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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七章|开福寺的签 五天的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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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的最后一天,我们去了开福寺。
是她提的。吵了好,好了又吵,折腾了四天,到最后一天,她忽然安静下来,说想去烧个香。
“我妈在的时候,逢年过节总带我去庙里。”她说,“我其实不信这个,但到了一个地方,总想进去拜拜。就当,给我妈报个平安。”
那天天气难得地好,不晒,风是软的。开福寺里香火很旺,青烟袅袅地缠着飞檐,钟磬声一声声,慢悠悠地荡开,把人心里那点在江景房里翻滚了四天的痴缠和戾气,都熨帖下去几分。
那是她第一次,正儿八经地下馆子,吃一整桌湘菜。
此前她对湘菜的全部认知,是酒店外卖里那盒让她惊为天人、此后念念不忘的香干炒肉。这一回,我们从庙里出来,在附近找了家本地人扎堆的馆子。她拿着菜单,看着“辣椒炒肉”“剁椒鱼头”“口味虾”那一列菜名,又馋又怕,最后心一横,除了必点的香干炒肉,又点了一桌子红的。
第一口下去,她辣得眼泪都出来了,直伸舌头,抓起我的冰豆浆猛灌,可灌完,又停不下筷子。
“好吃……”她一边吸气,一边辣得龇牙咧嘴,眼睛却亮得惊人,“真他妈好吃……妮妮,你们长沙人,天天吃这个?这也太幸福了!”
我看着她那个又菜又爱吃的样子,笑得不行,给她夹了块不那么辣的蒸蛋,又递纸。她就着我的手,把蒸蛋吃了,忽然隔着桌子,伸手,轻轻覆住我的手。
“妮妮,”她说,眼睛被辣得水汪汪的,声音却很认真,“我要是也能在长沙,天天跟你吃这个,就好了。”
我心里一软,反手握住她,却说不出话。
我知道这句话后面,压着多么重的东西——一千四百公里,我的婚书,我的孩子,她山东的一切,我那句永远给不出的“那你来吧”。
吃完饭,我们回到寺里。她很虔诚地,去请了一把香,又在各个殿门口,一个个地,跪下去,磕头。
她拜佛的样子,和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一般人烧香,多少带着点功利和潦草,求完了,磕个头,眼睛还盯着手机,起身就走。她不。她在蒲团前,会先站定,极郑重地,理一理衣领,再双手合十,把那三炷高香,齐眉举过头顶,闭上眼,一动不动地,站上很久很久。久到旁边的人换了一拨,久到我都担心她是不是站着睡着了。然后,她才缓缓地,跪下去,一个头,磕得很低,几乎要触到蒲团,再起来,再磕,三个头,一个比一个慢。
青烟从她指间升起来,缭绕着她硬挺的侧脸。那一刻,这个在江景房里能把我掐到窒息、能当街对我破口大骂的、浑身是刺的女人,安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我甚至在她紧闭的眼角,看见了一点,转瞬即逝的水光。
我忽然想起她说过的,她妈妈。
她说她妈妈在世的时候,逢年过节,总带她来庙里。她妈妈走得早,走得突然,把她一个人,丢给那个不管她的爸爸,和后来被人骗走的房子。我忽然懂了,她千里迢迢,在长沙的庙里这样一拜再拜,拜的哪里是神。
她是在借着这一炷香,跟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说说话。
那一刻,我心里所有的醋、所有的怨,都软了。我甚至有点想走过去,从背后,抱住那个孤独的、跪在佛前的她。可我没有动。我知道,那一刻,是她和她妈妈、和她自己的神之间的时间,我不该去打扰。
我不信这些,就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樟树下等她。风一吹,落了一地细碎的樟叶。我远远看着她高大的背影,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着眼,嘴唇微动,那样专注,那样郑重,心里忽然就生出一点隐秘的、甜丝丝的期待。
我想,她在求什么呢。
她那么爱我。这五天,我们把彼此都揉进了骨头里。她一定,是在求我们俩吧。求这场隔着一千四百公里的缘分,求我能早点自由,求我们,能有一个长长久久的、能天天一起吃湘菜的将来。
等她最后一个殿拜完,拍着膝盖上的灰走过来,我迎上去,半真半假地、带着点撒娇地问她:“毅毅,你刚才,都求了些什么呀?”
她看了我一眼。
“求财。”她说,“求我那点烂账能追回来点,求我今年工作顺利,多挣点钱。”
我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就这些?”
