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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九章|一个人的演唱会 马拉松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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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拉松之后,我们好了一阵。
现在回想,那段日子,更像是一种“回光返照”。失而复得的人,格外地小心翼翼,她收了些刺,我收了些骄傲,两个人都像捧着一碗走在薄冰上的热水,生怕一晃,就洒了。
我们甚至,约好了一起去看蔡依林。
是我先提的。她喜欢赵雅芝,喜欢到要去朝圣,我会吃醋;可我心里,也有一个从小听到大的名字。我说,毅毅,一月有蔡依林的演唱会,在长沙,我们一起去看,好不好?这一次,不为任何人,就为我们俩。
她答应得很痛快。
“好啊。”她在视频里笑着,眼睛亮晶晶的,“我早就想看看,能让我们妮妮喜欢的女人,长什么样。到时候我陪你去,给你拍好多好多照片,再给你买荧光棒,买最大的那种。”
我把这句话,当了真。
我开始像个小姑娘一样,掰着手指头数日子。我提前订好了两张内场的票,订了我们第一次住过的那家江景酒店,甚至悄悄买了一对情侣款的应援手环,一个粉的,一个黑的,粉的给我,黑的给她。我想象着,我们俩挤在几万人里,一起尖叫,一起合唱,她那么高,可以把我整个人架起来,让我看得比谁都清楚。
我把那场演唱会,当成了我们熬过异地、熬过断联的一个小小的、光明的仪式。
可是,随着日子越来越近,她又开始变了。
起初是话变少,回复变慢。我跟她确认行程、发酒店截图、问她高铁票订几点,她总是“嗯”“再说”“快了快了”地搪塞。我心里那点不祥的预感,一天比一天重,可我不敢问,我像个捧着薄冰的人,连呼吸都放轻,生怕一口气,就把这好不容易续上的关系,又吹散了。
那一个星期,我是怎么熬过来的,我自己都不愿意回想。
我开始出现生理性的反应。手机只要一震,无论我在做什么,心都会猛地一缩,立刻抓起来看——是客户,是群消息,是儿子老师发的通知,每一次,都不是她,每一次,都是一次小小的、坠下去的落空。到后来,我甚至开始怕手机响,又怕它不响,整个人被吊在一种不上不下的、慢性的凌迟里。
我失眠。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复盘我们最近说过的每一句话,想从里面找出自己到底是哪一句话、哪一个字,又惹了她。是不是我那天回复慢了?是不是我跟她讲儿子的事,她不爱听?是不是我又提到了 Y?我把自己放在显微镜下,一寸一寸地审判,可我找不到那个“罪证”。这种找不到,比她痛痛快快骂我一顿,更折磨人——因为你连自己错在哪儿都不知道,也就无从改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扇门,在你面前,一点一点地关上。
最可怕的是,这种煎熬,我不能对任何人说。
我不能跟丈夫说,他只会觉得我疯了;不能跟孩子说,他还那么小;不能跟公司的同事说,我是老板,是那个永远镇定、永远能解决问题的“陈总”;连我那个劝我“找条件好的”的朋友,我都没法开口——我能想象她会怎么说:“我早跟你说过吧。”
于是我只能一个人,把这一切,咽下去。
白天,我照样化好妆,穿上得体的套装,去公司,开会,谈客户,对着一屋子人,条理清晰、笑容得体地讲方案。没有人知道,这个雷厉风行的女老板,每隔十分钟,就要在桌子底下,偷偷看一眼手机,看那个始终没有新消息的对话框。有一次谈一个很重要的合同,对方在对面滔滔不绝,我微笑着点头,心里却在想:她现在在干嘛?她为什么不回我?她是不是,又在跟别人聊天?
那一刻,一股巨大的荒谬和悲哀,淹没了我。
我,陈妮妮,一个能把几百人的公司打理得井井有条、能在任何场合都掌控全场的女人,在一段见不得光的感情里,被一条没有回复的消息,轻轻松松地,抽走了所有的魂魄,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卑微的、可怜的空壳。
晚上,回到那个名义上的家,辅导完儿子作业,等他睡了,我还要扮演一个正常的、平静的妻子和母亲。我把那份翻江倒海的焦虑,严严实实地,藏在一张脸后面。只有在关上卫生间门、打开水龙头的那几分钟里,我才能让自己,靠着冰冷的瓷砖,无声地,喘一口气,掉两滴眼泪,再擦干,补好粉,若无其事地,走出去。
那种一边是万家灯火、贤妻良母,一边是抱着手机、等待一个女人审判的撕裂感,没有经历过的人,永远不会懂。
我那时候还抱着一线希望。我对自己说,也许她真的只是工作忙,真的只是情绪不好,等她想通了,就好了。我甚至提前为她找好了一百个借口,好让自己,能继续等下去。
距离演唱会还有不到一个星期。
那天晚上,她终于回了我一条长消息。
没有前奏,没有铺垫,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理由。
“妮妮,演唱会我可能去不了了。”
“最近工作上一堆破事,我也烦得很,提不起劲,哪都不想去。你自己去吧,玩得开心点。”
“还有,我想我们最近,还是少联系吧。每次一靠近,我就想起那些不开心的事,想起你开会不回我消息,想起你和那个狮子座。我真的,太累了。是你,一次次,把我们的感情毁了的。”
“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我盯着那几行字,浑身冰凉。
我打过电话去,关机。发消息,石沉大海。她用的,还是那一套我已经熟悉得心痛的流程——先毫无征兆地冷下来,再把所有的错,一股脑地,扣在我头上,把我钉成那个“毁了感情”的罪人,然后,心安理得地,转身离开,断联。
这一次,我甚至连一场争吵、一个当面质问的机会,都没有。
演唱会那天,我一个人去了。
