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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番外一 岁岁年年(三) 他好像说今 ...

  •   崔判有孕后我就不常做砖了,家里有大的小的要照顾,还要兼顾给他跑腿送文书,孩子病了要送去六殿家看诊,自家的活都忙不完,偶尔还要帮忙带十殿家的姑娘,哪有空给老黑老白和孟婆姐姐打工?
      有一回珠珠来我家看孩子,提了两大坛酒,自己喝了一坛,醉醺醺地发酒疯,说自从我罢工顾家了,她就成了替补,一天天给人家搬来搬去,累得要命还没处诉苦,大力拍着我的肩问我以前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又问崔珏那老男人什么时候生,她着急去酿酒,着急实现她的酒途霸业。
      崔判恰在此时端着盘花生米进来,闻言脸色极速阴沉,将花生米一扔,大步流星地走了。
      我吓得哪里还顾得上珠珠这烂醉的女鬼,晃了她几下咬牙道:“你闯祸了你!”拔腿就往崔判离开的方向追去。
      他从怀孕起就阴晴不定,加上这次孩子不太听话,都五个多月了还让他又吐又虚,平时我都不敢跟他说重话。珠珠可好,酒后胡言,一句“老男人”要花费我多少口水才能哄的回来?指不定现在正钻在哪里生闷气抹眼泪呢。
      他走得飞快,我在后头火急火燎地追也没赶上,拐过墙角终于看见鬼影时,他已经站在了八角亭里,面对着六殿,看不清表情。
      不过应该不是什么好表情,因为六殿的嘴角在抽|搐,地上崔家圆和薛汝安害怕地藏在他身后,只露出一只眼睛瞟着崔判。
      “问你呢,我是不是很老?”崔判果真气得不轻,连尊卑都不分了,语气发冲地吼六殿,我都替他捏把汗。
      “你怎么会这么想?你也不过千把岁,还年轻着呢,还能生几个。”
      “你比我大你当然这么说,那……那她呢……”
      “谁?醉醉?”
      崔判抬了抬手,似乎是擦了下眼睛,“她像是嫌我老了……”
      “怎么可能。”六殿无奈地笑起来,“她也不过比你小几百岁,哪就至于嫌你……”
      “几百岁就是两辈鬼,算起来我确实能做她父辈……她嫌我也是有理……”
      六殿言语结巴起来,“不是……醉醉她疼你还来不及,怎么会嫌弃你。你这又是多思多虑了,别闹。”
      “别闹”二字一出口,我就知道要糟,连忙钻出去扑到崔判身边,一把将他摁进怀里。
      “没闹没闹,是我不好。别气别气,气坏身子我真要心疼死了。”
      崔判用力推了两把,我狗皮膏药似的贴在他身上,怎么也不肯松手。“别动,孩子该闹你了。”
      身后薛汝安啃着手指头好奇地看着我们,见我们抱成一团笑得露出八颗小牙,朝六殿伸出手就往他身上爬,“六叔,抱。”
      六殿无奈地把小公主抱起来,脚下圆圆杏眼一瞪,霸道地就去拽安安的脚,“下来!你下来!刘伯伯抱我!”
      六殿叹了口气,又弯下腰把圆圆抱起来,一手一个摇着头走了。
      “一个个的,孩子都丢给我,真清闲。”
      我装作没听见,继续抱着怀里生闷气的孕夫。
      “崔判,你肚子动的好厉害,是不是还生气呢?”
