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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情比金坚 情定 ...

  •   第六章|情比金坚和 Y 在一起,是从九月初开始的。她追我的方式,和毅毅完全不同。毅毅是火,是半夜里不管不顾撞开你门的那种滚烫;Y 是水,是恒温的、昂贵的、永远得体的水流,绕着你,托着你,让你觉得舒服、松弛、被照顾得无微不至,却又总觉得,自己始终站在岸上,脚下是干的,没有被那条河,真正卷走过。开学后没多久就是我生日。那天 Y 没有声张,傍晚却让一束花和一个礼盒,由专人送到了我公司。一大束白色的芍药,从广东订了空运过来,附一张她的卡片,字迹潇洒:“重生姐,生日快乐。”礼盒里是一条设计师品牌的丝巾,颜色是我提过一次的雾霾蓝。我得承认,那一刻我是受用的。周遭下班的员工凑过来惊叹,我捧着那束隔着一千多公里空运来的花,Y 的心意像一道精心设计过的风景,准确、体面、分毫不差。和她在一起,你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背负山东那个敏感女人一千四百公里的患得患失——可也正因如此,这一切都隔着一层屏幕,再热闹,也触不到温度。我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也许阿梅是对的。也许这才是成年人该有的、体面的爱情。那晚我们去了江边一家需要提前很久定位的餐厅。她为我倒酒,听我讲公司里的琐事,恰到好处地点头、夸赞、给出建议。她从不让我难堪,从不让我等待,从不追问我“你在哪、和谁、为什么不回消息”。吃完饭,她送我回家,在车里倾身过来吻我。那是一个很标准、很温柔的吻。她的唇是软的,呼吸是干净的,带着高级香水的味道,手规矩地搭在我腰侧,进退有度,像一个深谙此道的人在完成一道熟练的工序。我闭着眼,身体却诚实地、尴尬地,毫无反应。没有电。没有那种从尾椎一路窜上天灵盖的战栗。没有心慌,没有脸热,没有那种可耻的、整个人被点亮的感觉。我像一块温润的石头,被一条温柔的河流轻柔地漫过,干净,得体,却始终是干的。我在心里拼命说服自己:没关系,感情可以培养,身体也可以。细水长流,不也很好吗。可我的身体不配合。它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刻,想起另一个吻——那个隔着屏幕、还没真正落下过的、山东女人的吻;想起她说“毅毅要亲就亲热的、会喘气的”。我猛地睁开眼,几乎要落下泪来。Y 以为我是感动,伸手帮我拢了拢头发,温柔地说:“别着急,妮妮,我等你。”为了回应她这份好,也或许,是为了赌一口气——赌我自己能把那个山东女人彻底忘掉——我做了一件后来想来十分用力的事。我去金店,给她买了一枚小小的黄金吊坠。是一颗豆子的形状,我特意让师傅在背面刻了四个字:情比金坚。我把吊坠送给她的时候,是认真的。处女座一旦做了决定,就会用全部的理性和诚意去维护它。我想,我既然选了她,就要好好走下去。我陈妮妮对人,向来掏心掏肺,要么不给,要给就是真金白银地给。Y 收到时很开心,当场戴上,拍了照,发了一条仅我们可见的朋友圈,配文:“坚。”我看着那个字,心里却空了一块。紧接着发生的两件事,让那点空,迅速地扩大成了一个填不上的洞。第一件,是香水。她早在我生日前就说过:“重生姐,路过香奈儿,想起你。你喜欢哪款香水?我送你。”我当时推辞,她说得真诚:“跟我客气什么,你值得最好的。”可生日过去了,那条丝巾之外,再没有香水的影子。我并不是非要那瓶香水不可。以我的收入,我自己买得起一整柜。可我鬼使神差地,有一次聊天时,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你上次说的那个香水,是哪个味道来着?我也想去试试。”她愣了半秒,随即自然地笑:“哎呀最近太忙了,一个项目连轴转,等我这阵子忙完,咱们一起去专柜,你挑,我买单。”“这阵子”一直忙到了冬天,香水始终停在“下次一起去专柜”。我没有再提。但我心里那本账,处女座的、锱铢必较的账,悄悄记下了一笔。第二件,是那套书。我做教育这一行,一直想收一套绝版多年的教育心理学藏书,精装,收藏级,市面上极难找,二手价格被炒得很高。我和 Y 闲聊时提过一次,说者无心——或者说,我以为听者有意。Y 当即大包大揽:“这有什么,我人脉广,帮你找!找到送你,当补你的生日礼物。”我那时是真的高兴。可接下来的一个月,“帮你找”三个字再无下文。反倒是我自己,那点想要的劲儿被勾了上来,一下班就跑旧书店、跑书市、托同行问,长沙大大小小的地方跑遍了,鞋都磨破了一双,一无所获。最后,是我一个在高校图书馆工作的老同学,帮我在一个旧书交易网站上蹲到了一套。我自己付的钱,价格不菲,捧着那箱书回家的那天,我累得坐在玄关,忽然觉得无比荒诞。那个说“我帮你找,找到送你”的人,从头到尾,一根手指都没动过。真正跑断腿、花了钱、了了这桩心愿的,是我自己。我拍了张书的照片发给她,她回得很快:“太好了!我就说肯定能找到吧!恭喜重生姐~”语气亲昵、热烈,仿佛这套书真是她帮我弄来的。我看着那条消息,第一次,清楚地闻到了一点不对劲的味道。她的好,太多都停留在嘴上、朋友圈里、那些漂亮的姿态和承诺上。