我没有退票。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较劲。我化了妆,穿得漂漂亮亮的,戴上了那对情侣手环——把那个黑色的、本该属于她的,也套在了自己另一只手腕上,粉的黑的,一左一右,看着像个笑话。
几万人的场馆,灯火通明,山呼海啸。
蔡依林从升降台升起来的那一刻,全场沸腾,尖叫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我周围的人,都在哭,在笑,在拥抱身边的人,在声嘶力竭地跟着唱。
我站在那片沸腾的、滚烫的人潮中央,却觉得自己,被一个巨大的、透明的玻璃罩,罩住了。
所有的声音都隔着一层,所有的光都和我无关。
我一个人,举着两根荧光棒,一首一首地,跟着唱。唱到那首慢歌,唱到某一句戳中我的歌词,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我不敢哭出声,怕旁边的人看见,就梗着脖子,仰着头,让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张着嘴,跟着几万人一起,无声地,唱。
没有人知道,这个在演唱会现场哭得不能自已的女人,哭的不是歌。
我哭的是那两张空了一张的票,是那个没人戴的黑色手环,是我一次次捧着真心跑过去、又一次次被关在门外的、可笑的自己。
散场的时候,几万人涌向出口,像一条沉默的、发光的河。我被人潮推着走,掏出手机。
她一个字,都没有。
而几乎就在同一时间,我们那个共同的群里,有姐妹发了一条动态,配着九宫格的照片。
照片里,是碧海蓝天,是红瓦绿树,是青岛。
我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的她。
她站在海边,短发被海风吹乱,搂着一个我不认识的女生的肩膀,两个人都笑得灿烂,举着奶茶,背景是“蔡依林 Ugly Beauty 演唱会·青岛站”的巨幅海报。
定位:青岛。
她说她工作忙,提不起劲,哪都不想去。
可她去了青岛。去看了,同一场巡演,另一座城市的,蔡依林。
只不过,陪在她身边,跟她一起在海边笑、一起举奶茶、一起在另一个场馆里尖叫合唱的人,不是我。
是别人。
我站在长沙散场的人潮里,举着手机,看着那张照片,忽然就笑了,笑得眼泪又掉了下来。
原来如此。
原来“工作忙”“太累了”“让我静静”,从来都不是真的。她不是去不了演唱会,她只是,不想跟我去。她不是哪都不想去,她只是,想去一个没有我的地方,跟别人。
而她在走之前,还要先把“是你毁了我们的感情”这顶帽子,结结实实地,扣在我头上。这样,她在青岛的海边、在另一个女人身边笑的时候,心里,就一点负担都没有了。
那一刻,我本该彻底醒的。
可我没有。
回到家,我在又一次的、漫长的思念里熬了没几天,竟又一次,鬼使神差地,主动去联系了她。
这是我最瞧不起自己、却又最无力改变的地方。
我像一个染上了毒瘾的人,明知道那是毒药,明知道每一次回头,换来的都是更深的羞辱,可只要她稍微松一点口、只要我心里那点“也许这次不一样”的火星还没灭,我就控制不住地,朝她伸出手。
而这一次,她回我的话,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难听。
“陈妮妮,你烦不烦?”
“我说过了我想静静,你这样,已经是骚扰了,你知道吗?”
“你再这样没完没了地给我打电话、发消息,我真的报警了。我说到做到。”
“你能不能有点尊严?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是这样一个 NPD?所有的人都得围着你转是吧?我不回你,你就受不了了?你这个样子,真的很让人窒息。”
“我再说最后一遍,是你,亲手毁了我们俩。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只会让我,更恶心你。”
NPD。
自恋型人格障碍。
这个词,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我脸上。
我,陈妮妮,一个习惯了照顾所有人情绪、习惯了把别人的需求放在自己前面、习惯了内省和自我谴责的 INFJ,一个在感情里把自己低到尘埃里、跑完马拉松去求她回头、戴着两个手环一个人看演唱会的人——被她,扣上了一顶“NPD”的帽子。
我握着手机,盯着“报警”“骚扰”“NPD”“恶心”那些字,浑身都在抖。
不是气的。
是那种,被最亲密、最了解你、也最知道刀子往哪儿捅最疼的人,精准地、一刀刀凌迟的,寒。
她太知道怎么摧毁我了。她知道我最在意体面,就用“报警”威胁我;她知道我最习惯向内归因,就用“是你毁了一切”困住我;她知道我是做心理这行的、对人格障碍的标签有多么敏感,就反手,把“NPD”这三个字,狠狠地,钉在我身上。
这一套连招,不是一个盛怒中的人能脱口而出的。
这是一个,深谙如何在关系里抢占道德高地、如何把对方钉在被告席上的人,才能熟练使用的,话术。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第一次,我没有再辩解,没有再认错,没有再把那些错往自己身上揽。
我一个字都没回,把手机,轻轻扣在了桌上。
窗外,长沙的冬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无休无止,像我第一次见她之前,那场下了九十多天的、看不见尽头的雨。
我坐在黑暗里,听着雨声,心里有个声音,很轻,很疲惫地,第一次,对我说——
陈妮妮,算了吧。
可那时的我,还不知道。
“算了吧”这三个字,我从在心里念出它,到真正做到,中间,还隔着一个五月,隔着最后十天的温柔,隔着一场红色的暴雨,和那句,彻底把我浇醒的话。
而那捧灰色的花,那场一个人的演唱会,青岛海边的别人,和“NPD”这顶帽子,都不过是,梦醒之前,老天一遍又一遍,徒劳地,拍在我脸上的,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