      他不理我,却也不再挣扎,任由我箍着,用力掐我的肩。
      “我没嫌弃你,都是珠珠乱说的。她喝醉了就发酒疯,说的话都不作数的。”
      他哼哼了几声,软下身子靠在我肩头,声音依然很是委屈:“我肚子难受,他踢我。”
      我连忙把他扶到凳子上坐下,蹲在脚边一圈圈替他揉着胡乱作动的肚子,还不忘卑微地哄:“你这么好,我藏在家里疼还来不及,怎么会嫌弃你?我嫌弃自己也不嫌弃你。别生气了,再生气肚子该疼了。”
      他偷偷抹了把眼泪,别过头道:“早就疼了……”说着压着胸口脸色一白,“呕……”
      我如临大敌,抱起他就往屋里跑。崔判一直害喜,一吐就手脚发软,脾气暴躁,要是让他在这里吐了,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善后。
      “你别跑这么快,我肚子疼。”他蹙了蹙眉,扶着肚子轻轻“嘶”了一声,我就像拉了缰绳的马,一下子停下来。
      好不容易四平八稳走回屋,崔判已经在我臂弯睡熟了。他的脾气来也快去也快,只要哄得好,不怕他记仇,倒是省了我不少事。
      难办的是珠珠。她已然醉死在我从前的屋里,总不能把她扔出去。可她梦里还在嚷嚷着“崔判什么时候生啊!什么时候生!”要是被崔判听见,恐怕要被扫地出门。
      “姑奶奶,你别说了!嘘嘘嘘——,别说了!”
      她不听我的,我只能把门关死,尽量不让声音漏出去。
      傍晚时分,六殿抱着两个团子悠哉悠哉地回来,见到我就问:“珠珠怎么了?脸色怪难看的?急匆匆就走了?”
      我立刻去了屋里,果然没看见她的鬼影,只找到一张纸条,写着歪七扭八的几个字:“守好你家崔判的肚子,别让他来我面前挑衅,谢谢!”
      我一头雾水,晚间问起这事,才知道他趁我出去买菜,跑到珠珠面前耀武扬威去了,拍着自己的肚子毒嘴毒舌地跟珠珠说:“本判还有五个月临盆,之后还要休三个月产假,劳烦珠珠姑娘多为地府分忧了。”
      我端着夜宵的手一抖,深觉没法再在地府呆了。
      *
      七月十五是鬼节,百鬼夜行,对生人来说不是什么好节日,对我们来说却和过年一般热闹。从前崔判忙于工作,没什么机会到地面去逛逛,这次趁着怀胎修养,怎么也要上去瞧瞧。
      商量行程时遇到六殿拉着两个孩子过来,听说我们准备出游,当即兴致高涨,非要和我们一起去玩玩。六殿去了,圆圆去了,剩一个小公主自然也哭着闹着要去,六殿带她回家一商量,她那个不靠谱的爹比她还积极,挺着肚子就要去收拾行装。
      二殿把他拉回来好声好气地哄,说他都快生了,不急于今年,明年带着两个孩子一起去岂不更好?十殿气得抡起枕头就砸二殿,哭闹起来比孩子还厉害,二殿束手无策,只能依他的意去准备行装。
      十五那天天气很好,月明星稀,声音鼎沸,街灯如昼,热闹非凡。孩子们从未离开过地府,初次见到这番景象高兴地要从怀里挣出来下地乱跑,我紧紧抱着圆圆不敢松手,生怕她被坏鬼抢去卖掉。
      “你看鬼这么多,你要是丢了找不到爹娘怎么办?”
      圆圆小手一缩,乖乖窝在我怀里不动了。
      “我想让六伯伯抱。”她把手拢成环状在我耳边小声道,“爹腰疼,要娘抱。”
      “……”我偷偷去看一旁的崔判,果真见他扶着后腰微皱着眉,一手护在腹前小心翼翼地拉着我的衣摆往前走。出门时他还和六殿并肩走着,一本正经地说些地府的行政事务,我听不懂,索性抱着圆圆先玩起来。可这不过一会儿,六殿已经气定神闲地跟在后面看戏,他可怜巴巴地拽着我不敢松手。
      我只好亲了口孩子,把她交给六殿照顾,一手环过崔判的后腰撑着,一手替他拨开靠近肚子的陌生鬼。
      “你别扶着我!”不远处响起十殿不耐烦的吼声,“我又不是废物!你能不能别把我当个废物看待!”
      二殿委委屈屈地跟在他身后解释:“我没有,阿礼你当心点,别走这么快!安安,安安你去找六叔,老爹得照顾爹爹了,乖乖。”说完手一伸把碍手碍脚的女儿塞给六殿,迈开步子就去追摇摇晃晃的十殿。
      “阿礼!你慢点!当心肚子!”