她深谙怎么让你“感觉”被爱,却极少真的为你,落地去做一件麻烦的、费时费力的、不那么光鲜的事。而真正的爱,恰恰都长在那些不光鲜的地方。就像毅毅——她穷,她从没给我买过一件像样的礼物,可她会因为我一句“失眠”,整夜整夜挂着电话陪我;会记住我所有随口说的话;会在我把最脏的情绪泼给她之后,红着眼,还来哄我。我不敢再往下想。我赶紧掐灭这个念头,对自己说:陈妮妮,你现实一点,一个男人——不,一个人,愿意为你花钱、给你体面,已经很好了,你还苛求什么灵魂。压垮这段关系的最后一根稻草,是“陪伴”。Y 的事业是真的忙,或者说,她的世界里,事业、社交、她自己,永远排在最前面。我能理解,我自己也是个事业型女人。可相处越久我越发现,她需要的,似乎是一个懂事、独立、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伴侣,而不是一段需要彼此投入、彼此缠绕的关系。我加班到深夜,她不会追问;我生病发烧,她会发来很体贴的消息,却不会像我暗自期待的那样,真的出现在我门口。我们一周见一两次,□□致的饭,进行礼仪式的、我始终无法投入的亲密,然后各自回到各自的生活。她从不为我失控,从不为我吃醋,从不围着我转。按理说,这正是我当初嫌毅毅“让人窒息”的反面。我该觉得轻松才对。可我没有。我心里那个被毅毅用最滚烫的方式喂大的窟窿,Y 那点恒温的、礼貌的水流,根本灌不满。我像一个尝过烈酒的人,再去喝温水,只觉得寡淡、虚假、不过瘾。我开始不自觉地冷淡她。消息回得慢,约见找借口推,她那些漂亮的情话,我礼貌地“嗯”一声,再没有回应的力气。Y 是何等骄傲的人。狮子座,被捧着长大的,哪受过这种怠慢。终于,在一次我又一次推掉她的约会之后,她在电话里爆发了。“陈妮妮,你到底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冷下来,带着惯于发号施令的人才有的锋利,“我 Y 什么样的人找不到?我对你还不够好吗?你摆这张冷脸给谁看?”我疲惫极了。那段时间公司事多,孩子期末,我没有力气去维系一段让我如履薄冰、还要表演心动的关系。“我没摆脸。”我说,“我只是累。”“累?跟我在一起你觉得累?”她气极反笑,“行。那既然这么累,咱们别互相耽误了。分手吧。”她说的是气话。我听得出来。狮子座的“分手”,往往是一句等着对方扑上来挽留、哄劝的要挟,和毅毅那种真的会拉黑、真的会消失的“分手”,完全是两回事。换作别人,也许会哄。可我心里那个洞,在那一刻忽然安静了。我沉默了几秒,轻声说:“好。”电话那头明显一滞。她大概怎么也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样干脆。“……你说什么?”她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慌乱。“我说,好。”我重复了一遍,异常平静,“Y,你很好,是我配不上你。我们……可能真的不合适。”她在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电话断了。然后她忽然放软了语气,那些锋利退下去,透出一点我从未听过的、近乎无措的东西:“妮妮……我刚才说气话呢。你别当真。我不是那个意思。”可已经晚了。她那句“分手”,没有激怒我,反而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我心里那扇我一直不敢面对的门。门后面站着一个人。短头发,173 的个子,山东口音,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又坏又温柔,隔着一千四百公里,一遍遍地问我:“妮妮,你身体想要的,是她吗?”不是。从来都不是。那天夜里,和 Y 彻底说清楚之后,我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没有开灯。儿子的房门紧闭,丈夫在另一个房间打着鼾。我打开手机,手指不受控制地,点开了那个被我亲手删掉、却早已烂熟于心的 ID。zyy。那汪黑沉沉的水,安安静静地,躺在我再也发不出消息的黑名单里。我盯着它,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屏幕上。我用了一个秋天,去走那条所有人都说“正确”的路,去爱那个所有人都说“合适”的人,去要那份“情比金坚”的体面。走到头我才发现:金子是真的,坚的,不是情。我把一枚刻着“情比金坚”的吊坠,送给了一个我心里始终没有为她起过波澜的女人;而那个只隔着屏幕、一句话就能让我整个人都活过来、却被我用最理性的理由亲手推开的人,正带着我所有的火,消失在一千四百公里外,再也,没有一点音讯。那个深夜,在长沙漆黑的客厅里,三十七岁的陈妮妮,做了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疯狂的决定。她要回头。她要去把那个人,追回来。哪怕,要她放下所有的体面、所有的骄傲,哪怕,要她像条狗一样,一条平台、一条平台地,把那个人,重新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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