“还求了我自己。”她很自然地说,往殿外走,“求我身体好点,甲减别再加重,求我妈在那边,过得好,别惦记我。”
她一样一样地数着,说得很坦然。
我跟在她身边,等着。
等她说出那句“也求了我们俩”。
可她数完了,就没有了。她甚至还在门口的解签摊前,花二十块钱,给自己求了一支签,听那个老先生絮絮叨叨地讲她今年的财运、健康、贵人。
我站在她身后,听着那支签文里,关于她的事业、她的身体、她的命数,一个字,一个字,都没有提到我。
没有“我们”。
她那么虔诚地,在佛前跪了那么久,求了财,求了健康,求了亡母,求了她自己的将来——
她唯独,没有求我们俩的将来。
那一刻,阳光正穿过开福寺的飞檐,照在满院的香火上,明明很暖,我却觉得有一股寒气,从脚底,一直爬到心口。
一个人潜意识里真正相信、真正敢要的东西,才会拿到佛前去求。她连求,都不敢求“我们”。也许在她内心最深处,在那朵为别人开的莲花、那行别人的日期旁边,她早就知道——我们之间,是没有将来的,求了也是妄念,佛不会答应。
所以她只求那些,一个人也能好好活下去的东西。
“怎么了?”她解完签,回头看见我愣在原地,伸手来拉我,“脸这么白。”
“没什么。”我把那点寒意,强行压了下去,对她笑了笑,“挺好的,求财好。”
那天剩下的时间,我一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陪她又逛了逛,给她买了些特产,晚上送她回酒店,我们像所有即将分别的恋人一样,紧紧地抱在一起,又做了一次。那一次她格外温柔,慢得不像话,一遍遍地吻我的脸,叫我的名字,仿佛要把我刻进眼睛里。
我在她怀里,闭着眼,把那句“你为什么不求求我们”咽了回去,一遍遍地告诉自己:陈妮妮,是你想多了,你自己都离不了婚,凭什么要求人家,在佛前求一个你给不了的未来。
第二天,我送她上了回山东的高铁。
隔着车窗,她冲我用力挥手,做口型:“等我。”
我也笑着挥手,看着那列白色的高铁,载着她,一点点驶出我的视线,驶出这座又为她晴了五天的城市。
我以为,接下来,又是隔着屏幕的、黏黏糊糊的思念,等她攒够了假、攒够了钱,再像这样,回来一次。
可这一次,不一样了。
她回到山东的头两天,还很正常,给我发高铁上的风景,发她到家吃的第一顿饭,说“还是长沙菜够味,这边的菜没魂”。
第三天,她的消息,忽然就少了。
第四天,我发十条,她回一条,语气淡淡的,隔着屏幕,我都能感觉到那种刻意的疏离。
第五天,因为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我那天公司开一个重要的会,手机静音,散会时已经是晚上九点,我看见她三个小时前发的消息,连忙回过去,跟她解释我在开会。
她几乎是立刻,就炸了。
“陈妮妮,你忙。你永远这么忙。”
“我在长沙五天,我算看明白了,我在你心里,就是个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意儿。你想见我了,我就得大老远飞过来;你不想了,你就去开你的会,去当你的好妈妈好老板,把我晾在一边,几个小时。”
“我图什么啊我?”
我整个人都懵了。
这和开福寺前、高铁窗前那个温柔地叫我“等我”的女人,判若两人。我不明白,那样好的五天,那样缠绵的分别,怎么会因为我晚回了三个小时的消息,就变成了这样一场劈头盖脸的清算。
我耐着性子哄。
我跟她解释开会的重要性,跟她道歉,跟她说我有多想她,把五天的细节一桩桩地翻出来,提醒她我们有多好。
没有用。
无论我说什么,她都能从中挑出新的刺。我解释,她说我狡辩;我认错,她说我敷衍;我沉默,她说我冷暴力;我多说两句,她说我道德绑架。她像一堵密不透风的、长满倒刺的墙,我所有的温柔和思念撞上去,都被扎得鲜血淋漓,再被冷冷地弹回来。
“你别哄了。”最后,她发来这么一句,“我累了。陈妮妮,是你,亲手把我们俩这点感情,一点点耗没的。”
“我想一个人静静。你别来烦我。”
然后,她再一次,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了。
消息不回,电话不接。我眼睁睁看着对话框里我发出的一条条消息,从“对方正在输入”,到一片死寂。
我握着手机,在长沙连绵的、重新下起来的阴雨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到一种荒谬和无力——
我们没有第三者(至少这一次没有),没有争吵(至少在她离开前没有),没有任何一件,足以让两个那样相爱的人分开的事。
她只是,毫无征兆地,毫无道理地,又一次,把我,关在了门外。
而我甚至不知道,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后来我才慢慢咂摸出那套规律,可当时的我,只知道捧着手机,在每一个雨夜,一遍遍地想她,等她,把所有的错,都揽到自己身上。
我以为是我不够好。
我不知道,那个时候,在一千四百公里外,在她那间我从没去过的、空荡荡的屋子里,她的身边,或者她的手机里,是不是,已经有了新的人、新的演唱会、新的旅程。
我更不知道,对她那种上升双子的灵魂来说,离开前的愤怒,从来不是离开的原因。
那是她为离开,预先找好的理由。
只有先把我变成一个“亏欠她”的坏人,她才能心安理得地、毫无愧疚地,转身,奔赴下一场热闹。
而我,要到很久以后,才看得懂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