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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八章|马拉松与灰色的花 断联的那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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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联的那段日子,我活得像个被抽走了魂的人。
表面上,我什么都没耽误。公司照样运转,单子照样签,儿子的家长会我照样坐在第一排,记笔记,微笑,回家辅导作业,签字。丈夫在另一个房间,我们维持着那种相敬如“冰”的、合租室友般的平静。
没有人看得出,我心里有一个地方,正在烂掉。
我戒断一样地,戒她的消息。
我会在一天里,把我们的对话框点开无数次,从最后一句她发来的“你别来烦我”,一路往上翻,翻到她还在哄我的时候,翻到“妮妮”“老婆”“小祖宗”,翻到那些隔着一千四百公里的、滚烫的语音和照片。然后,在某一句温柔的旧话面前,眼泪毫无征兆地,砸在屏幕上。
我甚至不敢听孙燕姿。
她走后我才发现,这个女人,已经像水一样,渗进了我生活的每一道缝隙里。我爱唱的歌,我爱吃的菜,我开车经过的江边,我抬头看见的太阳——全都在提醒我,她来过,又走了。
我像个偏执狂一样,研究她的社交账号。
她不发朋友圈,可我有她的小红书、抖音,我甚至会去看我们共同的那个群。断联之后,她在群里照样活跃,照样跟那群姐妹插科打诨,发演唱会的海报,发表情包,活得热闹极了,仿佛那个在长沙江景房里把我揉进骨头里的女人,和那个此刻把我冷冻起来的女人,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她只是,不对我一个人热闹。
这种“她很好,只是没有你也很好”的认知,比吵架更凌迟我。
我给自己找了无数个台阶。
我想,再等等,她在气头上,等她气消了就好了。我想,是我那天开会没及时回消息,是我不好。我想,她有病,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她发病的时候连自己都伤害,我不能跟一个病人计较。我想,她从小没了妈,被爸抛弃,被天蝎伤过,她那么怕被人丢下,所以才先用丢下别人来保护自己——我应该懂她,我应该,再给她一次机会。
我把所有的道理,都讲给了自己听。
可“道理”治不了“想她”。
转机,是一场马拉松。
长沙那一年的秋天,有一场城市马拉松。我是自己老早就报了名的,跟她没有半点关系。那几年我一直有跑步的习惯——一来减压,公司一摊子事、家里一摊子事,心里堵得慌的时候,就换上鞋出去跑,跑到大汗淋漓、脑子里一片空白,才算能喘口气;二来,也是为了管住这副身子,三十七岁的女人,腰上的肉、脸上的线条,稍一放纵就垮,我靠长距离和饮食,把身材维持得比同龄人紧实得多。这场比赛,我几个月前就报了,一直按计划训练,报名费也早交了。只是临到赛前,偏偏碰上和她断联,我整个人蔫得像霜打的茄子,一度连去领参赛包的兴致都提不起来——可报都报了,练都练了,我还是咬着牙,站上了起跑线。
去找她,根本不在计划里。是我冲过终点、瘫在地上的那一刻,脑子一片空白,那个念头才毫无预兆地、自己冒了出来。
我盯着终点线上方那片灰色的天,胸口剧烈起伏,脑子里“叮”地一声,鬼使神差地,冒出了一个念头。
我查了路线,又查了她的城市。长沙有一班下午晚些时候的高铁,一路北上,几个小时,就能到她那座山东城市。
我的心跳,骤然加快。
我可以“顺路”。我已经跑完了这场马拉松,出完了这一身汗,接下来,买一张最近的高铁票,就能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她面前。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我为自己找尽了借口:不是我特意要去纠缠她的,我是来跑马的,是顺路,是命运,是老天都看不过去我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把我送到了她的城市。我甚至幼稚地想,我跑完四十二公里,浑身是汗、筋疲力尽地出现在她面前,那么狼狈,那么真诚,她总该,心软了吧?
