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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六章|江边与岳麓山 第二次,她 ...

  •   第二次,她待了五天。
      她来的那天,长沙又出了太阳。
      这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玄。那年的长沙,是出了名的鬼天气,新闻里天天在报,连阴雨,下了快九十天,湘江水位都涨了,人在家里捂得快要长出蘑菇。可怪就怪在,毅毅每一次来,不管她落地前一天雨下得多大、天多黑,等她走出机场、等我们见面的那一刻,云一定会裂开一条缝,太阳一定会出来。
      她在电话里得意得不行:“你看,我就说我是你的小太阳吧。长沙这破雨,见了我都得绕道走。”
      我嘴上笑她臭美,心里却软成一片。
      我们那五天,是从湘江边的一家酒店开始的。
      她特意订的江景房。落地窗外就是湘江,白天能看见橘子洲头那一点青绿,看见江面上往来的货船;晚上,对岸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倒影摔在江水里,碎成一河晃动的金子。
      她从背后环住我,把下巴搁在我肩窝,跟我一起看那满江碎金。
      “妮妮,”她声音里带着一点得意,又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我记得你说过,你想住湘江边,看水。”
      我心里一震。
      那是我们在网上还没见面的时候,某个深夜,我随口跟她提过的一句。我自己都忘了。她记到了现在,并且,大老远地,替我实现了。
      “喜欢吗?”她追问。
      “喜欢。”我转过身,搂住她的脖子,主动吻了上去,“毅毅,我特别喜欢。”
      那五天,我们几乎是沉溺在那间江景房里。
      白天,我们拉着窗帘,分不清日夜。窗外是滔滔江水和满城的太阳,窗内是两个久别重逢、怎么抱都抱不够的人。她在这件事上,总有使不完的力气和层出不穷的心意,像是要把异地一千四百公里欠下的,一口气全补回来。
      具体的光景,我不想写,也不必写。我只愿意记下那间屋子里的光。
      她喜欢拉开半幅窗帘,让金色的阳光和江面折射上来的水光,一片一片地,落进来,落在被子上,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你别动。”她支着头看我,眼睛像盯着一件稀世的珍宝,一寸一寸地看,“让我看看……我们妮妮,在太阳底下,是什么样子。”
      我被她看得羞耻难当,想伸手去挡,被她一把按住手腕。
      “不许挡。”她哑声道,“你不知道你有多好看。”
      这是最让我害怕、也最让我沉沦的地方。这个女人,她懂我,比我自己、比我结婚十一年的丈夫,都懂得多。我什么时候会慌,什么时候会绷不住,什么时候会红着眼认输,她全知道,并且精准地、带着一点坏心眼的耐心,一次次把我逗到悬崖边,又在我快要撑不住的那一刻,笑着把我接住。
      “毅毅……”我被她闹得浑身发烫,眼泪汪汪地去捶她,“你别……求你了……”
      “那你叫我什么?”她咬住我的耳垂。
      “老公……”我几乎是哭着,喊出了那个让我自己都脸红的称呼。
      我也不知道,那么要强、在公司里说一不二的陈妮妮,为什么在她面前,会心甘情愿地,卸下所有的铠甲和身份,只做一个会撒娇、会服软、会被一句话就哄化的女人。仿佛我心里那个绷了三十七年、谁都不让看见的自己,唯独在她怀里,才肯松下来。
      她被这一声喊得呼吸一乱,笑着把我抱紧,再不肯松手。
      窗外是江水拍岸的声音,一下,一下。她抱着我的时候,喜欢让我偏过头,去看窗外那满江的光。
      “睁开眼,妮妮,”她在我耳边轻声说,“看着湘江……看着太阳……记住这个样子……记住,是我陪你看见的。”
      我在满江碎金里,一次次笑着掉眼泪,又一次次,把脸埋回她怀里。
      我那时候真的相信,这一江水、这一城太阳,都是为我们俩亮的。
      也是在那间江景房里,她让我,头一回真正认识了自己的身体。
      那天午后,窗帘半掩,江风从开了一条缝的窗子里钻进来,拂在还有些薄汗的皮肤上。我们赖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她从背后环着我,下巴搁在我肩窝。
      “妮妮,”她忽然在我耳边低声说,“你活了三十七年,是不是,从来没有人,好好教过你,怎么跟自己相处?”