      “他们总是这样……”小公主舔着糖葫芦噘嘴道,“总是吵架,夜里还打架呢。”
      “我爹娘不打架,他们夜里挠痒痒。”圆圆嚼着不知什么好东西,老神在在地点头,“我娘有时候痒得直哭。”
      我和崔判后背一凉,赶忙快走了几步。这真是尴尬她|娘给尴尬开门,尴尬到家了。
      六殿猛咳了一声,忙转移话题,“还想吃什么,我带你们去买。”
      小孩子总是容易哄,一说买好吃的,一个个欢呼雀跃得恨不能长出翅膀飞走。我松了口气,红着脸转头去看崔判,果然没比我好到哪去。
      “再……再走走吧,想吃什么……我……我去买……”
      “好……走走吧……”
      鬼市摩肩接踵,我们一路往鬼少的地方溜达,也不知走了多久,见周围安静了不少,便拎着采购的东西坐下打算歇歇。刚摸上他的肚子,还没亲亲哄哄,不远处响起二殿的鬼叫声:“老六!崔珏!老六!!!”
      我猛地从崔判肚子上抬起头,和他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
      “是不是十殿……”
      “快走。”崔判拉着我的手就要走,我看了眼声音来处,鬼影幢幢,拥挤万分。
      “哎……别闹……”被我抱起时他下意识揽住了我的脖子,似乎不赞同我的做法。可我顾不得许多,十殿发生了什么我管不着,可他绝对不能有事。
      挤过拥挤的鬼潮,又走过一段不长的巷子,我们在巷口遇见了同样行色匆匆的六殿。他怀里还抱着两个孩子,都懵懂地吃着手里的小零嘴,笑嘻嘻地往对方脸色抹油渍。
      “你们也来了?”
      崔判从我怀里下来,扶着肚子往前走了几步,“嗯,听见声音就来了。莫不是他们遇到了什么……”
      六殿一把拦下崔判,厉声道:“你先别进去,里面情况不明。你和醉醉在这里等我,孩子照顾好。我去去就来。”
      他去的很快,出来时手上已经染了血。
      身后跟着神色慌张的二殿,二殿怀里抱着痛苦呻|吟的十殿。
      “老十羊水破了,必须找个安静的地方立刻接生。”
      我脑子一懵,傻了。
      “可这里这么吵,去哪里找安静的地方?”崔判急得捂了捂腹底,我登时醒悟过来,拉上孩子就往外走。
      “我知道,这地方我熟,跟我来。”
      从前江执还在的时候,每年七月半他都拉着我和珠珠出来疯玩,玩到闭门前一刻才回去,可谓熟门熟路。走出鬼市往西不远有个小庙,前厅供着地府诸鬼和天宫掌权,有十殿阎王,玉帝王母,四大判官,还有黑白无常——当然不可能有我——后殿供着西天诸佛,还有西王母娘娘,是个大杂烩的小破庙,香火倒是不差。
      每次我们吃完鬼市的东西,还要来这里歇歇脚,歇完再顺点贡品吃。江执吃他爹娘的,我吃崔判的,珠珠吃黑白无常的,谁都不知道。
      我一路拉着两个孩子领着众鬼来到小庙,刚躺在地上十殿就不行了,咬着二殿的手腕开始用力,不管不顾的,骂声里都染上了哭腔。
      “厉温!啊——我要杀了你!呃啊——!你该下地狱!你负心!哈啊……薄情!我好痛啊——!”
      二殿跪在他身旁直点头,哭得比十殿还像生孩子:“是是是,我对不住你……你打我你骂我,等孩子出生了,你就杀了我……乖,先听老六的话……以后你让我往东不再不往西,你让我跳河我绝不跳楼……”
      “呃——!我再给你生孩子……我就是孟婆汤里的草!我……哈啊——黄泉里的鱼!”