我没有提前告诉她。
我想给她一个“惊喜”。后来我才知道,对一个时刻担心被纠缠、被控制的人来说,恋人毫无预警地、千里奔袭地出现,那不叫惊喜,那叫惊吓。可那时候的我,被冲线后那一瞬的冲动和思念烧昏了头,想不到这些。
比赛那天,天气阴沉。我夹在几万个五颜六色的跑者里,机械地迈着腿。
我常年跑步,体能不算差。那四十二公里,前半程我跑得很专注,呼吸、配速、落地,是我熟悉了千百遍的节奏,只有在补给点停下来喝水的几秒,那个名字才会趁虚而入。可越往后,身体越累,心防越松,她就一寸一寸地,漫了上来。
跑到十公里,我想:毅毅,你看,我在跑。
跑到半程,我的腿开始灌铅,我想:你能不能,别生我气了。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我改,你别不理我。
跑到三十五公里,撞墙期,我看着前方无尽的、灰色的公路,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淌,我想:我这是在干什么啊陈妮妮。你三十七岁了,你有公司,有孩子,你为什么要为一个把你拉黑的女人,跑到虚脱,等会儿还要去求一个人回头看你一眼。
可我没有停。
我一步一步,把那四十二公里,跑完了。
过终点线的时候,志愿者给我挂上完赛奖牌,我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周围是欢呼声、哭泣声、劫后余生的拥抱。
我瘫坐在地上,掏出手机,订了一张,最近一班,去她城市的高铁票。
那趟高铁上,我一直看着窗外。
北方的秋天,比长沙萧索,树是灰的,天是灰的,田野一片一片地往后退。我的心跳得很乱,一会儿热血上涌,觉得她一开门看见是我,一定会哭着扑进我怀里;一会儿又万念俱灰,怕她连门都不开,怕她当着我的面报警,怕我这一千多公里的奔袭,只换来更大的羞辱。
我甚至给她买了一束花。
不是在长沙买的,是在她城市的高铁站出口,一个流动的花车上买的。那花很特别,不是常见的红玫瑰、白百合——那是一捧灰色的花。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品种,也许是某种染色的洋桔梗,也许是被冷雾般的灰蓝色裹住的玫瑰,灰扑扑的,雾蒙蒙的,像把一捧深秋的雾、一场没下下来的雨,扎在了一起。在一片姹紫嫣红的花车里,它显得那样格格不入,又那样,像极了我此刻的心情。
我抱着那捧灰色的花,按照她以前无意中跟我提过的地址,找到了她住的小区。
我在她家楼下,站了很久。
久到深秋的风,把我跑完马拉松后湿透的衣服,吹得冰凉,贴在身上。久到那捧灰色的花瓣边缘,都开始发蔫。
我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我没有打电话,我怕听见她挂断的忙音。
我说:“毅毅,我在你家楼下。”
“我跑完了马拉松,坐高铁来的。”
“我带了一束花,是灰色的,特别好看。”
“你能不能,下来一下。我就看你一眼。”
消息发出去,世界安静得可怕。我盯着那个对话框,一分钟,十分钟,半小时。
就在我浑身的血都快要凉透、准备把那捧花放在她单元门口、狼狈转身的时候——
单元门“咔哒”一声,开了。
她走了出来。
她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扎着,显然是刚看到消息,急急忙忙下来的。她站在台阶上,看见我——看见那个跑完四十二公里、脸色苍白、头发被汗水和风吹得乱七八糟、抱着一捧蔫了的灰色花束、站在北方深秋里的我——
她愣住了。
我们隔着几级台阶,对视。
她的眼睛,一点一点地,红了。
“陈妮妮,”她的声音是哑的,带着不敢置信,又带着那种我熟悉的、强行绷着的别扭,“你是不是有病啊。”
“嗯。”我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把那捧灰色的花,递向她,“我有病。毅毅,我想你,想出病了。”
她看着我,看着那捧花,又看着我跑完步还在微微发抖的、几乎站不稳的腿。
她绷了很久的那张脸,终于,垮了。
她快步走下台阶,一句话都没说,一把将我,连同那捧灰色的花,一起狠狠地,抱进了怀里。她的力道大得几乎要勒断我的肋骨,她把脸埋在我的颈窝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你怎么这么傻……”她闷闷地,哭着说,“你跑那么远干什么……你个傻子……”
我悬了一路、悬了整整一个断联期的那颗心,在她滚烫的眼泪和拥抱里,“轰”地一声,落回了原地。
我闭上眼,用尽最后的力气,回抱住她,在北方灰蒙蒙的天空下,在她单元楼门口,像抱住了我失而复得的整个世界。
那一晚,我没有走。
她把那捧灰色的花,像宝贝一样,找了个最大的花瓶养起来,摆在床头,说她从没见过这个颜色的花,“真好看,像你这个人一样,怪里怪气的”。
后来花瓣开始落,她舍不得扔。是我出的主意——我们把那些将谢未落的、灰蓝色的花瓣,一瓣一瓣,仔细地摘下来,撒进了她放好热水的浴缸里。
那一缸热水,浮满了灰色的花瓣。
雾气氤氲,花瓣在水面上轻轻打着旋,灰的,蓝的,像把我们之间那场绵长的、没有下下来的雨,整个儿,盛进了这一缸水里。
我们一起,泡进了那缸花水里。
温热的水漫过身体,灰色的花瓣,贴在她的肩上,我的锁骨上,贴在我们交缠的手臂之间。她从背后抱着我,下巴搁在我肩头,我们在狭小的浴缸里,在花瓣和水汽之间,安安静静地,谁都没有说话。
没有争吵,没有质问,没有性。
只有温热的水,将谢的花,和两个刚刚经历过一场分离、此刻谁都不敢再轻易松手的人。
“妮妮,”过了很久,她在我耳边,轻轻地开口,声音被水汽蒸得又软又哑,“以后,你别跑了。”
“想见我,”她说,“你说一声,我去找你。你一个人跑那么远,我心疼。”
我靠在她怀里,看着水面上那些灰色的、正在一点点沉下去的花瓣,鼻子一酸,轻轻“嗯”了一声。
我那时多愿意相信她啊。
我愿意相信这一缸花水,真的能洗净我们之间所有的刺;愿意相信她流在我颈窝的眼泪是真的,“我心疼”是真的,“我去找你”也是真的。
可我不敢去想,那捧灰色的花,为什么偏偏是灰色的。
红的花,是热烈;白的花,是纯洁;而我捧着去求她回头的,是一捧,像雾、像雨、像一场注定落不下来的等待的,灰色的花。
仿佛连老天,都在那个时候,就用一种我读不懂的方式,悄悄地,预告了我们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