给彼此,也给这段名存实亡的婚姻,留最后一点体面。
      我没有错。一个有血有肉、被晾了这么多年的女人,心里有委屈,不是我的错。可躺在那张床上,被一个我早已不爱的男人笨拙地、带着挫败感地靠近时,我心里翻涌上来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抗拒和悲凉。
      我想到毅毅隔着屏幕的一句话、一声笑,就能让我心跳漏拍、整夜睡不着;而眼前这个合法的、睡在我身边多年的男人,他一靠近,我只想逃。
      “我今天累了。”我把他的手轻轻拿开,语气尽量平和,“改天吧。”
      他在黑暗里僵了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说,下床,回了他自己的房间。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他很轻地、几乎是泄愤似的,“砰”了一下。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没有愧疚,只有一种深深的、空空的疲惫。
      那段婚姻,在那个夜晚,其实就已经彻底死了。只是为了孩子,为了房子,为了所有人眼里“完整”的家,我们还会继续,扮演很多年的夫妻。
      我和他,是相亲认识的。
      说起来,那也是一种“门当户对”的、挑不出错的结合。他是设计院的,稳定,本分,家里父母都是退休工人,清清白白。我那时二十六岁,刚被家里催得喘不过气,又刚结束一段无疾而终的、连我自己都没敢看清的感情。他出现得刚刚好——不热烈,但可靠;不有趣,但安全。我妈说,妮妮,过日子嘛,要那么多花里胡哨的干什么,人老实,对你好,就行。
      我信了。或者说,我累了,懒得再找了,也不敢再往自己心里那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看了。我把自己,风风光光地,嫁了。
      婚礼那天,我穿着白色的婚纱,在敬酒的间隙,看着满屋子为我高兴的亲友,心里却空得可怕。我像一个,终于把所有作业都写完、却一点也不高兴的学生。我对自己说,陈妮妮,这就是幸福,你要知足,多少人想要这样的日子还没有呢。
      头几年,我们也不是没有过好时候。
      他会在我怀孕时半夜起来给我煮面,会在产房外急得团团转,会笨手笨脚地给儿子换第一片尿布。我们一起还房贷,一起为孩子第一次发烧而彻夜不眠,一起在这个城市,从两个年轻人,熬成了一对标准的、疲惫的中年夫妻。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们之间那种“说话”的能力,消失了。
      不是吵架。是连吵架都懒得吵。我们的对话,渐渐只剩下事务性的内容:孩子学费交了吗,周末你妈那边去不去,洗衣机里的衣服你晾一下,物业费该扣了。我们睡在一张床上,背对着背,中间隔着一道比一千四百公里还宽的、沉默的海。
      我后来想,他的“不行”,或许也不只是身体的事。
      那种事,最骗不了人。它需要渴望,需要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最原始的、不管不顾的心动。可我们之间,那种东西,早就被日复一日的沉默和客气,磨没了。他勉强靠近我的时候,我能清楚地感觉到,他更像是在完成一个“丈夫应该完成”的任务,在向自己证明“我还行”。而我的僵硬、我的躲闪、我眼里那点连装都装不出来的冷淡,又反过来,一次次地,击垮他。
      我们是互相,把对方,逼到了那一步。
      最让我难受的,是我儿子。
      他是个特别敏感、特别懂事的孩子。有一次我和他爸因为一件小事,难得地抬高了声音,其实根本没吵起来,可在房间写作业的儿子,还是听见了。他推开门,小大人一样,看看我,又看看他爸,然后走过来,拉住我的手,说:“妈妈,你别生气,我以后考一百分,你别和爸爸吵架,好不好。”
      那一刻,我蹲下来,抱住他,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什么都没说。可从那天起,我就知道,为了这个孩子,我可以把这个名存实亡的婚姻,一直演下去,演到他长大,演到他考上大学,演到我自己,头发白了,心也彻底凉透为止。
      我以为,这就是我后半生的宿命了。一个懂事的儿子,一个本分的丈夫,一套还在还贷的房子,一间我自己亲手锁上、钥匙都丢了的屋子。
      我认命了。
      是毅毅,是赵雅芝叶童,是那个叫“重生”的小号,是 2024 年那个秋天,毫无征兆地,闯进来,把这一切,全都搅乱了。
      也正是从那晚起,我对她的那份依恋,变得更加无可救药。
      那天深夜,我鬼使神差地,主动给她打了视频。
      她很快接了,像是一直在等。看到我,她挑了下眉:“哟,陈总今天怎么主动了。”
      我没说话。镜头里的我,眼睛红红的,头发散着,刚从一场冰冷的、令人窒息的婚姻“义务”里逃出来。她多敏锐,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逼你了?”她的语气冷下来。
      我点点头,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说不清是委屈还是羞耻。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脸上那点嘲讽,忽然就散了。她的眼神暗下来,变得又深又烫,像一潭忽然起了雾的水。
      “听着,妮妮,”她声音压得很低、很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式的安抚,“你是我的。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是我的。他让你受的委屈,今晚,我一句一句,给你哄回来。”