      我没听懂。
      那一下午她说了很多、也做了很多,具体的细节,我不愿写在纸上。我只能说,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人那样耐心地、郑重地、不带一点敷衍地,引着,去认识一具我自己住了三十七年、却陌生得像别人家的身体。她不急,不躁,一遍遍告诉我“别怕”“这样很好”“你可以的”,像在牵着一个怕水的孩子,一步一步,走进一片温柔的、没过头顶的水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股一直绷着的、说不清是酸胀还是惶然的感觉,忽然在某个瞬间,“轰”地一下,化成了一片铺天盖地的、我这辈子从未经历过的战栗。那不是从某一处腾起的,而是从身体最深处,一整片地,漫到四肢百骸,漫到我头顶的每一根发丝。我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张着嘴,眼前一片空白,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她从身体最深的地方,轻轻地、整个儿地,接了出去。
      等我从那片空白里,哭着、抖着,缓过神来,整个人已经软得连一根手指都抬不动。
      她把我紧紧搂进怀里,一下下亲我的太阳穴,像在安抚一个刚从一场大梦里醒来的孩子,骄傲又心疼:“真棒……我们妮妮真棒……”
      我在她怀里,余韵未消,心里却被一股说不清的、又酸又甜的东西堵着。
      那样的耐心,那样精准的、对一个女人身体与心事的了解,不可能是无师自通的,更不可能,是为我一个人,才学会的。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鬼使神差,还是想确认什么,闭着眼,轻轻地问了一句:“毅毅……这些,你怎么会的。”
      她抱着我的手臂,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然后,她很平静地,在我头顶,说出了那句,像一根针、此后一直扎在我心里的话。
      “这个啊,”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是另一个人,教会我的。”
      房间里,江风还在吹,窗外的汽笛远远地响了一声。
      我背对着她,睁着眼,脸上还挂着方才的泪,整个人,却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
      她没有说是谁。她不需要说。
      我几乎立刻就想到了那个名字——那个去了北京的天蝎座,那个让她抵押房子、悬梁自尽、纹上纪念日和莲花的“天花板”。那样深的、要拿漫长的时光和性命去磨合、去记住的懂得,除了那个被她爱过命的女人,还能是谁。
      她在我最没有防备、刚刚把整个人都交付出去的这一刻,云淡风轻地,告诉了我:此刻这样捧着你、懂你、接住你的这双手,这份耐心,这份滴水不漏的好——最初,都不是为你练的。
      我甚至能想象那个画面。曾经,她也是这样,在另一张床上,在另一座城市,和那个天蝎座,一寸一寸地,彼此教会,彼此打磨,才有了今天这个,把我照顾得无微不至的毅毅。我此刻尝到的每一分甜,都是她们那段刻骨铭心的爱情,结出来的、隔了许多年、又流到我这里的,一颗果实。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哭。
      我只是把她环在我腰上的手,轻轻拿起来,放回她自己身上,然后往里缩了缩,背对着她,闭上了眼。
      “怎么了?”她似乎这才觉出不对,凑过来,“妮妮?”
      “没怎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吓人,“累了。睡会儿吧。”
      她大概也没多想,或者,根本不在意我会不会在意——在她心里,那些前任,那些教会她怎么去爱、怎么去疼人的女人,本就是她理直气壮的、可以随时拿出来展示的勋章。她“嗯”了一声,从背后贴上来,很快,呼吸就匀了。
      我却睁着眼,看着窗外那条奔流不息的湘江,看了很久很久。
      江还是那条江,太阳还是那个太阳,可方才那一整片近乎灵魂出窍的温柔里,从此,永远地,混进了一根拔不出的刺。
      后来我们换到了岳麓山脚下的另一家酒店。
      她想去爬山。她说她在山东,看腻了光秃秃的山,想看看长沙这湿漉漉的、长满了树的山。
      岳麓山没有让她失望。我们去的那天刚下过一场小雨,山脚下的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满山的樟树、枫香,绿得发黑发亮,一层层雾气,缠着山腰不肯散。我们没有走主路,专挑那些没人的石阶往上爬,越往上,人越少,树越密,那股潮湿的、腐殖质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气味,就越浓。
      她在前面拉着我的手,回头冲我笑,短发上沾着细密的水珠。
      我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森林的味道,带着雨后的腥甜,带着泥土深处翻涌上来的、古老而潮湿的气息,一下子灌满了我的肺,也灌满了我心里某个干渴了很久的地方。我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在城市里、在公司、在家庭里,我是一块被拧干的海绵,所有人都在从我身上索取;只有在这座潮湿的深林里,在这个女人身边,我才能这样,肆无忌惮地,尽情呼吸。
      “毅毅,”我喘着气,笑着喊她,“我想一直待在这儿。”
      “那就待着。”她走回来,在没人的林间,低头亲我,“等我来长沙,我们就住到山脚下,天天爬山,天天……”
      她没说完。
      我们在半山腰一处僻静的亭子里歇脚的时候,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是我自己手贱。我鬼使神差地,把手机掏了出来。
      又是 Y。
      不是消息,是一个电话。屏幕上“Y”那个字亮着,伴随着震动,在潮湿寂静的山林里,嗡嗡嗡地,响得格外刺耳。
      我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按了拒接,把手机塞回口袋,强笑着对毅毅说:“推销的,我们走……”
      可已经晚了。
      毅毅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凝住了。
      她什么都没问。她只是直直地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的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去,像有人“啪”地一下,关掉了开关。林间那点潮湿的温柔,瞬间被一种我无比熟悉的、山雨欲来的凝滞,取代。
      “谁。”她问。就一个字,声音平得吓人。
      “真没谁,”我心跳如鼓,下意识地撒谎,“一个……一个客户。”
      “陈妮妮,”她叫我的全名,缓缓地,扯了下嘴角,那笑比哭还难看,“你知道你撒谎的时候,眼睛往哪儿看吗?你往右上角看。我观察你多少次了。”
      我僵在原地。
      下山的路上,她一句话都不说,脸色铁青,步子迈得又大又快,我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我们谁都不说话,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踩在湿漉漉的石阶上,一下,一下,重得像砸在我心上。
      等走到山下,汇入熙熙攘攘的大街,她忽然在人来人往的人行道上,停下了,转过身。
      然后,她爆发了。
      “陈妮妮你他妈到底把我当什么!”她的声音又高又利,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引得周围路人纷纷侧目,“她为什么还给你打电话?啊?你不是说你跟她没什么吗?没什么她大老远追着你打电话?!”