      “我陪你一起去……你是什么我是什么,你去哪里我去哪里……你别哭了,省点力气,我们把孩子好好生下来,听话,乖阿礼……”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旁若无人地秀恩爱,良久才想起手里还拉着两个懵懂无知的小娃娃。小娃娃吓得大哭,一个往我腿上爬,一个哭着闹着要去找两个爹,我费心费力哄了好久,才把她们在墙角安顿下来,蒙住她们的耳朵抱在怀里。
      一抬头,崔判捧着肚子摇摇欲坠,腿间滑下两道血痕。
      “呃……”
      “崔判!崔判你怎么了!”我跳起来去扶他,他身子一晃便栽倒在我怀里,额头不知何时已满是冷汗。
      “肚子好疼……”
      一摸之下我更是吓得六神无主。崔判的肚子在收缩,像是也要生了!可他才七个月,远不到生产的时候,要是这时候生下来,这孩子十有八九就完了。
      “六殿!六殿!崔判他好像也要生了!”
      六殿抽空烦躁地看了我一眼,挥挥满是血污的手道:“你带他走远点儿,听不见声就行了,过会儿就好!孩子也带走!”
      “我……我去哪儿啊!”
      “哪儿都行!烧水!找剪刀!你也是接生过的,该知道要哪些东西!”
      我被他吼得心惊肉跳,抱着崔判催着两个孩子去了后院。后院有锅有灶,烧水倒是不麻烦。可身边还有一个崔判两个孩子,我只有两只手两条腿,实在忙不过来,急得眼泪哗哗往下流。
      要不说天无绝人之路呢,这庙里竟然还蹲着个土地爷,观音大士也不知为何在这里歇脚,见我捉襟见肘哭得像个呆子,纷纷现身来帮我解围。
      土地爷生起了火,观音大士和她的弟子逗上了娃,任务分出去大半,我只需要好好照顾受惊的崔判就成了。
      六殿说得对,听不见前院的动静后不久崔判肚子就恢复了柔软,血也止住了,躺在我怀里委屈地掉眼泪。
      “你又不理我了……”
      “我这不是忙着照顾孩子……我错了,我应该先照顾你,是我不好,你别生气……”
      “我没有生气,我只是有些害怕……”
      崔判鲜少说怕,这一开口顿时让我心生怜惜,将他更紧地搂紧怀里,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看。
      “别怕,我抱着你,谁都不能欺负你。”
      “嗯。”
      *
      前院响起婴灵的哭声时,崔判已经昏昏欲睡。土地爷小跑进来报喜:“生了个胖小子!漂亮极了 !老朽许久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小子了!”
      小公主捏着片柳叶高兴得拍手大喊:“圆圆!我有弟弟啦!”
      圆圆却愁眉不展,老气横秋道:“弟弟有什么好,吵死了。我喜欢妹妹。”
      小公主噎了噎,像是想不出弟弟哪里不好,又觉得圆圆说得很有道理,捏着柳叶低声道:“弟弟……弟弟也好的……”
      “弟弟妹妹都好,你们都要好好爱他们,记住没有?”怀里崔判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气息微弱声音却严厉,训得两个娃娃僵着脸点头。
      我好笑地朝她们看去,却吓得差点跪下给观音大士磕头。两个熊孩子不知天高地厚,竟然把大士玉净瓶里的杨柳枝薅秃了!
      “大大大大……”
      观音大士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神色了然却并不苛责道:“无妨,众生本无相,况枝罢了。”手一抚,枝吐新绿,生机如初。
      我震惊地暗自比较了一番大士和战神的战力,顿时心生悲愤。如果当初有观音大士帮忙,臭堕仙哪有猖狂的机会!
      *
      鉴于十殿的前车之鉴,崔判产前两个月一直被我限制在以家为中心一里地范围内活动,最后他郁愤不已,在足月差三天的半夜于床上发动,边生边哭,一会儿说生完要吃红烧肉,一会儿说不要坐月子了要出去玩,一会儿又说今后每年七月十五都要上凡世去浪,浪到天亮才回家。
      我不过脑子全篇答应,听到孩子的哭声时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什么。他好像说今后要……夜夜笙歌?
      我抱着怀里新生的女儿,低头陷入沉思。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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