      就这一句话,我那颗刚刚还在丈夫面前冻得发硬的心,“轰”地一下,从里到外,烧了起来。
      “锁门。”她命令。
      我反锁了门,关了大灯,只留一盏小夜灯,钻进被子里。
      那一夜屏幕里的事,我不打算写。不是不能写,是不愿——那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黑暗中的秘密。我唯一愿意记下的,是我隔着那块发光的玻璃,第一次那样近、那样久地,看清了她。
      山东的夜灯是暖黄的,光落在她身上。她很高,一米七三的骨架,肩宽,结实,带着一点肉感,短发,眉眼浓,下颌线很硬,是那种很飒、很“男孩子气”的长相,按世俗的标准,甚至算不上好看。
      可我看着镜头里的她,看着她说话时会微微偏头、笑起来一边有酒窝、认真看人时眼睛烫得像两簇火的样子,我的呼吸,还是乱了。
      这就是最不讲道理的地方。Y 那么漂亮、那么精致、那么懂得用香水和灯光营造女人味,我对着她,心却平静得像一湖死水;而毅毅,这个又高又壮、风风火火、声音都有点像男孩子的女人,仅仅是隔着屏幕看着我、叫我一声名字,就能让我整个人,从灵魂开始发烫。
      心动不认条件,不认道理,不认性价比。它只认那个对的人。
      那一夜,她在屏幕那头,一遍遍地跟我说话。说她有多喜欢我,说我有多好,说我这三十七年受的委屈她都懂,说我不必再做那个永远正确、永远撑着、永远先顾着别人的陈总——在她面前,我可以只是妮妮,可以笨,可以软,可以不讲道理,可以什么都不图,就图自己高兴。
      就是这些话。这些我在婚姻里、在所有人面前,从来没有听过的话,让我在被子里,捂着嘴,哭了又笑,笑了又哭。
      和丈夫在一起的十一年,我从来都是那个照顾别人情绪的人。他从不想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更从没想过,我也会累,也会怕,也会想要被人哄一哄、捧在手心里。而毅毅,仅仅隔着一块屏幕,就把我三十七年没人看见的那个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一夜后来是怎么结束的,我记不太清了。我只记得山东那头暖黄的灯,记得她低哑的声音,怎样穿过一千四百公里,把我从一场冰冷的婚姻里,轻轻地、固执地,领了出来。等我再回过神,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过了很久,她把脸凑近镜头,眼睛湿漉漉的,神情是复合以来我从未见过的温柔,那一瞬间,我仿佛又看到了从前那个毅毅。
      “妮妮,”她轻声说,“这不够。”
      我的心,一沉。
      “屏幕是凉的。”她盯着我,一字一句,“电话里说得再多,我摸不到你。我要见你。我要真真切切地抱你一回,要看着你的眼睛,喊你的名字。”
      “我想见你。”
      我握着手机,心里那点滚烫,在那一刻,凉了半截。
      见面。
      这两个字,是我和她之间所有甜蜜背后,那道我始终不敢逾越的天堑。隔着屏幕,我可以是任何样子——是被她点燃的女人,是为她发疯的情人。可见了面,一切就要落到实处:我要瞒过丈夫,要安顿好孩子,要在一座真实的城市里,面对一个真实的、一米七三的、会真的把我拥入怀中的女人,要面对“我出轨了”这个再也无法自欺的事实。
      线上的心动,还能躲在“只是聊聊、只是知己”的壳里。
      见面,就是把那层壳,亲手砸碎。
      “……让我想想。”我避开她的目光,声音干涩。
      她眼里的温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冷了下去。
      “又是想想。”她扯了下嘴角,重新挂上那副我熟悉的、带刺的笑,“陈妮妮,你在屏幕那头为我掉眼泪、说想我的时候,胆子那么大;一说到见面,你就怂了。”
      “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一个隔着一千多公里、陪你解闷的网友?”
      “不是的,毅毅,我有家庭,我有孩子,我……”
      “行了。”她打断我,脸上最后的温度也消失了,“我懂。你那点事儿,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有老公,有儿子,你是良家妇女,我是见不得光的那个。”
      “你慢慢想吧。”她笑了笑,那笑里有种破罐破摔的东西,“反正我等你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不过妮妮——”她顿住,盯着我,眼神忽然变得又深又危险,“我这个人,耐心,不太好。”
      视频挂断了。
      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眼角挂着泪,神情却是惊惶的。
      我抱着被子,在天亮前的微光里,坐了很久,像一条被潮水抛上岸的鱼。
      心还停留在她给的、云端之上的滚烫里,人却已经重重地,坠回了那个名叫“现实”的地面。
      我知道,躲不过去了。
      她要见面。而我,要么彻底失去她,要么——亲手砸碎自己三十七年的、温良恭俭的人生。
      那一夜我坐到天亮。
      我没有想到的是,最终逼我做出选择、把我从屏幕这头硬生生拖到她面前的,不是我的勇气,也不是我的欲望。
      而是她的——疯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八章|电话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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