      “毅毅你小点声……”我又羞又急,去拉她的胳膊,脸烧得滚烫,“这么多人看着呢,我们回酒店说,回酒店我跟你解释……”
      “解释什么!”她一把甩开我的手,力道大得我踉跄了一下,“你解释得了吗?!我大老远从山东跑过来,陪你爬山,陪你看水,把你当祖宗供着——她一个电话,你魂都没了!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个什么东西?!”
      她一句接一句,句句带刺,字字诛心,在车水马龙的街头,把我骂得抬不起头。
      我看着周围人探究、看热闹的目光,看着这个在亭子里还温柔地吻我的女人,此刻面目狰狞、口不择言,一种巨大的、熟悉的疲惫和羞耻,淹没了我。我没有还嘴,也没有再去拉她。我转过身,低着头,一言不发,快步往酒店的方向走。
      我想逃。
      每一次她这样失控,我的第一反应,都是逃。逃回那个安静的、不用面对的壳里去。
      “你给我站住!”她在身后吼,“陈妮妮你又躲!你除了躲你还会干什么!”
      她追了上来。
      我们一个在前面逃,一个在后面追,从人潮汹涌的大街,一路追到酒店房间。门“砰”地一声被她反手摔上、反锁,她把我按在门板上,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红得吓人。
      “你别走。”她喘着气,刚才在街头的张牙舞爪,忽然变成了一种近乎哀求的凶狠,“妮妮,你别又扔下我。”
      “我没有。”我别过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毅毅,我跟 Y 真的没什么,我早就跟她断了,是她一直……”
      “那你为什么不拉黑?”
      “我……”我语塞。我拉黑过,可 Y 总有办法从别的群、别的号码找过来;更深处的原因,我不敢承认——我自私地、怯懦地,贪恋着被那样一个体面的、温柔的女人惦记着的感觉。
      她读懂了我的沉默。
      她忽然不骂了。
      她低下头,狠狠地、近乎粗暴地,吻住了我。
      那个吻里没有了江边的温柔,只剩下愤怒、委屈、占有欲和恐惧。她一边吻,一边胡乱地扯我的衣服,手忙脚乱,把我的扣子都扯掉了一颗。我推她,她扣得更紧;我挣扎,她就把我死死按在门上,滚烫的身体整个压上来。
      “你是我的。”她在我唇齿间,一遍遍地,咬牙重复,“陈妮妮,你是我的……谁也抢不走……那个狮子座不行,谁都不行……”
      我在她暴怒的、绝望的纠缠里,起初是僵硬的、抗拒的。可她那副又凶又怕、像是下一秒就要失去我的样子,像一只受了伤却还龇着牙的兽,让我心里那点坚硬的抗拒,竟一点点地,溃了堤。
      我到今天都不愿细想那个夜晚。愤怒时的亲密,原来是这样的东西——它比温柔时更危险,更灼热,更像一场谁也不肯先松手的、同归于尽。我们在门板上、在凌乱的床边,几乎是恶狠狠地、又像在乞讨般地,抱在一起,仿佛要把彼此勒进骨头里,才能确认对方还在。
      她一遍遍地逼问我,还想不想 Y。
      “不想……”我哭着摇头,“我谁都不想……毅毅,我只有你……”
      “说你爱我!”
      “我爱你……我爱你……”
      我哭着喊出那句“我爱你”的时候,分不清自己是在哄她,是在求饶,还是在那场暴风雨般的情绪里,真的看见了一点自己的心。
      我们就这样,在五天里,反复地,沉沦。
      好的时候,她是全世界最好的爱人。她记得我随口说的每一句话,给我剥虾,给我吹头发,在江景房里,把我当成唯一的太阳。
      坏的时候,任何一根头发丝大的小事——一条消息、一个我没及时接的电话、一个我躲闪的眼神——都能瞬间点燃她。然后就是,街头的辱骂,房间的风暴,我的逃,她的追,到最后,总是在两个人都哭到脱力、死死抱在一起的、荒唐的和解里,收场。
      爱和恨,温柔和狰狞,在这五天里,被搅成了一锅滚烫的、沸腾的粥。我们俩都泡在里面,被煮得皮开肉绽,却谁都舍不得跳出来。
      我那时天真地以为,这就是爱的浓度。
      我以为,吵得有多凶,就证明,爱得有多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十六章|江边与岳麓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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